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重聚

今天上課，資料庫老師提到他對哪種植物能吃不能吃，有天生的判斷本能，扯到了南洋國家的人吃水蟑螂，想起了1994年到過的這個苦難國家。

想像，當時人口七百萬，土地中未爆地雷，據稱有大約1000萬顆。所以，要蓋廠房，沒有地雷探測器，就趕牛群到土地範圍亂竄亂踩，若有地雷，炸死牛還有牛肉吃;若沒爆炸則表示沒地雷，安全，可以蓋廠房。或許是這個原因，那時去拜訪銀行問可否用土地貸款? 答案是，地上物可以，土地不要(但近年來情況已改觀)。

到達柬埔寨金邊機場，剛下飛機過海關，人不多，官員拿著我護照不蓋章，也不說話，只在入境單寫了阿拉伯數字10，想了許久不解其意。後來，腦筋一轉，我趕快拿筆把10劃掉，改為5，關員點點頭，我趕快奉上5元美金，他才蓋章放行。
來接我的中國朋友，開著他的老賓士車，第一個消息就說，上個星期，當地的一家中國彩色電視機廠，三位中國幹部，來不及拿起辦公室自備的步槍(行情40美金一枝)來自衛，被衝進來的紅高棉 Khmer Rouge 游擊隊亂槍掃射死了。當時的紅高棉游擊隊由波布占據在西邊紅寶石產區，常派小隊出來武裝攻擊外資企業，以破壞政府的招商。

後來，那位中國朋友的老賓士車，為了載我去金邊中央市場買東西，五分鐘便被竊走了，害我內疚甚久。他說就是治安不好，所以，住宅買在皇宮不遠的，國王妹妹住家的隔壁，以求安全。

關於買住宅的故事，是有位台灣人，在旱季以低於市價行情甚多的價錢，買了一棟別墅，高興了相當一段時間。然而，到雨季一來，才知道附近的排水系統在戰爭時，被炸彈地雷破壞殆盡，變成水鄉澤國，出門要划船。想賣都賣不掉。

沒了車，到旅行社聘請一位華僑嚮導，租車從金邊到越南邊界看看(走私很猖獗)。這位年輕華僑很羨慕當時 越南胡志明市有許多外國投資，工作機會多，工資比柬埔寨高。沿途看老百姓對聯合國外國部隊敬若神明，以期盼的眼神，希冀這些富裕國家的大佬給他們一些施捨。水蟑螂就是在汽車等渡船過河時，嚮導強力推薦說是人間美味，錯過會後悔一輩子。可惜，還是沒膽一試，只嚐了一點烤香蕉。

回程最離譜的是，所租的車被一個政府軍人攔下，硬開車門擠進車坐上來。請嚮導跟他說車是我租的，沒經我同意坐進來，是一種侵犯。嚮導一點都不敢吭聲，任由軍人坐了約 60公里，連一聲謝謝都沒有，下車揚長而去。這就是軍權治國的正常現象?後來我才知道為何嚮導不敢吭聲。

相對的，老百姓則相當純樸，一次，朋友開車跟我聊得興起，不小心撞倒路旁的摩托車騎士。警察過來寫了一大堆柬埔寨文的和解書要我們簽字。實在不信任當地警察，抵死不簽。後來警察找了華僑來翻譯，直接跟摩托車騎士溝通，原想糟糕，會不會因是外國人而被大敲竹槓? 結果他只要了買紅藥水的賠償，其他一概不要，連要帶他去看醫生都不肯。現在世界上不知還有沒有這麼 innocent 無邪的人?

兩天後，四位朋友一起夜間出門去 KTV，路上碰到警察攔車檢查。要看護照，我們答稱因治安不好，怕失竊放在家，要查，可一起到家去看。想不到警察要求開後車廂，翻透整部車，沒有不法之後，竟然用槍抵住我的腰，要100美金。第一次被上膛的手槍抵住，腳都軟了。好在當地朋友與警察斡旋，後來，警察降價為一條洋菸。最後，大家東湊西湊成5包洋菸，才達成共識放行。

當時，外國來金邊的最大投資是一艘在洞里沙河航行的賭船，政府還在各大報紙大肆廣告。朋友帶我去夜總會看豔舞，大廳裡煙霧瀰漫，最濃重的，不是香菸，不是雪茄，而是大麻。這是預料不到的。

朋友聘僱的隨從叫"巴貢"，以前是紅高棉游擊隊員，曾到中國接受人民解放軍訓練，所以會說中文。後來一條腿被地雷炸斷了，只好來當管家隨從。問他打游擊神出鬼沒，晚上都躲在哪裡。他說躲樹林吊床一拉，就可以過夜了。會找一些防蚊草來薰蚊子。言談之中，似乎若腳沒斷，還想去打游擊。

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巴貢讓我一定去看金邊郊外的"妓寨"。兩排木頭釘的高腳屋，各家門口拉客的一看就覺得是未成年，被施打荷爾蒙凸顯性徵的少女，用國、台語高聲招呼，讓人於心不忍。尤其當我聽到寨子中廣播麥克風播放的是台語歌曲，使人不知是台語歌在此流行的程度，還是來的客人喜歡聽台語歌。使身為台灣人的自己，覺得一秒鐘都站不住，快步走開(當時腳還健康)，讓巴貢拖著跛腳追喊都不敢停下腳步。

每次碰曾經戰亂的後進國家，滿街貧窮，對物質渴望的景象，耳邊總會想起羅大佑的"亞細亞的孤兒"的歌詞"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汙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恐懼"，久久不去。

唯一可惜的是，沒有去看到波布大屠殺所留下的萬人頭骨塚，從其中去比對出民主的可貴。   

P.S.波布(Pol Pot) 1998年，73歲死亡，在位時是毛澤東追隨者，所以金邊有一條路叫"毛澤東大道"。歸罪於他的屠殺有 150萬人，相當該國人口的20%。奇怪的是，他的追隨者都認為他是很好親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