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納森.洛斯的特異獨行,一度讓黛絲驚嘆不已,但她很快就發現,每家報社都有個強納森.洛斯。那些採訪警政且也想當警察的人,穿著打扮都活像是電視版的臥底副探長—留長頭髮、脖子上掛一條繫著小墜飾的皮繩、一隻耳朵上有顆鑽石耳釦。那些會在文章中引述不具名官員和「接近偵查小組的消息來源」的人;那些滿嘴街頭時興俚語,也幾乎學得唯妙唯肖的人。這些傢伙之中,有人成為英雄,也有人成了笑柄。在他的那個年頭,強納森既是英雄、也是笑柄。但隨著他的吉星高照,取笑他的人也越來越少。黛絲還是取笑他,這也是他繼續努力的原因。她認識他的時候,他倆都在《星報》工作—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他在大城市裡的第一個秀場。
當時,整整四年前,他們有一段所謂的關係,但卻鎮日烏雲密布,老在深夜爭吵,爭吵的是同一個問題:既知有朝一日終要分手,又何必在一起呢?報社關門的時候,他們也分手了。那段時間不少人似乎都對黛絲敬而遠之,彷彿她的失業會傳染似的。接著,大約一年前,隨著他的最後一段戀情逐漸陷入困頓之際,強納森又再度出現。黛絲成為他躲開那個新女人的盾牌。他來,他走,他從來不打電話。黛絲對自己說,她不在乎。她寧可像現在這樣,她告訴其他人說。強納森只是另一部健身器材,她的家庭健身房。她試著不去想他的女朋友,如果她還是忘不了,就聳聳肩想:算了,我先到先贏。
和往常一樣躺在她床上的強納森問:「還是那副身材啊?」
黛絲一如常態地回答:「我不知道。讓我脫掉衣服,檢查看看。」她也的確動手了。
「那副身材。」她的體形從十五歲起就沒變過,當時她母親總是否定她的身材,所以她一直努力不讓人有機會瞧見。可是,原本一派莊重的黛絲很快就成為一個暴露狂,總是盡可能穿上布料最少的兩截式泳裝到處轉。讓她很吃驚的是,這是交上男朋友的好方法,比在他們頭上打出全壘打或在躲避球賽裡用紅色橡膠球狠狠砸他們的背更管用。她的青春歲月可搶手呢!
「你現在在忙什麼?」黛絲問。不久之後,從她的冰箱裡抓出兩瓶啤酒,拿回床上。「我好像有好一陣子沒在報上看見你的名字了。」她老是假裝沒看見他的署名,不管有多醒目。
強納森沒費事提醒她,就在昨天,他還在頭版占掉了一大塊篇幅,報導阿布拉莫維茲的死亡事件。他對任何只用不到六個星期就撰寫完成的報導不屑一顧,只有當情報來源提供給他的消息太過刺激有趣而不容浪費時,他才會在日報上披露。生產力讓人身價大跌,強納森總喜歡這麼說。
「我在追蹤死囚區的幾個傢伙。自從薩諾斯被處死之後,他們開始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死掉了。你知道,他們有些人在那裡一輩子了,久得讓他們忘了自己應該要被處決的。他們不再覺得這麼安心囉。」
「我看不出來他的案子對這些傢伙有什麼影響,如果他們不苦苦哀求早點了斷的話。法律還是沒改變啊。」
「但是上訴終究是會結束的。」強納森堅持:「薩諾斯會開啟—」
「水閘?讓我猜猜—你的主題句已經寫好了。你的整個故事都已經寫好了。」她把啤酒瓶當成麥克風,用新聞播報員那種好事的聲調說:「我們先描寫同牢房的人,用三個感人肺腑的段落當開場白—『張三坐在馬里蘭死囚區的牢房裡倒數計時,他的上訴期限還剩下兩百四十天。』—再來點兒薩諾斯的背景,天衣無縫地融入其中,然後,哇哈!獨一無二的主題句來了:『馬里蘭複雜的上訴程序,曾經讓死囚區名不副實,但是現在,死囚區裡的死囚們相信,薩諾斯的處決將會開啟馬里蘭盡速處決的大門。』」
「臭婆娘。」強納森說,但沒生氣。身為已被掃地出門的記者,黛絲可以放心大膽的捉弄他。「不過呢,倒還不錯。也許我可以偷來用。」
呼叫器響了,強納森一把抓起電話。市政版。「沒有,沒有。嘿,我正在想辦法。沒有。」他對黛絲擠眉弄眼。「我現在正忙這件事。」然後他放下電話,把她拉到身上來,又來一遍,好整以暇,慢慢來。好多了,黛絲想,好太多了。
後來,房間暗了下來,床邊的桌子上有六個莫森啤酒的空瓶,強納森的手指勾住黛絲披散的頭髮說:「妳認識這個叫達利.帕克斯頓的傢伙,對吧?妳划船的夥伴?」
黛絲甩開他的手指,滑到床的另一邊,讓他們兩人在這張雙人床墊上保持最遠的距離。「你還在寫這篇報導?」
「不算正式的。」他很冷靜,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這就是強納森。他毫無羞恥感的野心,他毫不遮掩的動機,讓他的蓄意操縱與鐵石心腸變得別有魅力。
「但是你也可以正式的寫,只要能挖到一些不賴的情報,我想?」黛絲決定要像他一樣冷靜,擺出一張撲克臉。「對不起,我沒什麼不賴的情報可以提供。」
「可是,妳的確知道一些內情。」他哄著她:「或許對動機多了解一些?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和某個女人有關,可是我們不知道細節。阿布拉莫維茲對她大獻慇懃?他上了她?」
「我幫不上忙,強納森。」
「一個名字。」
「不行。」
「一個獨家消息—沒有其他人知道的、不可思議的細節。有關帕克斯頓的。他的脾氣暴躁嗎?或許以前揍過看他不順眼的人?他是哪裡人?我可以透過管道,查查看他有沒有案底。」
黛絲一動也不動靜靜坐著。她甚至沒搖頭或點頭。
「帕克斯頓聘了一位前奧運賽艇選手替他辯護,還找了一個賽艇夥伴替他調查,我們可以從這個角度著手。」他微微一笑,不太開心的樣子。「噢,沒錯。我今天打電話給喬伊.鄧巴頓,看他還知道些什麼。他這傢伙還不錯,登記簿的消息就是他給的。可是他今天已經和別人談過了,他受夠了被人盤問。順便告訴妳,他管妳叫寶貝。」
「是啊,我做這個工作的唯一理由,就是去見這些如意郎君啦。」
「用划船的角度來切入,會讓妳的朋友顯得很蠢,不理智。」
黛絲聳聳肩。這可以拿來作一個段落,但是就算是強納森也沒辦法把它發展成一整篇報導。
他起身,穿上衣服。「無論如何我還是會來的。我想念妳。想念這副身材。不會難過吧?」
「強納森,如果我會因為忍受你無情、粗魯的行為而感到難過的話,我早就變成一根鹽柱了。」
「羅得的妻子又不是因為這樣才變成鹽柱的。她是回頭去看所多瑪。妳這個天主教猶太人,至少要懂《舊約》吧。」
「我不是天主教猶太人。我什麼都不是,連無神論者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好好保持吧。」他吻她的脖子。「回頭見啦,什麼都不是。」
「隨便啦。你最好回家去。這不是該查房的時間了嗎?」
她對他的女朋友幾乎一無所知,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他的高中同學,住在華盛頓近郊。應該很有錢,如果真有其人的話。有時黛絲覺得無法確定。如果真有這個女人存在,她也一定早就習慣強納森搞七捻三的行徑了。為了一篇好報導,強納森.洛斯可以和任何人上床。
第二天早上,黛絲的豐田在萊特街上被石頭的腳踏車趕了過去。她一路追著他,走漢諾威街,穿過水景到船屋。值班的管理員又不見蹤影了,所以石頭用自己的鑰匙開門。
「待會兒見。」他對黛絲說。要進到健身室和裡面的樓梯,必須先穿過男生或女生的更衣室。黛絲用鑰匙打開一個空的寄物櫃,在穿衣鏡前停下來仔細看看自己的臉。灰沉沉,眼睛底下有點泡腫,她每天早上六點都是這副德行。強納森的造訪並沒有留下任何不尋常的痕跡。她推開迴旋門,進到塞滿舉重器材和概念二號賽艇測功儀的小房間。門外漢的划船器材,對黛絲來說無異是酷刑道具。
石頭站在窗邊,凝望西方。
「十五分鐘之內會下大雨。」他很權威地說,就像在有些電影裡,印地安人把耳朵貼在地上預測獸群動向一樣。黛絲認為這種雲一等太陽升起就會蒸散,可是她無所謂,不想爭論。
「很好,」她說:「上帝要我回家睡大頭覺。」
「我們來挑戰一下賽艇測功儀吧?五千公尺?」
「條件呢?」
「最接近個人最佳紀錄的人贏得一客早餐。」
「高或低於最佳紀錄?」
「問得好。如果我超過我的最佳紀錄十秒鐘,而妳超過九秒鐘,就是妳贏了。」
「假設我願意和你賭,你五千公尺的最佳紀錄是多少?我的是……二十二分鐘。」
「妳真是個大騙子。妳打破二十一分鐘的那天我在場,妳還吐在鞋子上了呢。」
「好吧,我的紀錄是二十一分三十秒。可是別忘了,我也看過你五千公尺的紀錄是十八分鐘。」
「妳同意啦。」
黛絲在測功儀上設好距離,把腳伸到滑輪上。她這麼高,仍然必須伸長身體才能搆得到被賽艇手雙手磨得光滑的木製拉柄。拉柄附有一條鍊子,鍊子連著一個大型飛輪。她滑坐上金屬架頂端的座位,雙膝彎曲,右手臂在雙腿之間,左手臂在外面,低下頭。石頭一聲令下,她就把拉柄拉近胸膛,往後滑,再拉起來,里程計上的公尺數也開始起跳。但是,隨著里程數不斷累積,秒數的增加更是飛快。
賽艇測功儀和大多數健身器材不同,它測的是使用者用力的程度,這也正是黛絲痛恨它的原因。黛絲很討厭測功儀。不像踩階梯器,她可以雙臂抱胸,只動雙腳;或者像室內腳踏車,她可以輕鬆踩上幾哩。賽艇測功儀可以看出她是否使盡全力。拉得越使勁、越有效率,里程數就累計得越高。快速的划槳速率—每分鐘拉動木柄的次數—騙不了機器,落槳的力道不足就不算數。
數位儀表說她的划槳速率是每分鐘二十五下,她的五百公尺時間恰恰超過兩分十秒。黛絲閉上眼睛,保持這個狀態,想像自己置身於比賽之中,使勁揮槳上下,幾乎忘了石頭就在身邊,也沉醉在她想像的船賽裡。她在卻斯特河上,眼睛緊緊鎖住船隊的領槳,惠特妮.托爾巴特,瘦骨嶙峋的背脊與白皙的頸子。
黛絲睜開眼睛。第一個兩千五百公尺耗時九分三十五秒,可是她知道自己無法追平二十分鐘以下的紀錄。她身體往後,慢慢使出雙腿的力量,她所要做的就只是努力嘗試,無論結果如何,石頭都會請她吃早餐的。她要嚇他一大跳,也嚇吉米店裡的每個人一大跳,點一份全然不同的早餐。蛋,而且是炒蛋。
想到食物,的確增加了她的速度。如果她能在兩分鐘之內完成最後五百公尺,那就會是她個人的最佳紀錄。石頭只說對了一半,她以前的最佳紀錄確實是二十一分零二秒,不過呢,她是吐在他的鞋子上。只有好朋友才會忘記這麼明顯的細節。卯足全力划了五十槳之後,她開始覺得頭昏眼花,有點想吐。這是完全不同的感覺—不像狠狠跑上一回,不像舉起一百磅重,甚至不像她偶爾趁住家附近那間寒愴的小拳擊館空無一人時自己去撞沙袋時的感覺。她的小腿疼痛,她的胃翻攪直溢到喉嚨,她的上臂燃燒,她的皮膚感覺像要剝離。她什麼都不剩,但她必須找更多回來。隨著最後使勁的一拉,她也完成了最後十公尺的里程:二十分五十五秒,低於最佳紀錄七秒鐘。她放開拉柄,把頭埋進雙膝之間,大口吐氣,呻吟著。
「妳贏了。」石頭說。
黛絲搖搖頭,無法開口。石頭幾百年前就已結束。就算他想故意放水讓她,他好勝的本性也必會占上風,力爭勝出。她抬起頭,看他計時器上的數字:十八分三十秒。很可能是石頭個人的最差紀錄,至少落後他的最佳紀錄三十秒。
「我猜我有點分心。」他道歉說:「可是我以妳為榮,黛絲。妳今天真的很努力。」
她虛弱地微笑,奮力想站起來。她的腿直不起來,必須彎著腰,把手撐在膝蓋上,才不會跌倒。她的呼吸急促,大口喘氣。她的腦袋裡浮現了一些字句,可是她的嘴巴拒絕說出口。她的嘴巴只忙著吞下空氣。
石頭拿了一個字紙簍放在她下巴底下,把他的手擱在她的頸背。「別忍啦,如果吐出來會舒服一點,就吐吧。」她的胃是空的,所以她只能吐出一些稀薄透明的唾液,就像一隻吃了草的狗。石頭用他汗水淋漓的T恤下襬揩揩她的嘴,然後扶她到房裡的一把椅子,讓她坐下,按摩她的小腿肚。
有個男人的手在她身上游移,卻沒有任何感覺,沒有刺激性欲,真是奇怪。和石頭在一起總是這樣。他們兩人都太過高大了,她想,站在一起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怪異,就連想像他倆可能是一對都太過異想天開了。顯然他也這樣認為,他以往的女友都很嬌小,雖然並不像艾華這麼嬌小,所以他按摩黛絲的腿,沒有弦外之音,沒有壓力。若非如此,事情會有多大的不同呢?沒有艾華,沒有已死的阿布拉莫維茲,沒有選擇的自由,黛絲苦澀地想,只有墮落的自由。而且,噢,他們已墮落。
「你對我真好,石頭。」
「嗯,妳對我也很好啊。」
「不,我—把事情搞砸了。我沖昏頭了,我把你也給拖下水了。」
「這是我的主意,記得嗎?別聽泰納的,黛絲。天知道,我沒做。」
現在該是坦白的時候了,告訴他說她如何操縱他,如何試圖操縱艾華,試圖安排一切,好讓她可以收下他的支票,而不傷他的心。她什麼都沒說。
突然,石頭預告過的雨從東南方落下,濃密豐沛的傾盆大雨,伴隨著陣陣電光。如果他沒先警告過她,她這會兒一定已經在水上,划得遠到足以置身險境。在像這樣的暴雨裡,划船出去是很危險的,而想划回船屋也一樣危險。
「我們到前面去看看吧。」石頭說:「我喜歡雷雨。」
他們穿過各自的更衣室,在占據整個船屋北側的大廳碰面。雖然這個房間裡布置著獎章、照片、賽艇選手和他們賽艇的模型,但是真正的賽艇手很少在這裡流連。每個周末,市政府都把這裡出租辦婚禮酒會、猶太成年式與酒宴。這是個平凡無奇的房間,之所以會搶手,純粹是因為無與倫比的景觀,這兒可以一覽無遺帕塔斯柯河和河對岸的市區—康登球場,隨著本市自然氣供應量而時升時降的三個大型天然氣儲存槽,以及市中心高低起伏的天際線。夜裡的景觀更好,一片亮晃晃的燈光,襯著剪影。
「閃電也許會打中IBM大樓。」黛絲說,指的是那幢常列名全市十大礙眼建築惡榜的白色摩天大樓。
「或者是馬里蘭國家銀行塔樓。」石頭說:「對不起,是國民銀行塔樓。我還是很不習慣,這家北卡羅萊納的銀行竟然擁有馬里蘭最大的銀行。」
「嘿,我也不習慣友誼機場變成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可是那都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有時候,我覺得巴爾的摩這個城市的特色,就是充滿已經消失、已經成為過去的事物。」
「是啊,《星報》現在是海港大樓對街的停車場了。」
「雄駒隊—烏鴉隊也沒有辦法彌補隊伍因失去最偉大的四分衛強尼.尤尼塔斯所造成的損失。」
「胡茲勒百貨公司現在是人力資源部了。」
「好美味公司搬到郊區,所以再沒有肉桂的香味飄過港邊。」
「在舊愛德蒙遜露天電影院的那個跳蚤市場,現在是住宅部。」
這就是他們談話的方式:他們一起列出清單,一些沒啥相關的事實。黛絲不知道這是不是男人通常談話的方式,或者是石頭獨特的風格。無論如何,她喜歡。
他望過水面,看著閃電雷光。黛絲看著他,記起強納森的問題。他是哪裡人?有攻擊別人的前科嗎?她只知道他不是在這裡出生,雖然他已經在巴爾的摩待得夠久,早就把這裡當成家了。他們的友誼建立在現時今日,他們很少談到過去。黛絲覺得,這就是男人結交朋友的方式—透過活動,無關痛癢的閒聊與玩笑,運動比賽。金鶯隊表現如何啊?她喜歡這樣。況且,巴爾的摩有太多人知道她的生平故事。能找到一個只想談當前時事,或抗氧化劑是否有助於表現的朋友,真的可以稱得上是解脫。
暴雨往東移動。黛絲可以拿起一支蠟筆,在整片從天花板到地板的落地窗中央畫一條直線,線的右邊,天空是黑的,閃著陣陣電光;而左邊則是清澄如洗。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觀,黑白分立的巴爾的摩。她把手放進石頭手裡。黛絲身上沒有一絲纖巧之處,但她的手尤其大,有粗糙的指甲和賽艇手的硬繭。石頭的手卻比她更大、更粗糙。她也喜歡他這一點。他把她的手握在手裡,輕輕捏著。他知道自己的力氣,如何放輕,如何控制他的力量。可是他一定想過,黛絲意會到,他一定試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