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漿廢物回收場

雖然每次都信誓旦旦地決定接下來該怎麼行動，事到關頭還是不盡如意。

星世偏向地球屬地的邊緣遠比想像中脆弱，三不五時就突然崩壞傾倒大量的浮游。我和羅格心虛地知道那些破洞來自先前好幾次粗心的出遊，縱然比不上貼近曼戈造成的大傷，也還是不能輕忽有可能的災禍。


身為管理員的我開始對裂縫可能的出現地點產生強烈的預感（絕對是神的事後補救措施），大家更倚賴我的直覺。於是每次回到星世我就搖身一變為消防員直奔火場，連自己偷懶鬼混的時間都沒，更別說追問威瑪的話題不得不暫且擱著。

令人安心的是諦卓等人都平安回來了。真沒想到以前被我極度討厭的這傢伙居然是促使我恢復星世健康的人，而且我會在看到他歸來的那刻感動得像個白癡ㄧ樣。

「別這麼說嘛，」看穿我腦袋的諦卓嘻嘻笑著戳著我的腦袋，「你不就體會了『失去之後才會懂得珍惜』這句話？經過這件事有沒有覺得自己成長很多了呀？」

「最好是這樣啦！」我閃開他的手，用最快的速度疾走穿越忙碌的高階靈體們，以遮蔽我不善表達的害躁表情。

在大家的幫助下，深眠林地外側的星世邊緣逐漸恢復原本的樣貌，我也終於能自由行動而不至於被高壓的浮游吞沒。諦卓一向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現在也一如往常地跟在後頭黏著我說「人生多美好啊」之類的話，他就是永遠都那麼樂觀地看待他身陷的世界最好的一面，雖然我多少會懷疑是不是他視覺上的問題，因為有些東西真的礙眼到要保持心平氣和的平常心都很困難。

「例如什麼？」他立刻追問。

吼！就說過不要隨便窺看我的心事啦！我氣呼呼地抱著頭回頭瞪他，假如諦卓第一個投胎的對象是火星苔蘚我也肯定不會意外。就連安達都會看臉色記取教訓了，我現在忍不住懷念起他來。由於困在凡間太久，層次稍低的靈魂就會受到比較大的傷害，安達不得不調養生息留在深眠林地與其他更多相仿的靈魂進入冥想，我也就暫時失去了大部份可以胡扯打鬧的朋友。這也不是說高階靈魂不好談話，你也知道的，我也總是無法習慣和他們的交流方式。

「可是我盡量配合夏琳你期望的模式用聲音溝通啦，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的？」諦卓一臉無奈。

「拜託，」我回頭，咬著牙，一字一句唸得清清楚楚：「和我保持距離，安靜一點，好嗎？」

「但我也才剛和羅格他們談論好要輪流照顧你的，而且你不是也抱怨艾萊態沉悶了，所以我就想——」

……我真的很無力，從頭到尾對抗得身心俱疲。

事情是這樣的，因為要讓高階靈體們用最短的距離來返支援，羅格很自然地就變成領路小天使。於是孤單的我方開始是交給時紋保管（凡間裡他是澳洲某位生物研究員），不過很快地又換給時差相等剛回到星世的艾萊，隨後也因為艾萊也需要調養的時間又將我託付給無所事事的諦卓；但這些安排根本沒經過我同意，到底是誰擅自做決定的啊？

「因為只有我們幾個自願照顧你啊。」他一臉莫名地說。「其他人都很忙的啊，你知道的不是？而且夏琳那麼怕孤單，所以我們都覺得要找認識的人比較妥當。」

「那可不可以來個正常點的啊？」我抱著腦袋快痛哭流涕了。然後我想到了威瑪。對啊，我還有事想問威瑪，同樣也沒有受到浮游影響的他，怎麼連一聲都不吭？他才是最應該站在我旁邊給予所有問題解答的人哪。

「威瑪喔……」

諦卓的聲音首度露出遲疑。能讓這種樂天到讓人厭惡的傢伙產生猶豫的反應，讓我不得不注意他欲言又止的態度，而且帶著些微的幸災樂禍。「什麼？威瑪怎麼了？」

「他沒怎麼樣，就還是和往常一樣不太搭理人。」對我的反應很不解的諦卓又開始盯著我的腦袋瞧了。又來了，沒禮貌的傢伙。心一橫的我又怒了，更是擺明不遮掩自己的反感。意外地是諦卓忽略我的感官部份（真是太刻意了，他在裝傻嗎？），若有所思地「喔」了聲。

「原來你也開始對威瑪的過去感到好奇了啊。」

「『也』？」換臭著臉的我愕然，迫不及待追問：「什麼意思？難道諦卓你知道威瑪怪異的背景？」

「他聽到會很生氣的。」諦卓急忙壓下音調，被感染情緒的我竟也跟著緊張地東張西望。還好威瑪不在……只是認真思考起來，我好像有段時間沒看到他了？他在避著我嗎？我想起他最後看我的眼神，用漠然形容也不為過。

「應該是吧。威瑪不太喜歡回憶那段黑暗的時間，每次有人好奇想問他就很不高興。來吧夏琳，你遲早也該知道關於關於靈魂另一種成長方式的路徑。如果要聊天，我們還是找空氣更流通的地方吧？」

諦卓露出淘氣的笑容，自動牽起我的手往星環的方向移動。堅持使用始祖鳥外型踩著最難看的外八腳步跑遍星世的我，看著他披著凡間不可能有的長銀髮與高挑完美身材的背影，不免迷惑了起來。無庸置疑，諦卓是最浪漫的靈魂，更像是個無可救藥的自我陶醉家。就算他的純真是裝出來的也太逼真了。而我啊，和他對比之下更像是滿肚子壞水充滿嘮叨的臭小鬼，連遮掩缺點的力氣都懶得去用。

這樣的我卻能被眾人推舉，願意一次次地給予機會，付出真心諒解教導，也太弔詭了。

反而是威瑪對我的態度，還比較合情理吧？

我越來越侷促難安了起來。

比起諦卓熱心的闡述，我更希望威瑪能當面對我解釋。這是個人的執著，一如我不喜歡腦袋隨便被人閱覽。背後被人說閒話也一點都不好受。

「我認識威瑪很久了，我們幾乎是同時間同一批誕生的靈魂。」垂眼端詳著的諦卓又偷看我的思緒了，他還笑得很開心。「夏琳，你不懂。威瑪會希望是我或其他人代為解釋的，因為他會沒辦法克制因回憶流洩的情感，那份能量可能會大到傷害到你。所以他怕，雖然他希望能當面解釋……但那種個性啊，就沒辦法讓他好好地說完一句話了。不過你有這份心，他知道一定會很欣慰的。」

「怎麼可能？」我半信半疑。印象中威瑪都悶著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而身為高階靈體的光一點都沒讓他明亮起來。他會有欣慰或是其他好情緒的波動嗎？

諦卓的心念讓我們正在走著的荒蕪景色瞬間刷新，沒有其他靈魂相襯的虛無空間浮出一整片茂密繁榮的熱帶雨林，擁擠交錯的草葉水洗般翠綠，還有道從高處傾洩的大瀑布夾帶彩虹，轟隆轟隆地以氣勢磅礡的魄力墜落在一池深水。我和他停在懸崖邊呼吸以假亂真的沁涼水氣，諦卓率先坐下，輕拍他旁邊平坦的石頭說：

「說來話長，你就乖乖坐好，聽我娓娓道來吧。」


=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