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都在寫有關高雄的案子
一下子很多對於高雄的回憶都湧進來
最鮮明的
莫過於外公在高雄的那棟小木屋

外公幾乎一輩子都在長榮貨運工作
每天前往高雄港碼頭
車起一櫃櫃貨櫃
然後駕著大貨車前往各地

印象中的外公
天還沒亮就起床
然後換上深藍色的連身工作服
不知道那個深藍色
是不是在天色尚未大亮之下
被我的睡眼迷濛染上的色彩
然後他會吃上一大碗白飯
配上外婆滷的肉燥以及醃薑塊
一直到現在都是如此

據說外婆的肉燥飯
是她唯一的拿手菜
從小是千金小姐的外婆嫁給外公
很多事情都是婚後才學
就跟我母親一樣
手藝本來不佳的母親
經過高手父親的調教
現在儼然是親朋好友心中的傅培梅了


那座小木屋很小
一樓只有一大一小榻榻米房
一個小客廳
一個小廚房
外加一個小後院
豬肝色的樓梯擺在客廳角落
通往擱著縫紉機的閣樓

外公睡在小榻榻米房
他的呼聲很大
就連他睡前一定要聽的收音機
裡頭說故事的聲音
都淹沒不了那陣驚天動地的打呼聲
偶爾外公會將涼椅擺在大門口
抱著收音機睡起午覺
任曬進小巷的斜陽灑在身上

印象中的後院
總是有一股潮濕的味道
除了是因為那時的高雄尚須買水
所以在後院總會有一大缸水曬著
有時候外婆會在後院曬一大盆水
讓高雄溫熱的陽光加熱
再把還是光頭的我擺進去
那股潮濕的味道一直讓我很安心
一直到現在
就算人已離開高雄幾十年
在下過雨的午後
聞到那股味道
依然還是覺得很舒服 很安心
又好像回到那個小後院


小木屋裡住著外公外婆
還有排行老二的母親
大阿姨小阿姨大舅小舅
在我住在小木屋裡時
母親早已和父親搬到台北打拼
還是學生的小舅成為我的玩伴之一
所以還有個印象是
我會對著外婆大喊：小舅欺負我
然後外婆便會抄起竹枝追出門去
外公則是會帶我到夜市坐電動馬
或是跟我人生的第一隻貓"ㄋ一ㄠ咪"玩
"ㄋ一ㄠ咪"是外公取的名字
還是在當我長大後追問之下才解開的謎




外公說
"ㄋ一ㄠ咪"是我的好朋友
當我睡在竹藤椅上時
牠總會柔順的在旁陪我睡
當我頑皮抓著牠的尾吧
"ㄋ一ㄠ咪"就當作欠我的
很遺憾的是
"ㄋ一ㄠ咪"在閣樓嬉戲時
被纏繞的繩索帶走了生命

不過我想是因為"ㄋ一ㄠ咪"
才讓我後來這樣愛貓如痴






關於小舅
從小我也一直有個疑惑
就是為什麼小舅跟母親不同姓
後來我才知道
小舅過繼給沒有男丁的外婆家
所以小舅跟著外婆同姓
當我再大一點
還發現隔壁跟我們一家感情很好的遠房親戚
那個總是看起來很溫柔的阿姨
其實是小舅的初戀情人
但是礙於外婆不准仍有微薄親戚關係的他們在一起
所以兩人遲遲無法光明正大的相戀
一直到現在
小舅和那個阿姨仍保持單身
他們都在等待
也成為那間小木屋的浪漫愛情故事
姑且不論那份感情堅貞了二十幾年
他們守候著彼此
就足以讓我感動不已

在小木屋成長的那段時間
我每天下午就會在那條巷子裡撒野
從巷頭玩到巷尾
一趟回來就被左鄰右舍餵飽了
還會追著叭噗車跑
或到後巷去搶剛開窯的地瓜
午後西曬時分
後巷會升起一灶灶的爐火
披趴作響的柴火
燒著每戶人家稍後洗澡用的熱水
洗完澡後
爬上外公的大肚皮
將臉貼在他冰涼的肚子上
跟著他一起聽收音機裡的人說故事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喜歡聽故事
一直到後來也許能寫些故事的原因

一直到我要開始上學
父母南下將我帶往台北
小木屋只剩下過年過節才會再去的地方
多年後
相差我多歲的弟弟接手
換他繼續在小木屋裡撒野
















我小時體弱多病
現在也許在我豐滿的體態看不太出來
也多虧外公外婆的悉心照料
從小時候他們總叫我要多吃一點
到曾有一度他們說我吃太多
再到現在說 這樣剛好
在他們眼中
我永遠都是那個"臭妹仔"
光著腳在木屋裡跑來跑去的小孩
甚至還會問我父母
『為什麼妹仔的名字裡有個"茹"字』
『難怪她有時候這麼"盧小小"』

現在外公外婆安居在嘉義
外婆靠海的老家
前幾年送走了快一百歲的外曾祖母
外婆有糖尿病
有時看著外公幫她打胰導素
真希望替她挨針的人是我
又或者外公前年心臟裝了節率器
守在床邊的我
幾乎快要忘記外公的大肚皮

現在的那間高雄小木屋還在
家族的人都不願意拆
也不願意賣
我想那間小屋
是家族最美好的回憶
雖然也許那段日子不是最富有
但是
卻是一家子最緊密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