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4, 2006


巴爾的摩藍調_搶先看04以文找文

惠特妮—大學室友。有時是最好的朋友,有時卻是最難應付的競爭對手的惠特妮,這天早上九點打電話來。黛絲才終於正要開始抄錄她的錄音帶和筆記。她很高興有電話來打斷她。她很樂於寫和鄧巴頓與邁爾斯會面的報導或新聞稿,可是寫報告對她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是要一字不露巨細靡遺的寫呢?還是要有條裡的增刪呢?她可以記下自己的印象,或必須遵守客觀的法則?再怎麼想也想不通,她一把抓起電話。

「聽說,妳和強納森碰過面啦?」這是惠特妮打招呼的方式。

黛絲嘆口氣。「我敢說,他今天早上一到辦公室就發電子郵件給《燈塔光明報》電腦系統上的每一個人說:『黛絲.蒙納漢會和你上床,可是她不會告訴你任何事。』」

「沒有,可是他特別演了一場戲給我看,他趁我經過的時候,在辦公桌旁邊瘋狂的踱來轉去,大聲的對市政版編輯抱怨說什麼『她不肯透露!自作多情喔。』」

「我不肯透露!這是我最大的優點啊!」


「妳何不和我一起到台特吃午飯呢—報社請客,當然。我可以說我在想辦法說服一個頑固的消息來源。可是只要妳一開始滔滔不絕,或者開始透露,我就走人。我最近有太多這種約會了。簡直像科幻小說。最後只剩下一堆爛泥巴。」

「就談自作多情好了。中午?」

「十二點十五分。如果我晚到,就幫我點一份蟹肉餅和高麗菜沙拉。肉餅喔,不是三明治,烤的,不要炸的。」惠特妮不是有意要顯得囂張跋扈,托爾巴特一家人說話的語氣天生如此。

「托爾巴特」這個姓和那家知名的經典女裝連鎖店「塔兒珀特」的拼字雖然相同,念法卻不同,而是和惠特妮家族夏天度假的東灘小村相同:「托爾,巴特。」大學剛入學時,黛絲第一次聽到惠特妮拖長聲音念她的名字時,簡直嚇了一大跳。「惠特妮.托爾,巴特」,她說,用力抓緊黛絲的手,彷彿要試試她的力道。黛絲也用力握她的手,懷疑地瞪著眼前這個令人驚豔的女子:一頭直直的金髮、狹長的綠眼睛、修長的骨架、下巴尖得可以用來切起士。我可以喜歡或痛恨這個女人,黛絲告訴自己,但我絕對不可能漠視她的存在。她決定要喜歡她。她不常覺得後悔。

然而,她們也從不停止競爭。惠特妮是最優秀的賽艇手,黛絲則是最強壯的。惠特妮有錢且苗條,黛絲狂野又衝動。在課堂上,她們競逐第一名,夢想獲得蘇菲.凱爾獎:一個無條件頒贈給全校最佳作者的獎項。惠特妮退出競賽,轉學到耶魯主修日文;黛絲也沒得到蘇菲.凱爾獎,輸給了一個她從沒注意過的長髮小男生。

或許我當時選錯了,黛絲在台特餐廳老舊的陳設中等待惠特妮時想。或許到頭來我還是應該恨她才對。

「如果我自己付帳,我們可不可以換個比較高尚的地方?」惠特妮終於抵達時,黛絲問:「你們這些高級白人新教徒的品味真是令人不敢恭維。」

「這裡的東西很好吃耶。捲心萵苣,配整瓶的千島沙拉醬。還有通心麵和乾酪。街那頭,」—惠特妮用她浮雕似完美無瑕的下巴指著附近的托斯卡尼燒烤屋,巴爾的摩目前最火紅的餐廳—「他們的菜簡直是大雜燴!堅果配薄荷醬,玉米餅夾菜,洋乳酪加花生醬。饒了我吧。」

「大雜燴。」黛絲笑說:「這可不是近來常聽得到的字眼。」

「繼續看《燈塔光明報》。我想他們下個星期還會要我寫一篇社論批評一番。」她啜了一口冰茶—事先加好糖的,而且通常都加得過甜—嘆口氣,彷彿飲下的是甘醇美酒。餐廳裡年老的女士們全都以讚賞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女子。她的一頭金髮鬆鬆地綰成髮髻,一套綠色「瓊斯與瓊斯」針織洋裝襯托出她優雅的身材。惠特妮全身上下充滿品味,但嘴巴除外,黛絲覺得無法置信,她連鼻子都能分辨頂級威士忌呢!從在大學的時代,她就喜歡好的蘇格蘭威士忌,而且還為了搜尋像東灘那樣的頂級馬丁尼搞得筋疲力盡。

惠特妮毫不忸怩地用湯匙敲敲玻璃杯,彷彿要召開點餐大會。畢竟,她曾經擔任過一大串花園俱樂部的會長。現在召開的是華盛頓學院校友基金會北區大會。有舊案要討論嗎?沒有。有新提案嗎?有,大吃一頓。

「那麼。妳的新工作怎麼樣,不管妳做的是什麼。私家偵探?律師助理?而且做的還是城裡最熱門的案子。快招吧。」

這就是惠特妮的行事風格,單刀直入,可是黛絲應付惠特妮的正面攻擊已有十一年的經驗了。「妳是用老朋友的身分還是《燈塔光明報》員工的身分問我?不管是哪一個身分,我能透露的都不多。我替他的律師工作。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必須保密。」

「有道理。可是有謠言說,風波是妳惹起的,妳告訴妳的朋友石頭說他的女朋友騙了他?」

她隨口說出的事件版本雖不正確,卻讓黛絲心痛。惠特妮顯然下過一些工夫,而不只是不小心聽到強納森和編輯的對話。

「唉,這已經是兩天來,第二次有《燈塔光明報》的記者想釣我談這件事。你們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蒐集情報嗎?」

「『釣妳』。這是個有趣的字眼,也是強納森蒐集情報的方法。妳昨天晚上『釣』了很多嗎?」

社論版的工作讓惠特妮的心思變得敏銳,感情變得遲鈍,所以她把所有東西都當成是理論與抽象的。魔鬼代言人?惠特妮應該是魔鬼的導師吧!

「別再壓榨我。」黛絲說:「我告訴妳了,我不能談這個案子,我不能談哪。」

「噢,黛兒—」惠特妮真心悔悟。「我不是來壓榨妳的。事實上,我是來餵飽妳的。我只是想,我們可以先談些有趣的。妳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渾身是刺?」

她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卷宗夾,重重地放在餐桌上。阿布拉莫維茲的影印資料和剪報散了出來。電腦列印出來的最近報導、照片、履歷、生平簡要。只有《燈塔光明報》圖書館,像黛絲這種平民百姓不得其門而入的圖書館,才能提供這麼珍貴的寶藏。

「圖書館員幫我把這些資料都找出來以後,我稍微看了一下。」惠特妮說:「沒什麼特別的,雖然在他自己開業之前,是個很有爭議的小公設辯護人。他最近風頭很健,穿著租來的禮服在城裡到處轉。」

黛絲抽出一張光滑的黑白照片,是阿布拉莫維茲在去年的黑眼蘇珊舞會上拍的。他很本分地盯著鏡頭,手拿酒杯,窄窄的肩膀在禮服下無影無蹤。她不需要有惠特妮的眼光,也能看出禮服是租來的,而且還格外的不合身。他兩旁的女子穿著拙劣,而花的錢肯定比穿著合宜的人更多。她們的臉靠近阿布拉莫維茲,身體卻離得遠遠的,彷彿讓人看見她們和這個惡名昭彰的律師站在一起很難為情似的。

「很有意思。可是我不確定該怎麼處理這些東西。泰納把我在這個案子裡的角色界定得非常狹隘。」

「胡說八道。」惠特妮的聲音和嘶啞哭喊相去不遠。還好,在台特吃午餐的女人都太虛榮而沒戴助聽器,所以仍然用憐愛的眼光偷偷瞄著這個優雅的年輕女子。為什麼我們的孫女不能這麼淑女呢?她們問著彼此。「好吧,我承認:強納森告訴我,妳替泰納工作。訪談警衛和管理員—太無聊了。妳一定要去追查每一個對阿布拉莫維茲不滿的人。應該不難才對。他是個專替人渣辯護的世界級渾蛋;更是個專替人渣告人渣的世界級渾蛋;他最後的一個案子是代表一家石綿公司,那更是人渣中的人渣。怨恨他的人絕對不會少。」

「沒錯,可是泰納說—」

「泰納說!什麼時候妳開始他媽的聽別人告訴妳怎麼做啦?妳什麼時候變成這種畏畏縮縮的小老鼠,只敢等人批准,不敢自己採取行動做任何事啦?」

正面直擊。

「我變成一隻畏畏縮縮的小老鼠!引用妳的話說,就是從我知道我的輕舉妄動可能導致我最好的一個朋友去殺人那一刻開始的。妳知道,妳的馬路消息或多或少說對了。惠特妮,我讓石頭的未婚妻對他坦承,說她和她老闆上床。我以為他會和她斷絕來往,而不是去扭斷那個傢伙的脖子。」

「妳認為是他做的嗎?」

「他說他沒做,而且他也不撒謊的。可是,如果他夠憤怒……」黛絲不想說完她的想法。

「我記得在比賽裡見過他。」惠特妮沒繼續賽艇,但是她仍然出席重要的比賽。「他讓我很驚訝,那麼粗壯有力的一個人,一定要非常溫和,否則就會把他航道上的一切都給毀了。」

「就像《人鼠之間》裡的雷尼。」

「沒錯。」

「只是這個類比有個問題,惠特妮。雷尼有個習慣,常在意外之中扭斷別人的脖子。」


回到家,黛絲換回T恤和短褲,打開音響。雖然她有CD播放機,但她幾乎沒有半片CD—在《星報》關門大吉的一個月前,她才終於和科技妥協。但是基於財務考量,她大多都聽她大學時代的唱片或錄音帶。調頻電台讓她有機會接觸流行音樂,可是她發現自己還是喜歡老音樂:柯爾.波特,強尼.莫塞,羅吉斯與哈特。所有的流行音樂,除了艾爾文.柏林之外。她八年級的時候,曾經被迫演奏「自由女神之歌」,到「把你的疲累交給我……」時就奏不下去,一個新移民竟捏她的屁股。

阿布拉莫維茲的檔案夾雜新、舊科技。舊剪報的影本,微縮片的放大,掃描全國報紙資料庫的納西斯搜尋系統的電腦列印資料。《燈塔光明報》圖書館員甚至找到一本早已停刊叫《B-More》的小雜誌裡一篇阿腴諂媚的報導。

她的書桌擺不下這麼一大堆資料。她把卷夾裡的東西攤在地板上,依照他事業的不同階段把簡報和照片分成三堆,公設辯護人、原告辯護律師、公司合夥人。

他事業的第一階段似乎是可能性最大的,因為他大部分的委託人不是殺人犯,就是強暴犯。黛絲知道,心懷不滿的被告很可能會找自己的律師尋仇,而比較不可能找原告或法官。畢竟,原告本來就應該把你送進大牢,而法官則是照章行事,但是你的律師拿了錢就該好好辦事。即使那不是你的錢,就阿布拉莫維茲早期的當事人來說,你還是期待錢該花得物超所值吧。黛絲當記者的時候,就曾經看過一個十九歲的被告被判過失殺人有罪之後,一把攫住公設辯護人的頸背,抓她的頭用力撞桌子,直到法警干預才罷手。

可是阿布拉莫維茲的當事人,至少就報上刊載的那些人來看,似乎都很喜歡他。他擔任公設辯護人時的報導,強調他的英勇事蹟。他辯護的七件死刑案中,有三件勝訴,讓他聲譽鵲起,可是隨著時間流逝,他的成就也逐漸褪色。事實上,州檢察官辦公室已經很少在巴爾的摩提請死刑了。

弒警犯因法律技術問題獲釋。黛絲記得這個案子。所謂的「法律技術問題」是指非法搜索與拘留,煩死人的憲法第四修正案問題。阿布拉莫維茲被大肆批評,因為他毫無歉意地接下唐納.巴特斯的辯護工作。從各種可能性來說,巴特斯都一定是殺警犯,只是法官在預審時排除關鍵證據之後,州檢察官就無法證明他的罪行。兩年後巴特斯還是死了,被一名接到報案前來處理家庭糾紛的警察開槍打死了,很有意思的是,報案中心並沒有通知警察前去現場處理的電話記錄,可是也沒有人追究這件事。巴特斯在死囚區可能會活得更久,久得多。

黛絲記下殺死巴斯特的那個警察的名字,以及被殺的那名警察親屬的名字。那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但是對某些人來說,時間流逝的速度不同。再一次,黛絲記下受害者親屬的名字。

阿布拉莫維茲敗訴的案子就更有趣了,可是在死囚區的人很少有錢或有能力去尋仇,而且,阿布拉莫維茲被定罪的當事人似乎也沒對他懷有怨恨之意。有一張照片是一個當事人緊緊擁抱阿布拉莫維茲,而阿布拉莫維茲的眼睛卻盯著地板,似乎對這種熱絡的感激之情覺得很難為情。或者,也許他是對敗訴很不甘願,黛絲想。


安亞盧德郡陪審團宣判,泰可.銀庫爾因謀殺喬伊.里托而被判死刑。銀庫爾聆判後擁抱他的律師邁可.阿布拉莫維茲。銀庫爾所涉的其他謀殺案亦可望提出有罪上訴。

泰可.銀庫爾。黛絲記得他。只要那年住在馬里蘭的人都會記得他。他出生在馬里蘭西部的法蘭維爾城,有一天突然決定要橫跨全州,在每一個郡性侵殺害一個男孩。他二十二歲的時候開始犯案,巡迴到遙遠的鄉間—渥卻斯特,塞西爾,朵崔斯特—綁架一個男孩,殺了,再埋了。起初他很小心,犯案的間隔時間拉得很長,執法官員找不到關聯性,至少公開來說沒有。巴爾的摩,喬治王子郡,卡爾佛特。可是在謹慎地過了六年之後,銀庫爾開始變得大膽。他從家鄉葛瑞特郡綁架了一個男孩,帶到阿勒甘尼,再綁架了另一個男孩,讓他目睹第一個男孩被殺害。然後再從阿勒甘尼到華盛頓郡,讓一個哈吉斯城的男孩眼睜睜看著他殺害阿勒甘尼男孩。接二連三。他已經完成一半的目標了—馬里蘭的二十四個行政區裡,已有十二名被害人—直到最後一個目擊證人,也就是下一個被害人的安亞盧德郡男孩,趁銀庫爾在海灣橋上減速付過橋費時跳車。

黛絲仔細看他的照片。銀庫爾最活躍的那段時間,黛絲正在念大學,她對他的名字遠比他的面孔熟悉。他很瘦,皮膚很糟,頂著一頭蓬亂的金髮。他像是任何一個徘徊在生活周遭的人—加油站工人、便利商店店員或乾洗店的熨衣工,就只是一張沒有人會真正注意的、隱約的、模糊的面孔。他運氣很好,有阿布拉莫維茲當他的律師,他的行刑或許不會是當代馬里蘭州的第一個個案,可是必定會是最受大眾所期待的一個。

阿布拉莫維茲敗訴的其他死刑案顯然較沒意思。一件強盜罪,一件強暴案,又一件強盜罪。富人、窮人、乞丐、小偷,黛絲寫下一長串名字,一面胡思亂想,他們被控的這些案子沒有什麼值得注意之處,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是答辯無效。

剪報一年又一年翻閱而過,阿布拉莫維茲的蹤影似乎也越來越渺茫。銀庫爾是他最後的一個大案子,自此,從頭版的謀殺案開庭,變成短短五欄關於性侵犯或所謂的過失殺人案—也就是人渣殺人渣—的開庭報導。阿布拉莫維茲離開公設辯護人辦公室之後,執業的範圍多是酒罪駕車、肇事逃逸、跌倒傷害和先天缺陷等,很少引起公眾關注,只偶有社論和專欄公開譴責律師追逐救護車與大登廣告的行為。他事業的第二階段總共只有一張全版剪報,一篇人物特寫,談他矯情造作的廣告如何激發饒舌歌的靈感。「我受寵若驚。」阿布拉莫維茲告訴那位記者。

卷夾裡至少一半是他出席社交場合的照片,大多是在過去這一年拍的,或許也是為了努力替自己掙得受人敬重的地位。阿布拉莫維茲去聽交響樂,阿布拉莫維茲出席本地愛滋病基金會的募款音樂會,阿布拉莫維茲在畸形兒基金會舞會,阿布拉莫維茲在聯合勸募活動。他看起來從來沒有約會對象,也從不微笑,而且和他合照的也從來不是什麼真正的重要人物,唯一的例外是兩張和他老闆的合照,也就是三歐之中較資深的那位席蒙.P.歐奈爾。這兩張照片都是在以歐奈爾的岳父,大名鼎鼎的開發商威廉.特瑞為名的基金會募款酒會中拍的,阿布拉莫維茲的手臂環著歐奈爾的脖子,而歐奈爾則低頭瞪著他的雞尾酒杯,只看得見他部分的頭髮。在這兩張照片裡,阿布拉莫維茲都笑得很開心,顯然覺得和被視為高尚階級的人站在一起,非常引以為榮。他做到了。

除了這些照片之外,阿布拉莫維茲事業的最後一個階段更不引人注意。只有一九九二年秋天短短一欄的報導,說他打算結束自己執業的生涯,加入三歐律師事務所。以及今年六月,一篇有點過火的專欄,由一個太具同情心的人寫的。

原告怒極揮棒

最近在石綿訟案中贏得八十五萬美元的巴爾的摩男子昨天帶著一根路易斯維爾球棒出現在「歐奈爾.歐康諾與歐尼爾律師事務所」,尋求正義。

這名年長但身手矯健的男子繞著辦公桌揮棒追打律師邁可.阿布拉莫維茲。「我的錢在哪裡?我的錢在哪裡?」他不停追打阿布拉莫維茲先生,直到警察趕來制止。這家法律事務所代表現已瀕臨破產的最大石綿製造商辛斯基佛。

很諷刺的是,以「甜心訴訟」廣告聞名的阿布拉莫維茲先生在此案判決時,根本還未加入此事務所。事務所不願對該名男子提出告訴,但也指出,以他的活力和精神,實在令人對石綿嚴重危害人體之說心存懷疑。

很典型,黛絲想。專欄作家對任何有趣或怪異的事,總是抱著譏諷態度。新聞寫作的一般義務。

最後還有一篇關於本地支援團體的特稿。亂倫、癌症、交通事故,甚至還有西南部氯氣外洩的倖存者。起初黛絲看不出這篇報導和已故律師之間的關聯。然後她看到其中提到一個強暴受害者的團體—男性侵犯受害者協會(VOMA)。創辦這個團體的女子回憶說,她在自己的公寓中遭受攻擊,阿布拉莫維茲使盡全力讓他的當事人脫罪,帶給她極大的痛苦。

「他不能問我的性經驗—那還不算太久以前。」這名被稱為「瑪麗」的女子告訴記者說:「可是他仍然想辦法扭曲所有的事,搞得好像闖進我家的那個男人是我一直抱有性幻想的鄰居一樣。我們這個團體裡的很多女人,都碰過像他這樣的律師。我們叫他們是真正的強暴犯。」根據兩年前的這篇報導,VOMA每周一晚上聚會。這個團體提供支持、心理諮詢復健並傳授防身術。

黛絲看看她這一堆堆的資料。對人的一生來說實在不多。但是,這已經比大部分平民百姓所能留下的文字紀錄多得多,特別是比起那些只擁有家人的愛、平凡上下班的人要多得多。

她該去參加周一晚上VOMA的聚會嗎?這是她唯一的方向。泰納很明確地告訴她,要等待他的指令,沒和他查對之前不能輕舉妄動。惠特妮說她是膽小鬼、應聲蟲。惠特妮說的沒錯。黛絲已經變得猶豫不決,唯唯諾諾,而且不是只有最近三天才如此。自從《星報》停刊,她的生活就一直操之在人。她和她父親並沒有什麼不同,他做的是酬庸性質的驗酒員;或者像她母親,每天到國家安全局做她那份美其名是祕書的工作,整整三十年。只是,黛絲沒有一個無所事事的班可上,也沒有一份退休金可以指望。依據她在《星報》關門時收到的遣散書上寫的,她再過三十五年之後可望從退職基金中拿到四千兩百塊。

她坐在資料堆裡,正想像自己生平的那堆記錄會何其渺小時,電話響了。她讓答錄機接聽。

「黛絲,我是泰納。」他的聲音讓她櫥櫃裡的茶杯嘎嘎響。有那麼一會兒,她突發異想地以為他能看穿她的心思,打電話來反駁她。「明天我們需要妳的專家意見。損害控制。我要去見法官,讓石頭可以獲准出城去參加比賽,我們要讓本地的那些卑鄙小人無計可施。我們需要妳,黛絲。打電話給我。」

她讓答錄機錄下全部的話。泰納掛掉電話之後,她又重新播放一遍。「我們需要妳,黛絲。」上回有人—老闆、愛人或朋友—對她說這句話,似乎已經是遙遠以前的事了。「我們需要妳。」

她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紙,根據記憶,開始畫出克雷倫斯密契爾法院的平面。樓梯、電梯、入口及出口,進去很容易,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來可就是個大挑戰囉。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09:25 │回應(0)引用(0)01_巴爾的摩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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