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漿廢物回收場

有位文學經紀人找上門來說請我把作品都拿出來要和我簽約，但我有點憂慮的是那並不代表我就可以出書還因此被約綁定創作方向(甚至不能發表)。

不太情願被綁住就是 = = 因為寫作是我個人的樂趣呀。


-----------------
「在這裡。」

分散搜尋的靈魂延綿分散成好幾條光路，其中一條傳來令人振奮的消息。我趕到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聚集完畢了。

即使大家的光芒重複消滅撲來的浮游浪潮，但眼前令人震驚的黑暗——聳立在空間中央的裂縫宛如深淵，密密麻麻細碎的浮游快速流動湧出，宛如蟻群或著一些群起行動的甲殼生物眼花撩亂地竄流逃避，我不禁懷疑之前沒有高階靈體閃耀的壓抑，這裡的場景會更噁心到什麼程度？

「幫個忙，將它徹底包圍。」羅格大聲喊著，所有靈魂便開始行動圍繞成圈，像張細緻堅韌的網逐漸收緊。那道洞口感受到逼近的威脅，開始不安分了起來，讓我聯想到被在生物背上被撕裂的布。它是活著的，浮游在它體內害怕極了，銳減的浪收縮搖動邊緣，鼓動的洞隨時都有崩塌的可能性。我不敢站在前面，事實上我也不能，我只能站在大家的光芒後以被保護的姿態注視星世的傷痕。

它在抗拒，在掙扎。羅格率先前進，一位類似達許的天使跟上幫助，他們身上彷彿有無形的針線從最脆弱的邊緣缝起。我又猛地想起達許，他的失蹤也和現在發生的有關嗎？他實在消失太久，我都沒再聽過達許的消息了。

浮游化成兇猛湍急的水流，在被容許的最小空間絕望地噴散。我很謹慎地避開了，但我沒想到奮力對抗的羅格也會有失足的一次，浮游兇猛的程度超越他的想像。

我就這麼被虎獸似的巨大壓力迎面衝擊，可能是我脆弱的靈力吸引它尋覓到最薄弱的出口？我不像那些可靠的朋友能站穩腳跟，所以我被沖得老遠，而專注在工作上的他們更沒時間反應過來拯救我。

在我的光芒被浮游吞盡喪失前，我想我聽到百茵的聲音……或是見到他的光芒。在黑暗徹底擄獲我之後。

——真是奇妙。

短暫昏迷沒多久，我能感覺到百茵的的確確就在我的身邊，對我說話。

我在黑暗裡也不在黑暗裡，這次的感官經驗又徹底不同了。我覺得自己像泡在蒟蒻還是果凍中，時間呈現膠著狀態，一切灰濛充滿不確定感，連條邊界或是某種能劃分區域的稜線都沒。那些閃耀的朋友早不知去向。這裡甚至連一顆樹的殘骸都沒有。

「夏琳，你又回來了。」

百茵輕輕地說，我能感覺到他卻看不到。這和面對神的感覺是強烈的對比。我感覺到他冰涼的意識如死水散漫在這空間已久，孤寂與悽涼。可能還帶著少許的自滿；對於他維持這平衡僅有的得意，因為他還能這樣跟我溝通。

「你死了嗎？」我甫開頭就後悔了，這根本是廢話。

「死的定義是什麼？」他反問我：「肉體被消滅？靈魂被消滅？光芒被消滅？」

「但是你在這裡。」我試著伸手去碰觸他，然後我立刻被自己的形體驚悚到。我看不到自己半蟲類的長羽手臂？不對，我根本看不自己。

「我也是。」百茵用淡淡的憂傷回應我：「可是我記得你的名字，在你試圖挽回我下墜的意識時……」

「好吧，看來這不像死掉該有的樣子。」我很勉強地振作起來。「但我在哪裡？」

「比邊緣還邊緣的地方，很多世界重疊的夾縫裡。」

「……再說一次？」

雖然我很想認真地說「喔，原來是那裡啊。」，但是我真的聽不懂啊。

百茵笑了笑，似乎能看透我的想法。那感覺讓我想到了劉姊，總是酷酷的她如果是在咖啡座，就會安靜而專注地低頭用吸管攪拌她的飲料，心不在焉地用眼角打量著安庭。

我的視線又模糊了。

「雖然時間很短，不過我們的確在那瞬間變成一體了吧。」

百茵用若無其事的語調說，他的模樣在虛空中浮現，從我的想像裡抽出輪廓，變成劉欣黎的形體。穿著黑皮貼身外套的少女盤腿而坐，豪邁灑脫的笑臉帶著稚氣，挑染的短髮弧度將她揚起的嘴角襯托得那麼完美。而我，似乎也隨著他的記憶改變形體，變成一個名為王安庭的小女孩。低頭一看，我還穿著學校制服呢。

「你怎麼不回去身體裡面呢？」我憂慮地追問。「再不回去就來不及了。」

「所以你也有看到劉欣黎過去的所有經歷吧？」他置若罔聞地說：「於是我就把你給我的那份資訊互相比較，我們差得真多對不對？也難怪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歷程了。」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我堅持。什麼人生歷程？說得這麼老成，安庭和劉姊不過才活了短短幾年，連成年都沾不上邊耶。他的態度讓我升起不詳之感。

「我想重新開始。」

百茵在沉默後說。

「夏琳，方開始我的確太強求成長，以為凡間的磨練不算什麼。可是沒有過往的經驗，我只能直拗地硬著頭皮衝下去。知道嗎？我很喜歡達許對你說的那句話：『人是為愛而生的。』」他用誠懇地無法直視的目光看著我。「感覺愛與痛，被需要與體認的回饋……拼命要成長的我感覺不到那些，反而是最後你抓住我的那刻傳達而來的東西，讓我明瞭了那份我企求的東西；你所瞭解的那些東西。」

很驚訝百茵連我的記憶複製過去了。他望著我的感覺如此熟悉，因為我也記起百茵和我交換的記憶。同時用他和我的觀點注視彼此，像對雙胞胎，或是在和自己的影子對話。然後，關於百茵以劉欣黎的身分成長的感慨，也像止不住的潮水淹沒我。

——劉欣黎，生長在沒有父親的家庭。母親是堅強的女人，她的強悍也遺傳給了女兒。為了支撐破碎的家庭而奮鬥扛起家計的女人無法兼顧孩子，於是劉欣黎在各色親戚家來返，而那些大人，對未婚生子的母親頗有微詞。她在聽著母親的壞話中長大，無法諒解母親，更無法愛自己。

她渴望愛，雖然她從不承認這點。她自認堅強，卻只能從懵懂的愛情裡尋求慰藉。什麼是愛？對她好的就是愛。阻止的聲音、憤怒的好意，無論母親老師還是自認成人的他們，都沒有說服劉欣黎的好理由。年輕跟著男人跑掉的母親，更沒有立場告訴她是對是錯。最後情緒激烈相撞的母女，終於成了形同陌路的生人。

陳列的傷擺在中央，百茵和我用緘默解讀。

我漂移的思緒擺盪。都是愛，愛得太激烈，曼戈的心意也將他帶往歧途。

「不……那只是他，想要再重新，完整地品嚐一次。」

「真的嗎？」我很詫異聽到這份解釋，切迫想知道遠遠凌駕在欣喜之上。「難道你知道曼戈在哪裡？」

「碎裂了，並不代表毀滅。」百茵沉聲垂下優美的頸。「崩解為浮游，與其他的混合，傷與罪交給時間去撫平，等待樹木再次結果孕育。徹底地從頭開始。」

「百茵？」

我驚恐地跳起來，意會他將要做的決定。

「假如你真的變成我的分身，就不該隨便說出這種話！拜託，這根本不困難好不好？大家會幫助你還有劉欣黎的！只要穿越夢境回到凡間——」

「劉欣黎的頸椎骨折，傷到神經了。」

他用清晰的聲音說，目光柔和堅定。「我可以回去。的確，但她不可能復原了。她會一輩子癱瘓，身體再也動不了了。」

我啞口無言，因為我並沒有從威瑪那裡得到更詳細的訊息。他也肯定不知道。可是我真的沒料到，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

「別用那種眼神。夏琳，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正在放棄一個活了十二年的生命，不過那對大部分的爬蟲類而言，的確是太漫長的歷程了。」百茵邊說邊點頭，然後望著我給予他劉欣黎的型態，張開手指端詳，滿足地微笑。「王安庭真的很喜歡她吧。那就夠了。」

可是這樣解釋，還是不能說服我。我想哭又茫然地盯著百茵，說不出任何更能挽回他決定的話。

「我們分開以後，我就一直留在這裡了。嘿，浮游其實並不可怕，感覺自己慢慢消失在那之中，也會覺得對多數人的殘忍獲得救贖了。不過，多少也會留念。有一次我在夢的邊緣……忍不住靠向凡間，你猜我看到什麼了嗎？」

我搖頭，只能克制滿腔悲傷。

「劉欣黎的母親，也是對我這靈魂而言最親密的人哪——她坐在插滿管子的身體旁邊放聲痛哭，哭了很久很久。我從來沒看她哭過，因為她說哭泣是懦弱的表現，她也絕不會在拋棄她的男人、尖刻的親人或朋友、不認識的人面前掉淚。可是這次，她的眼中只有我，看不到那些毫無相關的記者和老師們。我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愛……」

她們都在那時候，才學會了愛。

百茵環扣的手指緊緊握著，面無表情。我能看透他的心思，知道他強忍著不說出的那句話，是多麼地沉重。所以他決定離開，別讓那糟糕的身體成為她的負擔。

「百茵……」

我已經沒辦法讓自己理智地勸說，哭著抱著劉欣黎的影像，感覺百茵薄弱的靈魂正在崩解。

「管理者帶給我的幸運，使劉欣黎沒有當場死掉，並讓一個自私的靈魂能在這時間領悟更多道理……真的，你做得太多了。」他柔聲安慰，音量漸趨薄弱。「謝謝你……夏琳。」

無論星世或凡間，夏琳和安庭都沒好好地和百茵或劉欣黎長談；可能就是這份遺憾，才讓我們作最後的告別。

灰濛的空間只剩下我了。

悲傷地不能自己的我，帶著對百茵的諒解，對他的勇氣欽佩，以及更多的……無法明說的情感，用力抱緊自己。該離開了，攜著他的祝福，必須繼續我領御星世的職責，用有限的權利，挽救能彌補的過錯。

然後淚眼婆娑的我在抬頭對上威瑪凶神惡煞如地獄牛頭馬面的臉之後，立刻彈跳到能力所及的最遠位置。

「夏琳——！！」

羅格激動地大叫著一把將我摟入懷中，逼人的力道和光芒兇猛襲來，宛如繃緊皮毛的針鼹堅硬砸來。「我們都嚇死了啦啊啊啊啊啊！要不是威瑪跟在後面及時幫你把浮游趕走再施予急救，我、我，我————！」

「羅格啊！」

旁側的高階靈體驚恐地連忙分開厭厭一息的我和他，時紋氣急敗壞地責罵：「他差點就要死在你手中啦！」

「沒事吧小傢伙？」彌賽驚魂未定地打量雖暈頭轉向，還是堅持挽拒攙扶的我。

「裂縫補好了嗎？」我扶著腦袋打量四周，烏黑漫流的浮游已沉澱如沼澤黑土。不曉得是否也是大家聚集的幫助，現在抬頭可以穿越樹林看到星世的天空，森林的輪廓幽暗而能明確地浮出。這世界看起來正常多了，我心頭壓著的重擔也暫時能放下了。

「對不起啦夏琳……」羅格一靠過來我又退了好幾步，他滿臉抱歉地哭喪著臉。「我只是要說時差到了，新的一批人會代替在場的繼續巡視森林，你想留在這裡監督嗎？」

我差點說要，突然又想到百茵在昏迷中對我說的話。假如那不是我腦袋的胡思亂想，那劉姊真的就……

我知道我沒有留下來面對煎熬的勇氣。何況我也不想再把身體交給星世執行B或C計畫了。就算安庭的消息不會那麼靈通，但深層意識的夏琳，還是希望能在凡間給百茵默默的祝福。

無法忽略的視線讓我心神不寧。威瑪望著我，深沉的眼裡有著我無法解讀的冷漠與戒心。剛才他可能從我的腦袋中看出什麼了？想到他也是和百茵、曼戈同樣是選擇人類成為第一次成長的路程，那他就應該知道他們的去留，或是證明靈魂不穩定的現象不只這時代才有？我有很多問題與疑惑需要解答。

「那就走囉，我護送你回去。」羅格沒有注意我的分心，很順地將我推往星環方向，直通身體和靈魂相連的秘密通道。

啊——可惡。在意識被肉體徹底掩埋前，我氣急敗壞地嘀咕，明晚一定得把謎題全數解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