警衛喬伊.鄧巴頓住在巴爾的摩曾被稱為「小阿帕拉契」的區域。那是一個小小的谷地,住滿了從鄰近邊陲地方湧進來的人口。搖搖欲墜的連棟房舍沿著瓊斯瀑布的邊緣斜坡層層往下排列,然後在消失之前,又從半途轉而向電視山發展。這裡是巴爾的摩很罕見的純白人社區,而此地居民也決心繼續保持。
喬伊穿著一條剪短的運動褲,外面套上黑色的自行車短褲,身上則是一件年代久遠、原本可能是紅色的針織上衣,站在他那幢人造石連棟屋門口迎接黛絲。上衣現在顯得黯淡,色澤像乾掉的血跡,布料磨得扁平沒有光澤,活像隻需要好好洗個澡的狗。因為黛絲已先打過電話,所以她猜想,這就是喬伊接待客人的裝扮。
他似乎很高興有訪客,端了可樂和啤酒給她,然後領她走上兩層樓梯,到他位於三樓的臥房。
「這個地方馬上就要變美麗囉。」爬上樓梯時喬伊對她說:「我們對這棟房子有個大計畫。」
他們有的顯然就只是計畫。在一、二樓,牆柱尚待油漆,電線鬆垮垮地垂著,到處都有灰泥餘土結塊。就黛絲視線所及,並沒有廚房。她還瞥見沒有門的浴室,更讓她堅信在必要時必須控制好自己的膀胱。
一進到臥房,喬伊就坐在光禿禿的床墊上。雖然有人想包上鬆緊床單,但床太大,只能勉強鋪在上面。看來這是房裡唯一的家具,但黛絲無法確定。在一座座堆積如山、塞滿地板每一吋面積的髒衣服底下,可能藏著一把椅子,一張沙發,甚至一個櫥櫃。她的腳踝陷在一堆內衣裡。
「坐吧。」喬伊這位親切的主人拍拍他身旁的床墊。他是個蒼白、沒有血色的人。只有頭髮、睫毛和皮膚帶著一抹黃色。他的眼睛是淺灰色。黛絲寧可站著,可是想起泰納告誡她的話,只好勉強坐在床角,縮緊腿部肌肉,免得碰觸光禿禿的床墊。她身上的新套裝是在二手店裡買來的,灰色的裙子不太合身,一坐下來就縮到大腿上方。
「我昨天晚上在電話裡提過,我需要問幾個和阿布拉莫維茲先生謀殺案有關的問題。」她開口說:「這只是訪談,一種準備工作。沒什麼大不了的。」
「妳知道,謀殺案其實是個法律用語。」喬伊說:「妳應該說是凶案。或者是死亡案,也許。這是報紙喜歡用的字眼—死亡案。」
太帥了,喬伊這位警衛打算教她法律用語。「你研讀法律準備當律師嗎?」
「不是,我在上一季的『重案組』裡客串演出。我也看那些警察真人秀的節目。妳知道,就是他們在鏡頭前面逮人的那些節目?真的很有教育性。」
「是啊,那些節目很棒。」黛絲從沒看過他所描述的那些節目,但她想像得出是怎麼回事。她面向他,努力想把裙子往下拉。「如果你是那些節目裡的人,那麼面對阿布拉莫維茲凶案的關鍵證人喬伊.鄧巴頓,你會想知道什麼事?」
「好,可以,我知道。」喬伊說,彷彿突然面對一個機智問答,覺得非常驚喜。他喜歡把自己當成明星證人的這個想法。黛絲覺得他會喜歡。
「我會說—」他的目光越過她左邊的肩膀,彷彿凝視鏡頭,彷彿他年輕歲月的大多時光都在等待鏡頭似的—「我會說『我從來沒忘記那天晚上。金鶯隊大戰天使隊。我開著我的小收音機,聽著比賽,我可以聽見康登球場上球迷瘋狂的喊叫聲。然後,十點鐘—我知道是十點鐘,因為我在本子上登記下來—一個白人男性,大約三十歲,六呎高,可能有兩百磅重,進來,看起來很不安,很躁。』」
「很躁?」
「很躁。妳知道,很煩躁的樣子。我知道那個白人男子叫達利.帕克斯頓,是艾華.希爾的男朋友。我也認識艾華.希爾,因為她在我們那棟大樓裡上班,總是待得很晚,長得很漂亮。我沒打電話通知就讓他上去了,因為他常來找希爾小姐。大約十點十五分,他跑出來。我注意到,因為我必須登記到本子上。我在他後面叫他,可是,我想他應該是和女朋友吵架了,所以我幫他記下來。」他放下電視鏡頭裡的表情和聲音。「如何?」
「很棒!」黛絲說,拋給他一個最溫煦的微笑。「我想要再核對幾件事。」
「儘管問吧。」
「你的時間記得很詳盡。你有戴錶嗎?還是從你的辦公桌上可以看見時鐘?」
「我戴四支手錶,一手各戴兩支。有東岸時間、中部時間、山區時間和西岸時間。」
「太平洋時區呢?」
「沒,我沒有。只有四支。我不需要知道東京時間。我喜歡把事情弄得妥妥當當,恰恰好,妳知道,一手各戴兩支。」
她不再追問。「所以你查對了東岸時間,石頭抵達的時候剛好是十點。他離開的時候,你第二次查看手錶,或者你那時候沒注意?或許比賽打得正精彩,你隔了好幾分鐘之後才寫下來。」
「噢喔,我是很留意的。我把工作看得很重。很多傢伙來當保全人員,是因為他們找不到別的工作。我很驕傲能成為密爾提民兵的一份子。」黛絲茫然地看他一眼。「就是負責蘭伯利奇大樓保全的公司。密爾提民兵。城裡最佳的保全警衛。我們的人沒有牛鬼蛇神。」
黛絲忍不住想問這句話是不是密爾提的廣告詞,但她不想引得喬伊又離題太遠。「所以你很確定時間。石頭—帕克斯頓先生—走了之後,有任何人進來嗎?」
「登記簿上沒有。」
「意思是沒有其他人進來囉?」
「登記簿上沒有。」他又重複一遍。黛絲有種感覺,有位密爾提叔叔的騎士盔甲已開始微微震動。她直直盯著他幾乎無色的眼睛,想製造一種電視攝影機的權威。
「在那裡工作的人呢?或者是躲開你沒按規矩做的人呢?」
「在那裡工作的人可以用鑰匙開後門,直接走到電梯。我連他們都看不見呢!可是沒有其他人—」
「在登記簿上,我知道。聽著,喬伊,我確信你是個好民兵。可是,如果有人躲開你—不聽你的話,趁你聽球賽的時候偷偷溜進去—我一定得知道。或許那就是殺了邁可.阿布拉莫維茲的人。」
他搖搖頭。「我很盡責的。」
「有人可能沒讓你看見?」黛絲步步進逼。「或許你剛好離開辦公桌,去看看街上發生了什麼事?沒人代你班的時候,難道你不會起來舒展一下筋骨、上個洗手間嗎?」
「我說過了。沒人進來。每個人都登記在本子上。」
她嘆口氣,交給他一張名片。那是泰納找一個欠他人情的印刷商,匆匆趕工幫她印出來的。名片上只有簡單的資料:黛絲.蒙納漢,加上她在書店和家裡的電話號碼。簡單,一絲不茍,這張名片自有威嚴,讓黛絲覺得合法性十足。
「哪一個是家裡的電話?」喬伊興致盎然地問。真是太好了—黛絲唯一的收穫就是接到好色的警衛不請自來的電話。
「兩個都是辦公室電話。如果你要談公事的話就打來。」她留喬伊坐在他沒鋪整的床上,他的紅色罩衫是房裡唯一的色彩。她希望有個真人秀節目找一天來這裡看看。他還真是個白痴。
法蘭克.邁爾斯位於西巴爾的摩的家,距離喬伊搖搖欲墜的連棟房子約有八哩遠。邁爾斯是發現阿布拉莫維茲屍體的那個管理員。按照統計數字來看,這是個比較危險的地方—原本是中產階級住宅區,在白人離開之後開始衰敗,在黑人也逃離之後就更加衰頹了。可是黛絲在這裡覺得很自在。她在離此不遠處長大,就在愛德蒙遜大道直直往下走的地方。在她生命中曾經是如此安全的地方,很難讓她聯想起「危險」這兩個字。
從諸多跡象看起來,法蘭克.邁爾斯是這個街區唯一不是賃屋而居的住戶。他的房子有金屬雨篷,牆壁剛粉刷的乾乾淨淨。小小的草皮像塊濃密的綠地毯,邊上圍了一圈粉紅和白色的鳳仙花,對秋天展現驚人的持久力。在翡翠綠的草地正中央,有一座引人注目的亮綠色球體,讓黛絲想起《綠野仙蹤》裡女巫問事的水晶球,可是她在這個球裡只能看見自己扭曲的影像。
她一按門鈴,邁爾斯先生就拉開大門,彷彿迫不及待看見她,抓著她的胳膊,推她穿過擋風雪的門板和厚重的木門,拉來一把椅子放在她背後。
「在這個街區,逗留在敞開的門邊可不聰明哪。」他說:「妳可不想當一朵淋濕的香菇吧?要來點檸檬汁嗎?」
有點頭昏的她很感激地接受了,確信她對這裡的浴室不必心懷恐懼。屋裡就像外面的院子一樣,整潔有序,雖然處處流露出一個大男人獨力打理的痕跡。老舊電視機的螢幕閃著斜線,所有的東西上頭都有一層厚厚的灰塵,男人看不見的那種灰塵。牆上裝框的照片掛得很用心,但全沾有花花的指紋。邁爾斯先生和一名女子在結婚大喜之日,好幾個孩子,一個女孩穿著畢業長袍。鰥夫,她猜。從他飽食菜飯的腰圍來看,或許還是他教會裡最夠格的男人呢。
「我喜歡我的餅乾。」他說,黛絲嚇了一大跳,以為他逮住她偷瞄他腰圍的眼光了。但她隨即明白,他是用托盤端來一壺檸檬汁和一碟夾心餅。他的最愛。檸檬汁的壺裡漂著幾片薄荷葉,她知道那個滋味—酸溜溜,完美至極—他自己做的,或許還是特別為她做的。
「我的朋友不太多。」他說:「有人來讓我忙一忙也挺好的。」
「照片裡那些漂亮的年輕人呢?孫子們不來拜訪你嗎?」
「沒有孫子。」他遺憾地嘆息說:「沒有小孩。牆上大部分的照片都是在我以前工作的那個學校裡拍的。在我退休之前。我是有個姪女,偏偏她又吸毒成癮。是啊,她很愛到這裡來,可是只要來了兩分鐘,就能把這個地方搞成射擊場。不,謝謝啦。」
「我懂那種感覺。」黛絲說,誰不懂呢。她很懷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這漫無目的的對話導向討論發現屍體的細節。邁爾斯先生似乎很享受這段時光。因為她每吃一塊餅乾,他就吃四塊。
「可是妳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他說,似乎再次捕捉到她無聲的思緒。「關於阿布拉莫維茲先生。」
「是的,我知道你和警方談過了,可是我想再查對幾個細節。警衛接到你從辦公室打的電話之後,在十點三十五分報警。你一發現屍體就打電話給他嗎?」
「我想可能超過二十秒鐘吧。我搞不清楚。有具屍體在那裡,怎麼可能會冷靜呢?而且,我先探探他的脈搏,才打電話的。」
「你平常就負責打掃阿布拉莫維茲先生的辦公室嗎?你和他熟嗎?」
「我都避開他。他待得晚的時候,通常都是為了看球賽,不想要有人進去清垃圾桶。他要我離他辦公室遠一點。」
「那你那天晚上怎麼會進去?」
「門開著。我可以看見某個東西—可能是他的腿,我不知道。有點不對勁。」
「那時候是幾點?」
「我沒有錶。」他沒戴東西的手腕在她眼前晃了晃。「妳說報警的電話是十點多打的。我猜我發現他的時候大概差幾分鐘十點吧。我一直待到有人來。」
「十點四十七分。根據緊急醫療回報系統的紀錄。」
他聳聳肩。「如果紀錄是這麼說的話。我會告訴妳,感覺上還要更久。那一點都不好玩,守著一個死人。」
「你在十八樓待了多久?你看見任何人嗎?」
「我從頂樓開始,往下做。我到他們那一樓的時候,可能是十點二十分。我很確定那裡只有我一個人。他們的辦公室占得滿滿的,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該死。他們最不想見到就是機會之窗縮小,除了石頭之外,其他人殺死阿布拉莫維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邁爾斯的說法沒錯,另一個凶手從進去到出來,只有不到十分鐘。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黛絲問,不顧泰納的警告,換上了尖銳的語氣。「你說你沒戴錶的。」
「我無法確定。」他甜蜜地微笑。他可能覺得這樣很有趣,黛絲突然明白。過去一年來,這個城市平均一天有一樁謀殺案,大部分都發生在距他們端坐之處的附近五哩之內。在這條街上,很可能就有毒犯槍殺無辜的人。他們叫那些人是「蘑菇」,因為他們好像是突然從人行道上冒出來的。毒販哈哈大笑。你大可以放心,絕對不會有人在一個小時之內逮到這些謀殺案凶手的。
「想知道點有趣的事嗎?」他突然問:「我看到他的時候,腦袋裡的第一個想法是:『可好了,地毯上這些血跡,我要怎麼弄乾淨啊?』現在想想還真蠢,但是當時卻好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能想到的就只是地毯。妳想,這會不會讓我變成壞人?」
他似乎真的很在意。她回想當記者時所見過的屍體。並不太多。第一樁是三個十幾歲少女壓得扁平的屍體,在鄉間沒號誌的路口搶過平交道被撞的。另一個是太平間裡二十三歲的屍體,膚色青紫得像覆盆子口味的冰沙,一名醫檢人員告訴黛絲,他是在應徵工作面試時突然心臟病發,倒地不起。沒錯,她是見過屍體,可是她的工作是把他們的生平整理成熟悉、一目了然的公式。年紀、扼要的描述—被火車撞扁的那幾個女孩,就有一個的生平被濃縮成「受歡迎的啦啦隊長」—學校社團。嗜好。邁爾斯先生以前的工作似乎健康多了。可是黛絲不知如何告訴他。
「你探過他的脈搏,對吧?是手腕,還是脖子?」
「他的手腕。他的脖子那麼……軟趴趴的。我試著想要去摸,可是那看起來就像要掉下來似的。我猜那個孩子一定很恨他,才會對他下這樣的重手。」
黛絲不能放過這句話。「我們不能完全確定是他做的,邁爾斯先生。殺了他,我的意思是,他可能真的很恨他,可是我不認為石頭—帕克斯頓先生—殺了他。」
他微微一笑。「沒錯,蒙納漢小姐。在證明有罪之前,人人都是無辜的,他們是這麼說的。可是,我告訴妳,我一點都不怪他。我聽見午間新聞說阿布拉莫維茲先生可能拐了那個孩子的女朋友。陪審團也會聽見的,如果他無罪開釋,我一點也不會吃驚。那個人做的事是不對的。他是個壞人。」
太棒了。電視台有了艾華的觀點,即使沒有她的名字。今天早上警方一定洩漏了一些細節,這麼迅速逮捕了凶嫌,讓他們覺得志得意滿。如果電視台有了這麼多消息,報紙一定會要求更多。黛絲知道,等早報出刊時,全巴爾的摩都知道艾華嘴裡有幾顆牙補過,也知道她吃冷凍優格時牙齒會不會酸痛。
餅乾吃完了,連親切的邁爾斯先生似乎也已準備讓今天的會客告一段落。黛絲開車回家,一面想,在預審聽證會上,他會是多麼棒的證人哪,一面卻也聽見她車子引擎發出了不妙的噪音。聽起來像是要花兩百塊錢的噪音。如果她運氣好的話,到最後她還可以收支打平,不賺也不賠。
家。她爬上後樓梯,避開凱蒂。她想把這一整天的事情從頭到尾釐個清楚。她要替泰納聽錄音帶、抄記錄、作筆記,然後坐在蓮蓬頭底下,讓熱水好好沖打一番。
可是她有個伴—一個用自己鑰匙開門進來,全身脫得只剩內衣,蜷縮在床罩下的那種男伴。強納森.洛斯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