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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觀樓、花鳥市場──
總說樓前的對聯是全中國最長。
地陪在我們一到昆明就不斷述說這一對聯,前往此樓途中,甚至一字不漏解釋對聯意義與來源,可見此聯已成昆明人驕傲,在昆明人口中,進入神聖的地步。然而,每個昆明導遊、地陪倒背如流的楹聯,又怎麼幻化成他們的驕傲呢?
進大觀樓前,花叢蓮池處處,遊人如織,陽光篩落,步步生金。道左一望,菡萏迎風,荷葉擺動,熱暑之氣一消,沒多久,一個右彎,名樓景然,名聯赫然: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風鬟霧鬢,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傾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孫髯翁抑鬱的心,一瀉千里,抨擊了時政,抒發沈居下僚的苦,文窮後工,寫成不朽。我沒有如此功力才華,只能豔羨!
名聯匆匆一瞥,我們登上高樓。──又要繳費!這國家不缺錢,缺的是大器!
樓內很平凡,遠眺亦一般,不過視線右邊可見摩天輪突兀而出,在名聯撐持的古樓邊賞玩此景,頗感奇異!公園似乎不大,遊人佔去全部園中道路,令人煩躁。遠山漠漠,風住煙停,山前高樓幾許成簇,近處樹影婆娑,樓旁小販,顧客三兩不絕。景色較諸大理五華樓,遜色多矣!
下樓。一樓樓內販有大觀樓名聯折扇,問之,價頗不低,態度絕劣:小姐毫無耐性,要賣不賣,一臉不快,口氣奇差,白眼看人,不知為何做這行?但轉身與同儕聊天,表情光速轉變!這是公營機構的最低層服務人員嗎?大陸的服務業一向為人詬病,態度、品質之差,幾不屬地球所有,好官自為之心,表現在外,沒有人情考量,遑論人文素養。當然,這現象有緩慢進步,極其緩慢!畢竟,岩石風化成沙,也需時間!
不想受氣,立刻走人。來到樓外的小販,以為私人經營,態度應佳。「老闆,這支扇子怎麼賣?」「十五元!」我驚了一下,那口氣是說我「吵什麼」嗎?「可不可以算便宜點?」「不能!夠便宜了!你去問問……」沒等他說完我就走了!十五元一支,其實還好,但以他的態度而言,太貴了!
我回頭望向大觀樓聯,心頭微哂。大陸喜歡把文化當商品賺錢,也真的贏得了許多錢。外國觀光客愛好中華文化,因為底蘊深厚,且是地球上唯一連綿不絕的古文明,在神秘與敬仰的心態下,蜂擁而至,但,終究他們會看穿許多中國人的唯利是圖,不思改變,於是當神秘變成了庸俗,敬仰變成了鄙夷,中國就不再是他們心中的文化古國了!愚蠢的中國百姓,這樣賺錢能長久嗎?就算不在乎長不長久,難道連「成為一個可尊敬的人」都不願意了嗎?許多國家為了錢迎接大陸觀光客,卻未必衷心歡迎他們,真的也是其來有自啊!
我打開折扇,現在遊賞大觀樓的人,有多少人是「高人韻士」?那些因此聯牟利的生意人,就算你們不需要瞭解楹聯的深刻意義,卻為何要「辜負四圍香稻,萬傾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呢?汲汲營營,終究也「只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啊!我太抬舉那些人了!──那幅對聯真的可以是昆明人的驕傲,但因為樓前的販賣聲,使得地陪訴說對聯時的驕氣卻怎樣也昇華不成昆明人的傲骨!
花鳥市場賣花鳥嗎?
地陪給很短的時間讓我們逛。我們小快步走進去,才知那是一間「大賣場」,賣的是雲南名產:咖啡、餅乾、香精油……。賣場面積很大,但不能隨便逛,因為一切都有規劃,我們必須依循路線,逛完全部的攤位!全部的攤位!無止無盡!我們在有限的時間內,時而狂奔,時而勁走,路徑蜿蜒,處處曲折,原本在前的團員,一個轉向,回到身旁,隔著商品矮牆,打聲招呼,又再遠颺!
天旋地轉了許久,終於到達盡頭。──「花鳥市場」的「花」出現!一堆塑膠裝飾用的花,橫躺在架上。繽紛的色澤,壓住無限呆板的軀殼;閃亮的露水,是膠凝成滴、俗不可耐的妝點,購買回家,成為永不凋零的附庸風雅,與無法蒸散的鄙陋無文。店員說可買瓶香精油滴上,就像是花香。素養之「深」,令人咋舌!當然,人工香氣也有令人陶醉的可能,只是大陸的工藝品管無法信賴,精油裡添加不明液體,誰知哪天身體欠安的罪魁不是那一瓶瓶氛氳繚繞的花香呢?
走出賣場,重獲光明。才看見真正的盆栽。許多種子小包,價格便宜,引人購買。可惜我對種花蒔草毫無興趣,且植物遇到我的雙手除送命外,絕無僥倖,只好作罷!
上車,走人!
「花鳥市場」的「鳥」呢?
昆明機場──
昆明──
晚上夜宿第一天的地方:邦克酒店。
今晚,有特別的節目,「雲南印象」,又一齣舞蹈表演。
飯後,我們徒步走向劇場。經過昆明街道,天色尚明,公園邊許多人閒坐,路上車輛不少。劇場過幾個街廓便到。
劇院前已有不少人等待入場,時間一到,我們魚貫而入。座位甚是特別,旁有小桌,讓人放置物品與飲料,服務生發放擊掌工具,更屬新奇。其實整個環境並不乾淨,甚至有油污感,只是懷著興致,欣賞絕美的孔雀舞蹈,讓人忘卻不舒服。
燈光漸暗,舞者走出,突然,擊鼓狂歌,撼動屋宇。歌音如狂風急掃,驟雨亂射;又如晨曦耀彩,午日蒸騰,飆烈的動感引得觀者血熱四竄。不久,樂音空靈柔緩,白色布幔後隱著舞者,黑影裊娜搖曳,隨著樂音起伏。一如月下舞者,不辨面貌,只見清晰的軀體翻轉盤旋,有時做不可思議的擾動;有時做無與倫比的扭折,隨著音樂漸響,情緒漸盛,「詰屈聱牙」地恣展:十指炫亂、四肢交雜、頸項拗折、腰擺抽搐,觀者感動激情,瞠目結舌,久久不能自已。
楊伍據說是楊麗環的大弟子。楊麗環是中國著名的表演者,改良後的孔雀舞在她手中發揚光大,維妙維肖的姿態與神情,就像孔雀附身在她體內,渾然天成。這幾年楊麗環已不上場表演,盡得真傳的弟子表演起來絲毫不遜色。今晚的表演由楊伍擔綱,我不知道那舞蹈是如何練成,只能感佩人的精神與毅力,也感激我能見到如此的舞姿與表演。
表演經過一個小時。
最後,楊伍再次上台,相似的音樂也再度響起,她露出面目,在觀眾面前跳出期待已久的孔雀獨舞。華麗的衣著,寬展的裙襬,頭頂著雀冠,姿態一現,收納全部人的眼光,她緩緩舉起右臂,拇食指圈成鳳眼,凝成鳥喙,另三指散成冠羽。忽然拇食指靈動點震,孔雀覓食、昂首,躍然紛呈。移步、飛旋,孔雀的自在與如鳳凰般的尊貴,流瀉在舞者的舉手投足上,浸漬了整個舞台,薰染了整座劇院。
散場,音樂仍在腦中雷響,孔雀則在眼前婆娑──。我想到了「三道茶」。「態度」,使藝術水準有天壤之別,而「敬」,則使表演不再只是表演。
回去飯店的路上,商家都已打烊,車輛仍多。聽說還有夜市,兩兄弟與眾小朋友遊興未完,希望出飯店,但實在不知夜市何往,又擔心異鄉難測,便在房間內打牌。
許久未打牌的我,生疏已極,勝少敗多,可嘆!回房已晚,不多述。
第八天
圓通禪寺──
大家似乎都累了,一大早,生氣傾頹,步履沈重。而今天的行程最是單調,也許,是旅行社特意安排,減緩我們的節奏,使我們可以在回家前就慢慢進入休息狀態。
逛廟,讓人感覺是進香團,不過,大陸很多廟值得一遊。而這間廟呢?
圓通禪寺最大不同,在於有別一般寺廟的拾階而上,此院落卻由中軸線往下,主殿位於全廟最低處。如此布置卻不知為何?(或許地陪有說,我卻已不復記憶。)
我們走過大門,進入中庭,兩旁贔屭相迎,庭院中落矮塔香煙氤氳,曉日微微透雲而入,煙絲裊裊。信徒頗多,卻無吵雜。過矮塔,入內庭。兩旁小池依偎,池中靈龜,或承日,或泛水;磯上白鷺,或凝目,或淺飛,一派閒適。忽然,幾聲驚呼,團友輕喊「有死烏龜」,一時靈氛全散,死氣驟升。
據謂觀音修持法門曰:「耳根圓通」。即對外事外務之攪擾不動心。然而,池中不只一具屍首,卻似乎訴說著攪擾不動的極致便是冷酷。或者,觀音通達的是不動心,而非慈悲拋卻,只是,任憑腳邊氣息的漸失而不理,究竟是種大徹悟,還是種大殘酷呢?基督教有所謂的自由意志,或者,佛法無邊,吸納了「自由意志」的菩薩,也能在「覺有情」中通透了生死選擇,任憑同類爭食殘屍,也慧眼獨具地認定「佛光普照」!
還有許多烏龜掙扎在污水之中,如果我再回此處,我想知道,觀音的慈悲雙靨,還能容忍多少的生靈消逝?
金殿──
回到昆明。
先在七彩雲南吃中飯。
很早就到。我們幾個在車上看見園區裡有小山丘,以為又是遠眺好地方,嚷著要去。一下車,帶著眾小朋友飛奔,近看,是孔雀園;更近,才知園區整修不外放。有點遺憾。於是與兩兄弟在七彩雲南裡逛。
也是玉石、精油販賣,價格不斐,無法下手。幾幢大建築,各色販賣品,很難找到喜歡又便宜的東西。終於,在一個名產店買了雲南咖啡。
多年前曾在桂林喝雲南咖啡,口感平平,現在又買,不知為何。
七彩雲南的過橋米線還不錯。吃個飯,還有歌唱表演,歌手唱功不凡,可添食興。
飯後,我們去了金殿。
萬曆三十年創建的金殿,經過明末的風雨,在吳三桂手中,規模益大。清平西王雄霸雲南,吳三桂為顯示自己的權力,將主殿真武塑像依自己外形表模,二百五十公噸的龐大神祇,成為中國境內最大的銅鑄像。
我們從大門進入。巍峨的牌樓,在夕陽下更見挺拔,蜿蜒的一小段柏油山路,平坦易走。人不多,晚禽爭鳴,處處喧囂;樹葉篩落日光,點點如金。緩步而上的我們,細細地尋覓著歷史。
太和宮前,古木參天,羅列齊整,靜謐的空氣,幾許悠然。只是車輛亂停,焚琴煮鶴,讓人不快。近石獅,過紅牆,「洞天福地櫺星門」聳立於前,「福」字壓迫而來。人人愛福,求法萬端:春聯貼幅、神像祈福、窗眼畫福、門額示福。但千求萬叩,又有多少人得到?得到的又有多少人該得?多少人不該得?豪門巨富求福,卻只得富不過三代;窮戶賤民求福,也只是西北風狂。反而是奸商惡官,財福兩至,不罹災禍,法網吞舟,臉牆山厚,道德無用,司法難伸。「福」不正是神明所降?高樓近神,廣庭迎仙。神仙豈不需供奉?唯有財者享祀豐潔!西遊記裡,妖魔魍魎不都從神佛左右溢出?為禍世間者,大多清白自詡。神仙需要供奉,良善之人自以為心誠則靈,但高高在上得道者,哪裡知生命艱苦?拋棄世情才得的永生,又怎能體悟襤褸的衣衫是眾生的原相?「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不知是聖賢之昏昧一時才口出此言,抑或玉帝代理者的妖言惑眾。「福」之誤人,雖出於人心之不足,也不乏神祇的播弄吧!
「櫺星門」後翠木拱抱,條枝或揚或垂,碧綠渲染。十餘公尺外,石階微起,入太和宮門,金殿便在眼前。
正殿規模不大,四牆又高,頗感侷促,加上人影晃動,壓力陡增,雖有林木參差,無法排遣俗務,讓人有缺漏之感。殿上金爐無煙,靈氛驟減。東西閣樓二三層,古意繚繞。走進殿門,真武在前。
吳三桂權傾一時,真武像卻杳無霸氣。據說朱元璋生前請許多人繪製畫像,因多數畫工筆法逼真而不錄,唯慈眉善目的一幅得到認可,卻毫不相似,而相似卻醜陋的畫,也隨著時間流傳下來。帝王之尊,無法禁絕真實,用盡力氣地美化自己,仍徒勞無功。吳三桂無論在明在清皆為叛徒,漢人視之為奸,滿人防之為異族,雄踞西南而不饜,為美人,反骨於明;為野心,起兵於清;為名望,託身於神。就算真正相似於大帝,又怎能承擔住時間淘洗、歷史評斷?臉面渾圓柔和的塑像,裹住了投機者晚年覬覦的心,而飄動的衣裾,則恍若反覆者永不定的心思。投身真武的吳三桂,終究無法藉神佛改變歷史。傳說陳圓圓為洗一身罪孽而出家,青燈冉冉,真的能平撫心中波瀾?吳三桂的反覆,又為何要傾城絕色付出全部的晚年贖罪?幽王滅周,不在一笑;石崇絕族,豈因美人?假託女子的慰藉理由,又怎能扛起浩大河山?肩起萬千子民的期待與生活?吳三桂的失敗,留下夕陽金殿的一抹嘲弄罷了!
金殿其實不大,花園的整理也頗為馬虎,什麼茶花園、杜鵑園、木蘭園、薔薇園,也不見其美。庭園造景偶見雕工,但池水濁濁,雜草凌亂,彷彿盛世已去,繁華落盡,讓人嘆息。
第七天
石林──
好幾年前碩士班同學來此,回台灣後不斷向我盛讚這裡。現在,我真的來了,想起同學的話,我會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呢?
車子進入景區後,人也變多。在緩緩前進的車內,看見右手一片澄澈淺水,水上突兀著石岩,秀麗之中帶點清明,而倒影裡,則添上了塵俗罕見的超然迷離。心裡一驚:俊雅,怎會出現在石頭上?而攢簇磊疊的奇岩,怎又會帶點詩意的嶙峋?
下車,空氣清爽。人雖然不少,卻無損這裡的靈性。走進,怪石如林而來,柱柱獨立。走近,「石林」兩字刻在岩壁上。這就是著名的代表景色:石林碑林。我們駐足良久,許多團員紛紛拍照,我與兩兄弟看見旁邊有小洞可探險,便脫隊離開,四處穿插。
彎腰走過,天井忽現,在小小平台上,崢嶸的岩石高聳遮天,阻擋了嘈雜人聲,也摧散了俗世紛擾。陽光微薄,幽氣浸漬,可以小坐,也可以高談。我們幾句閒聊,惹得「空谷」傳響,跫音敲亮岩壁,篤篤有聲。壁上依稀幾字,是古今人物的題款。中國人喜歡在遊覽處題上幾句,抒發感受,也展現文才。當然,大多數登臨各地的文人,都是心有不慊、鬱悶難伸的人,於是牢騷滿腹,不能不說,雖然也有雕章麗句,錦字秀文,但也不少落於俗套,窠臼無聊的作品。特別是現今大官,毫無文才,滿腹阿諛,款識、文筆無一可喜,又愛四處誇耀,毫無赧色地奮筆,令人可悲。不想多看壁上題字,跟著兩兄弟緩步而走,出了小天井,幾個彎腰,回到人群。唉!一石之隔外,皆是吵雜。
眾人依然在拍照。「石林」兩字因拍照過多而姿態僵硬;再者,碑前人馬雜遝,毫無可取之點。於是,我登上左手邊岩石平台,看看是否美妙。確實,「石林」兩字又恢復裊娜身段,而底下的庸脂俗粉、腫面凸肚,也一一被排除在視線之外。團員聽我叫喚,一一前來。
一路上,雖然和兩兄弟越來越好,但卻沒有留下什麼合照。終於,在這裡,我們三人站在一起共影。今天看來,有點不忍卒睹。畢竟,年歲相差如此之遠,在照片裡就像父子。衰老的痕跡在我臉上被反襯得更加明顯,讓人欷噓。我一直不喜歡照相,除了深覺自己不上相,更害怕重新觀看年輕的自己所產生的無奈之情、追悔之悲。特別是獨照。很多獨照都是他人盛情下拍的,真正自己想留下身影的想法很少。也許,這也是為什麼自己的人生總是缺少信心與快樂的原因之一吧!
拉回話題。
領隊接著帶我們進入「林」中。
小路曲折,夾岸對峙,撫摩灰石,千百萬年前海底的層積,不見歲月的淘洗。石身近人的一側,已經光滑生潤,仰頭而望,石尖如削,直伸天際,恍若各式奇針,編織彩雲。過一隘口,又進入曲折廊道若谷地。谷口上方一石嵌夾,兩側以點相接岩壁,搖搖欲墜,自然造化,令人一驚。谷中題字繁多,或高或低,讀不勝讀。看墨色筆跡、落款人名,為時不遠。或許附庸風雅人皆所愛,四處題字,藉以名留千古,不過這種孫悟空情結,弄不好,也不過是撒泡尿寫著「到此一遊」罷了!
導遊稍做解說,繼續前行。來到上樓階梯,人潮益多,我們魚貫而升,進入亭台之頂:站立林梢,只見灰色岩林層層開闊,聳兀娉婷,使人驚忒、使人心愉。幾叢石村枝枒橫陳,斜倚直伸,機趣不減。低頭,台前粉花競夏,莫知芳名;推移視角,近處石體稍低,或匍匐、或蹲踞,即便盡力伸展,也搆不上天際;稍遠,石指盡放,傲然高立,恍若鶴群,不願低頭,也不願屈膝;更遠,石林如壁,視野為之一滯,而各獨立石柱上又有一石,兩者之間隱隱有縫,僅靠一支點維持平衡,不知是仙人所移,還是神猴所戲?也許來個小地震,一切又歸於平淡。收轉視線,驚覺,原來這裡像個圓盤,而我們正在盤心!
平台上人很多,還有人抽煙。不知是台灣遊客還是大陸人士。仔細一聽口音:大陸人!還好!但是濃煙壞了情緒。領隊呼叫,我們便緩緩離開!
繼續穿梭「叢林」。奇石處處,步道蜿蜒。有時路徑一窄,僅容側身;短墀曲折,轉瞬不見;石階起伏,熱氣一逼,心跳便劇。有時回頭顧望,斜徑一空,靜謐無聲;來路寂寥,鳥鳴幽幽;題字滿目,則恍若怪獸。
當然,必須為若干題字平反,很多時候我只是不喜歡這樣的文化。尤其故作姿態的政治人所寫,更讓人反胃。唐人的名勝亭台,都設有詩板、筆墨供人使用,於是騷人墨客抒發之餘,留下不朽篇章。流風所及,後代也有這類習性。然而,能在板上留詩而至今通行,必定經過歷史淘洗而成。而現在石林裡的題字,雖也有幾分雅致,但畢竟破壞了自然之美,而並非歌頌自然之作。這點令人遺憾。
走出「林間」。進入另一個「地標」:阿詩瑪。
大自然很有靈性,「阿詩瑪」獨立自處,恍若潔身自好的女子,不沾染塵俗。「阿詩瑪」佇立圈谷之中,我們必須走過一個隘口,才能到達。
背光的阿詩瑪,外在線條清晰,而輪廓模糊,墨影交疊,頸項微仰,注視遠方。雙足駢立而凝定,軀體優雅裊動,流眸顧盼,髮髻飄然,在晨光中深思,恍若企盼遠人。
彝族傳說阿詩瑪被有錢有勢的熱布巴拉家搶親,阿黑哥知道後翻過四十九座山趕去救援,騎著神馬渡過八十一條河,將阿詩瑪救出。兩人一同回家,有說有笑。熱布巴拉家心有不甘,央求十二崖子的崖神阻止兩人,當阿黑哥與阿詩瑪走到十二崖子,只見風雲變色,雷電交加,山洪爆發,阻擋兩人歸路。忽然,一個浪頭捲來,帶走阿詩瑪。阿黑哥在洪流裡尋覓,怎樣也找不到阿詩瑪,於是在十二崖子下大喊:阿詩瑪!阿詩瑪!但卻只有悠悠的回音傳響在谷地中。
「阿詩瑪」,一個詩意的名字,卻有著失意的人生。
我不知道傳說為何要造就如此多的悲劇?而在人們心中,為何悲劇總比喜劇更能深刻記憶?只是生命的歷程原本就悲多於喜,在大眾集體創作中,又將這種悲擴大深植,轉成全民族的共通性,只是,這不也是去應驗了某種人性之悲了嗎?人們,總是期待圓滿的收尾,卻又不斷地創作仳離的故事,在賺人熱淚中,起伏聞者的心緒。於是,龍門的跳崖者與十二崖子的殉情人,都在引動聞者的悲感後,歸入於更深沈的無力與無奈。
不過,中國大部分的悲劇,最後都有一種救贖的結局。因此,被洪流沖走的阿詩瑪,最終站在十二崖子上,望著山下的阿黑哥,告訴他,兩人永遠的別離,與自己不變的情意。
只是,活生生的兩人,又怎樣面對遙遙相望的悲傷呢?傳說的創造者不必管,因為他們已經成功塑造了淒美而深植人心的故事。留下來的哀傷,就只是多情而不智之人的作繭自縛罷了!
繞出林間,來到一片草地。只見,池塘增色,曲橋跨水。據導遊說,石林本來沒有水,因中共領導人覺得有山必須有水,有石怎能沒有倒影,於是從他處引水,而形成如今的景致。姑不論此舉對於這裡生態與自然的破壞,「水」確實做到了為此地增價的作用。粼粼水面,斜影搖曳,幾葉清蓮,幾許禽鳴,使原本絕奇的怪石簇擁,成了奇絕的水石相映。
我們繞到高處,遠望一片石景:靜靜的早晨,悠悠的白雲,遠遠的人影,細細的風語。心,靜了下來;眼睛,卻迷濛起來。
有點不想回台灣。台灣政治的紛擾,讓人無心;教育的枷鎖,讓人無力;情感的牽絆,讓人無奈。許多時候想遠離熟悉,卻又不知奔往何處。大理的台灣村?中甸的藏廟旁?抑或麗江的神山下?再美麗的異鄉,終究無法找到生命的認同,而心靈根源的故里,卻思來令人沮喪。──這也算一種難以止息的悲哀吧!
九鄉──
回到昆明,用過餐,就前往九鄉。
離開市區,漸漸進入鄉村,窗外卻開始飄雨。幾個轉彎,車輛沿溪而行,對岸則山嶺蒸嵐,朦朧點染。而小小農舍,引著氤氳,在江邊悠立。溪水尚潔,溪石幾許,偶爾鷺鷥翻飛,有時長橋橫擺。突然,一個告示牌寫著「南盤江」。──南盤江,這就是南盤江!珠江上游,地圖上悠悠大水!橫亙雲南,淼淼東去,原來,只是這麼一帶青碧。──離開江邊,穿過緩嶺山田,進入九鄉風景區。
下車。午雨初過,天氣還不穩定,山裡帶了點潤澤的味道,仍不夠清新。遊人不多,石板路幾攤殘水。走一兩百公尺,過收票亭,下階梯,入深谷。
回音擺盪,濕氣襲人,我們繼續循階而下。幾公尺後,眼前小津,扁舟幾許,前面團員已陸續上船。站在渡口,只見溪澗逼仄,淵潭無聲,渾水左去,崖岸益形靠近,彷若無路。
登上小船,擺渡人搖槳滑行。淵水濃濁,隱隱有嗅,景色一般,不知為何來此。才一會兒便過隘口。幽谷少日,寒氣更重,視野侷促,兩邊山壁落水若干,丁丁有聲。幾秒後,前方同團船隻折返,原來,這個行程不到十分鐘就結束。沿途沒有解說,只是默默地東拍西照,聆聽櫓篙擊水、遊人賞玩,山谷摒絕鳥鳴蟲唧,一片平淡。
上岸,開始走遊九鄉最著名的岩洞。
未進洞前,抬頭一望,蝙蝠(燕子?)亂飛,遮蔽半天。步道沿小溪而築,曲折若中橫太魯閣段縮小版,山壁壓頂,絕崖傾斜,岩間冰水點點滲出,濕漉一片。幾個轉彎,入洞,眼前未及一黑,五彩燈光已閃爍繽紛。步道起伏不定,或左或右,依偎洞壁。有時前路一絕,飛橋跨水;偶爾抬頭凝睇,石幔成群。洞體或大或小,窄仄之處,彎腰才能通過;寬敞平台,千人猶有餘地。一路上,石筍嶙峋多姿,石柱頂立霸氣;石堤圈水,淵潭倒映群峰;石階成瀑,暗溪逶迆而鳴。人工燈具如影隨形,紅藍黃紫,雖添視覺之美,卻減自然之色。有時,進入較昏暗的路徑,抬頭一望,橫橋如躍,橋旁紅光閃閃,在漆黑的背景下,有如鬼魅。有時洞穴加大,鐘乳石七拐八轉,形態各異,經由擺設的各色燈彩映照,目不暇給。有時洞大如天,中墠回音若雷,燈光難以廣披,亮暗分明。
行走不到一小時,進入一處巨窟,窟口斜向天空,門石巍立,形姿奇特,人稱「獅子岩」,站在某些角度,確實幾分神似。洞中長廊,頗有擺設,甚至幾幕屏風,解說洞窟發現緣由,乃至早期先民利用洞窟情景,文字詳盡,另外立有雕像模擬,讓人易懂。
不久,洞外大雨紛紛,雷鳴陣陣,導遊宣告纜車停駛,問我們是否繼續前進。──依照原訂計畫,續行下一洞,出洞後可搭纜車返回起點,但現在索道因雷停開,出下一洞後步行返回原點頗有距離,且雨勢甚大,頗為不便,希望大家考慮。──我想,既然到此,怎不玩遍,雖然路途遙遠,又何必原路折返,看那已然看過的景色。我問解說員下洞如何?他說稍有不同。那更激起我好奇心。又問若有人要去、有人不去如何?他說領隊帶回,他帶往前。於是我們兵分兩路,或前行,或折返。
多數人與我一般心思。
須臾,又入一洞,石階成群,秀麗異常,在昏黃燈光下,頗添幽深。洞中轟雷之聲不絕,尋覓之下,只見飛泉奔馳,溪水洶湧,地下河在洞中竟也形成巨大水瀑,黃光反射,情景特異。幫小兄弟一家人於瀑布前攝影,效果一般,頗感可惜。他們為我拍照,果不上相,徒損美景。
繼續前行,洞窟規模較小卻幽長,兩壁夾身,天穹壓頂,空氣甚不流動,加上滲水淋漓,潮濕濃濁,讓人不太舒服。不過,鐘乳石仍盡情擺動,嬝娜身姿,在多彩燈光下,熠熠生輝。突然,視野一逼,空間緊縮,前方漆黑,只見地面兩排小燈,由近處緩緩抬昇,望不見終點。眾人魚貫而入,甬道循緩階而上,僅容一人,時有彎曲,行走其間頗為忐忑。良久,「蟲洞」盡處微微有光,眾人加緊腳步,出洞,豁然一亮!雨,停了!
雨停了!竟然停了!消息傳來,纜車復駛。驚呼幸運!我們沿著道路走向纜車站,坐上車,搖晃著回到出口。天空仍有雨絲,滑雪場形式的索道無法遮雨,衣衫漸冷,腳下懸空,隨著纜車軌道節奏而慢慢加深。橫渡山谷,些許膽戰!
回到停車場,與中途折返的團員會合。上車,離開!
後來聽說當天雷霆咆哮,石林有人不幸被擊斃。石林,明天我們要去的地方。
石林大飯店──
離開九鄉,車子前往更僻遠的地方,慢慢地,景色改變,兩旁不再是田野,而是一簇簇石叢,低矮卻嶙峋,堆堆有若荒塚。有時,攢聚的岩壘,好似開會的人群,爭相發言;又如眾星拱月,烘托中間站立的領袖。
不久,天色漸暗,原野慢慢地氤氳了起來,而石頭聚落也變得模糊不清了。
石林大飯店,此行所住最差的地方,三星的等級。大廳老舊,規模像一般旅店,走進房中,覺得還好。雖室內不寬,倒也潔淨,窗外無啥景致,雖在路邊,也無喧囂。
與小兄弟兩約好四處逛逛。安頓行李後,便出發。
整個石林市區頗為狹小,以四條主要道路組成,由飯店前圓環輻射而出,中間夾雜幾線小巷弄,約五百公尺外,漸漸闃靜。原本想找地方壓馬路,卻不知可能的市集在哪,也不知有沒有所謂的夜市。
沒有目的地。
我們過了馬路,走到市場裡。與台灣若干以店面為主的市場,格局頗像。幾個入口,裡面由些許條街弄組成,頂棚遮蔽,以免下雨潮濕,地面則由柏油或水泥塗成,車輛雖可通行,卻自制地不多。
店面大多關閉,一片冷清,幾家還在營業,也門可羅雀。老闆呆坐裡面,沒有招呼的打算。忽然,一片白幕擋住視線,布面人影晃動,耳邊對話隱隱約約。原來,現正播放電影。我想,兩兄弟應該不常見到此景吧!過去,自己家鄉偶爾會有巡迴小電影,那時空地上許多人搬來小凳子,等待揭幕的時候。這樣的情景,十分特別。鄉下小孩無緣走進電影院(我家不遠是有電影院,卻不是當時的家境所能提供),用這樣的方式解渴,也能撫慰人心。如今,這種情緒已經變成「懷舊」,而多年未睹的此景,竟在大陸西南偏遠市集中見到,也不禁欷噓而嘆了!
第六天
洱海──觀音閣──
清晨,靄霧未散,遠處巨湖氤氳蒸騰,掩著七月曉日。高原早風略冷,步出大廳,靈明清透的心,強開惺忪雙眼。驅車,離開。
身後,飯店;眼前,洱海。
下車,人少。走向碼頭,湖水無嗅,湖山迷濛。微浪輕拍,似有潮汐,浸漬斜木。柳條縱情擺弄,浮風自在搖蕩,幾隻畫舫,上下隨波。淡日漫步湖心,粼粼閃動;山間嵐絲飄然,縷縷縈繞。對岸一塔立於岬巔,水氣托住塔身,漸漸上浮。岬岸往左手遞高,連接遠山,繞湖一週,直至背後蒼山。山色蓊鬱,深雲抑高,頗褪碧綠。
登船,離岸。我們坐在船頭,迎風泛波,湖颸略冷。洱海廣大無邊,對岸觀音閣幾乎不因船行而感覺接近。南北長四十多公里的洱海,我們正橫切渡過。長形的湖泊因船跡而橫裂,空間感則因水面左右延伸而漸失。台灣沒有這麼大的湖泊,石門水庫庫區狹窄而長,兩岸逼仄,景色雖秀而不壯;日月潭湖岸蜿蜒多變,建物阻礙自然陶冶,林木雖也茂密,人工卻處處可見,小家碧玉,難有氣勢。
船繼續前進。回頭一望,蒼山白雲層積湧動。山後的雲不斷向前、向上推擠,受高崖所阻,累疊在山背。前雲努力攀爬,似欲掙脫一切,於山稜凹下處,激射而出,但卻抑鬱難伸,只能緩浮於坡臂。不久,後雲猛抬,錯動雲根,前雲仰體力拔,欲上天際。突然,雲基失去撐持之力,前雲猛然俯衝,後雲湧動跟隨,狂越山嶺,直撲山腰,雲瀑如潮而落,汩汩不絕。接著,另一山隙又現湧動,幾許雲束垂尾,銀絲悠然。這就是所謂的「洱海玉帶雲」嗎?
面積二百五十平方公里的洱海,藏著「八景」:山海大觀、三島煙雲、海鏡開天、嵐靄普陀、滄波濞舟、四閣風濤,海水秋色,洱海月映。不但景色,漁產亦豐。在滇池,因污染,魚不能食用;在這裡,則因大理當局重視洱海生態保養,嚴禁工業進入,保留傳統手工業,也保留了洱海生機。於是,水色、山容、雲意、月情與人跡能融合自在,無所扞格。因此,今天的洱海,另有一種脫塵的氣氛,只是,這樣的淨靜,能夠十年、二十年不變嗎?
八景繁多,來到大理僅一日夜,無法盡訪。只能到「四閣風濤」裡的「天鏡閣」(觀音閣),一覽濤水漫湧之狀。至於「洱海月」,也只能想像了!
四閣,便是古人為了點綴、觀賞洱海所陸續建造的名閣:天鏡閣(位於海東)、珠海閣(位於洱海公園團山)、浩然閣(又名豐樂亭,位於才村海邊)、水月閣(位於洱海北端雙廊,與珠海閣遙相對峙)。然而,隨著時間,四大名閣早已倒塌不全,而觀音閣也只留了大概,閣區新舊併陳,還有大興土木、塵土飛揚之處,頗殺風景。
我們登上岸磯,迂迴上山。山徑不寬,頗有小販,景色一般,頗感寂寥。建築雖有古意,卻仍不免染上滄海桑田之色。隨「金花」上階,卻有一件事令人悚懼:蜘蛛!到處都是大蜘蛛!到處都掛滿蜘蛛!兩樹之間蛛網密佈,蛛體雜亂;抬頭,枝枒橫陳,日光斜照,蛛體井然。我全身毛骨悚然,戰慄不已!蜘蛛與環境並不相稱,主因是數量太多,超過景致該有的平衡,那駭人的感覺,到現在還讓我哆索!
我趕緊通過,走到閣前。閣高數層。「金花」要我們隨意逛逛,但給予時間不多。我衝上前詢問是否可以登塔,她卻說時間不夠。但我俯瞰興致甚高,於是不管時間,狂往塔頂奔去。小兄弟兩與我癖好一般,三人並行至頂層。
繞塔頂一週,遠眺。
晨曦破雲而出,嶺頭霧氣漸散;蒼山上白雲悠然,山腰片片接續如帶;山腳屋宇隱隱可數,大理技術學院龐然建築卻渺小依稀,三塔相依而無言;湖水蕩漾,粼粼閃閃,遊船擺渡,劃出幾道遺留,鳴笛猶在;閣下津口無人,橫舟搖曳,若聞湖波聲響,幾點白鷺凝睇。曉風輕挹林木,瑟瑟有情,斜階蜿蜒,遊人輕言快語,字字入耳;閣瓦朱黃,紅楹斑駁,在日照下躍動,飛簷尖突,神靈跨獸而坐,俯瞰洱海,雍容萬象;此時,朝陽已普照,推開早雲,景象又新。高原的晨氣秀景,實在讓人心脾俱爽。我與兩兄弟東看西瞧,幾陣風來,神氣靈明。
不久,風勢加大,塔緣短幡擾動,獵獵有聲。原本就愛風吹的我,更加歡喜,不忍下樓。但時間催迫,我們三人走下階梯,次一層景色一般無二,卻裝上幾面鏡子,不知何故。下樓,與眾人會合。
觀音閣背面依山,但工地不小,破壞景致,令人遺憾。
離開閣子,緩緩而下。突然,對岸蒼山雲朵續續,由小而大,依次接連,頗為有趣,似有形體,卻無以名狀。這是「蒼山玉帶雲」嗎?
低頭,一座陡梯,落差三、四樓,梯頂告示:禁玩滑板。同事大笑。我往階梯盡頭看,又深又直,同事說:「這會摔死!但告示揭露了一個訊息:真有人在這裡玩滑板!」──大陸,真是無奇不有!
回到對岸,時間尚早。隨意亂逛。碼頭旁廁所前幾個小販,無人光顧。走近一看,竟有賣春宮刻板,驚人!兩兄弟年紀不到,稍觸即走。我卻很好奇地方警察如何看待。不過,這現象應該時日已久,公安也只睜一眼閉一眼吧!
不久,坐上巴士,前往機場。
大理新城到機場──
加寫這段行程,因為路途很不一樣。
離開洱海,也遠離了舊城。馬路漸漸寬敞、新穎,街道景象迥然不同,就連經過的學校,也巍峨出眾,氣勢逼人。基本上,大理的新建物都依循傳統的外觀建造,使得畫面統一整齊。新城郊外有許多工地,顯現這是一個活力漸盛的城市。不久,一個左轉,上橋。眼前一亮!
「金花」指著橋右,說是「大理新城」。
白橋越水,高樓臨溪,遠方幾簇聚落往山間延伸,綠坡因此染白;而潔雲在上緩動,一片和諧。溪流潺潺乾淨,微風岑岑撩撥,路上鮮少喇叭聲,高原清明氣息,似乎使人的步伐也慢了下來。城內其中一廈特別凸顯,弧形屋簷,漸漸聚攏,類似杜拜帆船飯店,卻少了霸氣與華貴,但在青山綠水點染下,又具一絲靈氣。「金花」說那是將要落成的五星飯店,眾人齊聲「哇」!過橋,來到水邊,洱海依然浩蕩,臨岸遊人如織,環湖路上釣竿點點,楊柳依依。路的右邊,一幢幢新穎豪宅依山面水,獨立庭院、高挑陽台,讓人喜愛。
沿路景致舒爽,頗能引人,也許有機會專程再訪。
抵達機場,窗明几淨,清亮整潔,讓人十分喜歡,雖然毫無氣派,卻更易親近。遊客不多,讓我們四處走動也不覺煩悶。
台灣這幾年強烈倡導的本土化,漸漸引動省籍意識。「非我族類」的內心在美麗言詞的包裝下,堂而皇之進駐所有人心中,而所用的方法,只不過是「階級鬥爭」的另一模式。不流血,卻羞辱;似光明,卻卑劣。揭起「正義」大纛的,有學者、有官員,而平民,被謊言驅成了馬前卒。的確,過去的當政者曾不當地迫害理想份子,但當政府漸漸開明,理想份子竟若干程度地變成了後繼者報復、攫取利益的精神標竿,而仍不置一詞。其實,知識份子衰弱的骨氣,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悲劇。
於是,國文教科書在「本土化」中,漸漸刪除五千年優美的文辭;歷史教科書在「愛台灣」裡,莫名地將五千年中國史與四百年台灣史的份量對調。當有人提出恢復文言文比例,就有人痛責「不愛台灣」;當有人主張中國、台灣史的份量不正確,將導致學生無法有縱的史觀,就有人辱罵「中國人、滾回去」。可是,當學生連唐宋八大家都背不全時,那些「正義之士」卻又詈責教育失能;當孩子說不出唐宋元明的順序時,那些「滾滾諸公」又要求老師們提出辦法。──誰說文革與我無關?我們正在進行不流血的文革。
最近,教育部在討論「文化教材」是否列為必修,家長與一群學者起而反對,國文以外的高中老師則為了排擠時數而「理念一致」。我喜歡教「論孟」,因為那是分享經驗與體悟的時刻,可以連續不斷地種植若干人文思緒的小幼苗在學生心裡。但是,對家長而言,「文教」生硬無趣,增加負擔又浪費光陰;對學者而言,「文教」陳舊腐敗,偏一家言又大中國思想;對他科老師而言,國文已經佔用太多時數了!與他們不同的,我讀「論孟」,卻隨著年歲,味道日增!所以,我喜歡教,大環境卻不見得能成全。
台灣太自由,自由到太多束縛,自由到毒蛇猛獸的言論,反而佔據發言的位置。
我低著頭,崇聖三塔依然在山邊聳立,徐霞客所說:「塔四旁皆高松參天。其西由山門而入,有鐘樓與三塔對,勢極雄壯;而四壁已頹,簷瓦半脫,已岌岌矣。」遠遠看,似乎還有一些梗概。──中共重修的寺廟,十分壯偉;塔,雖保留舊貌,簷瓦琉璃卻閃閃新輝。古塔無言,卻終究不是原來光景!
坐回木椅,雙手捧住窗外襲來的風,風中早無文革氣息,只是千里外的「對岸」,我的故鄉,真的知道承繼過去才能正視未來這個道理嗎?
小兄弟的弟弟突然要我把窗沿當相框往外拍。倒也新鮮!還頗有構圖。可惜相機簡陋,無法稱職。
轉向城門,我們三人擠在窗口向下望,街道人來人往。忽然,同團朋友走過,我們舉臂狂揮,雖無人應答,也是趣味。
走下城樓,夕陽緩緩地踩在街道上。背著陽光,一群群學生正穿過古城回家。時值酷暑,卻身著長袖外套,難道不熱嗎?看著他們,其實很想知道集權國家是如何教導學生?很想知道與台灣相較,他們少了什麼?多了什麼?我很有幸地在幾天後便前往上海參加世界博覽會,與當地一流學府「進才中學」交流,清楚地看到兩岸學生的不同,經過那一場交流,將我帶往更大、更深的失落中。
──上海市政府邀請台北十六所高中前往做學術交流與世博參訪,當地也派了十六所學校接待。為期六天的參訪,最後兩天是所謂的學術論壇。論壇的主題在討論、分享學校生活、社團與課程。共有六個地點討論六項議題。各校則於各論壇派一名學生上台發表意見。在論壇上,大陸學生準備充分,唱作俱佳,雖然內容不外歌功頌德,仍處處顯示學問與講演的基本功夫紮實。總歸來講,就是「認真」:認真準備、認真看待、認真把握。而台灣學生參差不齊,認真準備的大多比不過對岸學生,插科打諢的又過度輕浮,真正表現良好的人寥寥可數。整體而言,大陸學生對於大場面有一定的嚴肅,但因太過嚴肅,顯得死板;台灣學生則秉持一向的「無所謂」精神,多數準備不足,乃至不知所云。有一幕是這樣的:大陸學生發表見解,洋洋灑灑,氣勢充足,說詞流暢,內容不見得實在,卻可以體會他將講稿背得滾瓜爛熟,但講詞太長,以致超過時間,被主持人頻頻催促。終於,在多次催促下,那位同學以極其快速的方式把自己要講的話講完,引來台下一陣轟笑,但又不禁佩服他背稿流暢,其後上台的台灣女同學,第一句話竟然是:「感謝那位同學終於讓我上台!」一個自以為的幽默,讓人見識不識大體的淺薄!全場沒人笑,或許也稍可安慰台灣學生明白發言的不妥!更讓人感到悲哀的是,這名女同學講演內容空洞,令人想睡。不久,建國中學學生上場,第一句話:「我們學校社團沒什麼好玩的!」之後,胡言亂語,態度輕浮,極不尊重。我在台下十分憤怒。這名學生不但對這個場合毫不尊重,也對自己學校名聲毫不在意,更痛心的是,他就讀台灣第一學府。突然,台下建中學生說:「照本宣科誰不會!只要把稿子背熟就好了!」曾幾何時,建中成了一群毫無內涵、自以為是的人聚集的地方?大陸學生的確都是背稿子上台,但最少表現出端莊尊重,建中學生不但連稿子都沒寫,也毫無準備就上台,只是大言炎炎,暴露無知還自鳴得意,丟了學校的臉,更丟了國家的臉!最可悲的是,許多台下建中的學生並不以為意!輪到北一女,卻截然不同。北一女學生的準備,不但超過台灣,也超過大陸學生,顯然,她們是以「北一女」為榮!到了晚上兩岸學生交流的閉幕式,建中校長上台發表意見,我清楚知道:為什麼建中的學生是那個樣子了!
台灣的學生的確不如大陸!今天,台灣學生所能仗恃的只不過比較靈活的思想,但學術根柢與謙卑向學卻差人千里。不過,這都能追趕。雙方差距最大的是,一個像海綿一樣不斷吸收新知,一個卻像井底之蛙,洋洋得意。只是,回想自己身為老師,難道,我們沒辦法改變這心態嗎?──
與團員會合後,我們又到處去買買、逛逛。不久,坐在銀飾店前等待集合。店內顧客不多,我們坐著店主好心提供的小椅,喝著熱茶。夕陽燒燙了我們,也燒散了人群。傍晚的古城,人漸漸稀少。沒有大研古城的嘈雜紛擾,讓人更能保留一點點的沈思。
回台灣後,同事說他喜歡束河古鎮與大理古城。麗江,俗氣了!
風花雪月大飯店──
大理傳統民宅的外觀,據說是大理最好的飯店。
大廳,華麗的紅木擺設、桌椅,卻因為天井的色調與右手邊一條商店小街,弄得十分不諧,滑稽得有點像攤商聚集的室內市場。走進房間,十分舒適,雖不是多頂級,倒也寬敞。
與小兄弟相約四處逛逛,結果幾乎全團的人都出來遊蕩,便結伴而行。
飯店旁恰好有座仿擬古城,無人潮,只是靜靜地座落著。走進大街,有點寒涼,民居門多不開,只一兩間店面,在夕陽下無力招攬著。更僻靜的巷弄,兩旁白牆聚攏,牆上偶見題字,不外「蒼洱」之類,頗見匠氣。走不多時,景色一致,就無心下去。回到大街,添購幾許物品。小商店販賣之物與台灣大不相同,冰品繁多,也不難吃。沒多久,就返回飯店。
小兄弟的哥哥說要游泳,便回房換裝,我和弟弟則到泳池閒聊。池中寂寥一、兩人,晚雲黯然,三、四樓高房環繞,更見壓迫,水波泛泛,水聲淡遠,我們坐在池邊石椅,談笑四壁迴盪。弟弟頗健談,話題不斷,真不知何來緣分,忘年如此。第一次在飯店泳池畔說笑,頗感趣味。稍晚,又在飯店木刻販賣部雕塑群裡閒坐,幾句清談,雖是俗塵語境,仍增一分悠然。
大理古城──
現代的大理,街道寬闊而乾淨,進入飯店前,會經過一個大路口,右轉,筆直大道往山邊而去,路的盡頭是著名的「崇聖三塔」。
崇聖寺與三塔於西元八百多年建成,規模宏大,相傳寺中有五寶:三塔、巨鐘、雨銅觀音、證道歌碑和佛都匾。塔身依長安大小雁塔型式築成,可見當時建寺者的宏願,徐霞客曾到此而盛讚其景致。不過,巨鐘在清時毀去,觀音消失於文革,其他二者連同寺院亦不見於今,徒留三塔孤立,現在的宏偉廟宇則是近期所建。中國古代文物大多毀于兵燹,近代則遭逢文革浩劫,因此大陸許多古物多為「復刻」,令人慨嘆。
到了大理古城。站立城門,心中感動,大理過去的光榮與文化,似又在如潮人影中漸漸明晰。「文獻名邦」,樓匾大字耀目,是段氏藉以建國的人道立基,或者子孫後代自我的期許?穿過城門,五華樓聳立前方。「金花」先將我們帶往銀飾店。
在車上,她一直說大理的銀飾多好多好,說昆明的銀飾含量不足,麗江雖以銀飾聞名,卻也無法做到真正純銀,只有大理能。買昆明、麗江的銀飾,手腕會爛、頸項會腐,只有大理,百戴不損,色澤持久。她說得天花亂墜,但麗江的胖金妹也說麗江銀飾如何驚人啊!誰對誰錯?不過,「金花」有一點很特別。她總這樣說:「大理的銀獨步中國,但金就無法至純,因為真正好的金都被蔣中正帶到台灣了,所以台灣的金子比起中國又純又好,我很想到台灣買金子。呵呵呵!」──簡直一派胡言!
我不想待在銀飾店,也買不起,何況這個「金花」我實在不太滿意,不想讓她賺佣金,於是就跟兩個小兄弟跑走,準備登上五華樓!走到半路,濃香撲鼻,雲南名產「乳扇」四處誘引,我們三人走向小攤,口齒生津。看著商家先在平鍋內放入少量的水(事後查得才知是酸水),再傾入鮮牛奶,用竹筷輕輕攪拌,不久牛奶漸漸凝結,再用竹筷攤成薄片放在竹架上,一個乳扇就這樣完成了。抱著嚐鮮的心買了兩「扇」,接在手中,漸漸靠近,奶味薰人,心中滿足,一口咬下,「撼動胸腑」!──竟然這麼難吃!──煎烤乳扇的過程中,也許奶香被完全逼出,留在食物中的味道已經很少,加上未添加任何佐料,而凝結的蛋白質雖有嚼勁,卻因味道盡失而同嚼蠟,我們只吃兩口,已無力再戰,又不忍丟棄,真是「雞肋」!好不容易吃完,心中只覺遺憾!難道這又是「盛名所累」的不堪?兩兄弟的臉也告訴我相同的感受!
登上五華樓,俯瞰大理城,心中有分感動!人家說大理城又叫「風花雪月城」。──上關風、下關花、蒼山雪、洱海月,四大美景繞出一座大理城。但今天的風不大,還有點悶熱;下關我們沒去;蒼山雖高,酷暑難雪;至於洱海月,一切未知。──整個城依山傍湖,一條大道貫穿城中,其他支道多以五華樓為中心輻射。街道商店林立,與大研古城無二,只是更多的幽遠,將人潮沖淡成點染裝扮,而可以欣賞。古城中,許多溝渠流水,溝內水靜無波,波上垂柳,柳邊則遊人或坐或臥,薰風擺弄,吹成一片的閒情。
暑氣被屏絕在外,而陣陣散入樓內的,是瞬間涼冷的風。我們坐在頂樓木椅上,放空心思,讓風密密地鑽進毛孔,兄弟老大說:「好舒服的風,都不太想動!」而弟弟仍在四處張望美景。不久,我起身看向洱海。一片碧藍如鏡的湖,躺在不遠的地方。水從遠遠山腳邊,無波地漲來。極目望去,整座湖從視線左右各延伸至盡頭。我想像從天空俯瞰,洱海捧著大理,一如汝窯瓷盤上點著一圓珍珠,珍珠價值不斐,而瓷盤更比希世之珍。我不知道當初大理人如何選上這塊寶地,卻明白仿製唐城的古街坊與浮屠,在這一片淨水中,有著段氏祖訓的寧靜祥和,而當歷代君王退位向佛,面對曾統治的都城故民,靜靜走在洱海畔時,能發出多少憫恤的嘆息與愧仄?能顯現多少欣慰的微笑與低眉?大理最終被元朝所滅,而經過數百年的淘洗,躲過文革的古城,迎接的是眾多觀光人潮與和雲南其他古坊所賣一般無二的東西。大理新城,卻在洱海的另一畔漸漸疊高。
走向另一面窗,我看見蒼山下的崇聖塔。刻意將相機鏡頭拉近,想看清三塔的面貌,極度放大與焦聚凝集後,塔簷的屋瓦漸漸清晰。──新的屋瓦、新的廟宇,能帶來新的心靈嗎?中國人能化去鬥爭的潛意識嗎?
其實,對於文革,心中一直有種悲痛,雖然,我幾乎與文革毫無關係。尋訪大陸已經多次,不管北京、桂林、山西、內蒙、張家界、長沙、上海與昆大麗,只感覺文革的無所不在。毀佛像、壞古物、拆舊閣、斷字碑,一切遺留,在輕睨中消逝;去儒思、亂方字、逐故俗、謬聖言,總總哲理,在淺談裡摒棄。文革的要求看似迷人,理論卻極其單薄,只是單薄而絢爛直接的言語,最能動人:動搖意志,攪起激情。於是,符合少數人的「正義」,卻被多數人奉行,而那些多數人,其實不過被擺佈而已,真正令人髮指的,是「正義」的發源地。只是因為大家行動相同,淺薄的「正義」就成了理所當然,而那些違反「正義」的人,就成了可批判的「異端」了。當人們站在傾倒的古牆垣上高喊勝利,究竟知不知道「勝利」的意義為何?當然人們連父母都可以殘害示眾,揭發「劣行」,人倫的意義,還能駐足在多少人的心中?他們一心一意打倒的舊傳統,終究在狂熱與口號中,慢慢消逝。但是,人,隔絕了過去,還能剩下什麼?齊邦媛「巨流河」裡所謂的「前進」,不過就是黨同伐異的一群人。只是若干知識份子為了苟活而妥協,若干則吮癰當政,乃至成為最卑劣行為中的「理論大師」。就像過去許許多多人類互殘的歷史事蹟裡,行動急先鋒的,往往是最優秀的學者,而破壞力最巨大的,也是那些自以為執行天地「正義」的人。當學者不再以「人文」、「人道」當作生命背景、當學者運用知識,轉而攻擊知識,他們就必然成為最妖言惑眾的一群。
這些感慨、這些現象,是不是也發生在現在的台灣?
蒼山--
終於要登上點蒼山,那洱海畔的神秘碧綠,隱藏深山樓宇裡的劍光,是否會在我行走時閃現?
車景撇開了田疇,緩緩爬高,不久,金花說我們已抵達大理兩個台灣村的其中之一。我左右觀望,台灣村依仿當地住居模式而建,規模頗巨,而許多地方土木仍興,看來遷居此處的台灣人只增不減。
在台灣就聽說雲南大理有台灣村。許多退休將官與公務員,欣慕大理的美山淨水,加上物價便宜、房價低廉,且「同文同種」,於是搬遷至此。一幢幢美麗屋宇依山盤上,距離市集頗遠,往山下望去,洱海擁在身畔,美景紛呈。只是,這幅美景,可以填滿思鄉的牽繫嗎?在台灣,有人認為退休軍公教此舉是背叛,是心繫「祖國」,但,那些侈言改革卻中飽私囊而四處指責他人的政客,難道就對自己的國家人民「忠誠」?那些在台灣時時喊愛,在大陸刻刻「念祖」的肉食者,心中的「祖國」,又為何變幻無常?我相信遠赴大理、準備生根的人,心中對故鄉仍有懸念,即使,他們找到了所謂的桃花源。而一群找到桃花源的人,我們所能給予的祝福難道只有「嫉妒」與「斥責」?
離開村落不久就到停車場。然後,索道。
遊客不多,纜車緩緩地向山罅而去,地勢愈高,視野愈廣,回頭一望,洱海迤邐,從視野右處盡頭,往左方天邊而去。不久,纜車越過小山頭,視線離開洱海,終點便在望。
下纜車,步道幾許。山壁「禹穴」兩字赫然,據「金花」說相傳大禹曾來此處,因此有這兩字刻石紀念。心中暗笑,不知哪來的穿鑿附會。續往前行,一、兩轉彎,山凹處,龐然棋盤平鋪在地,巨棋羅列。金花說,那是按照金庸小說裡,段延慶與黃眉大師比拼棋力橋段所擬製。只是,圍棋落子太多,無法一一仿作,於是將就於象棋。
又是一個蛇足創作!較之藍月谷石梯更加不堪。
盤面寬闊,略如網球場;兵卒巨大,可坐三兩人,旁倚小溪,青山聚攏。顯然,為了這盤棋,推到了許多樹,剷平了許多土,卻笑翻了許多人,傷透了許多心。石灰水梯,尚能為景致增色;而棋盤,只能淪為見識短淺的嘆息,更令人悲怒的,是那小說中恍若仙神鬥法的弈局,落入凡間,也得改頭換面,將就庸俗。不禁讓我想到桂林的「豐魚岩」,那台灣人迢迢千里趕製的恥辱!
--豐魚岩,一座深廣錯縱的石灰岩洞,在進入之前,導遊不斷告訴我們,洞內搭船,河岸有台灣米堤飯店贊助的造景。入洞,經一短徑,上船。漆黑,壓迫,搖櫓回音從狹仄的岩壁間不斷撞擊,我們在心神不定裡,蕩向不知名的深邃。不久,洞勢漸大,出現河岸,河岸有光,光分五彩,突然,一隻恐龍滑向河邊,對我們噴水、吼叫,燈光集中在牠身上。隨後一隻隻大小恐龍呆立岸邊,巨口微張,吼聲不絕。一抬頭,翼手龍在正上方圓轉,雙翅大開,背上一根鋼線牽繫,不斷盤旋。船上介紹者一直說:「感謝來自台灣的米堤飯店贊助!」他的反覆「叮嚀」,讓我羞愧無地,只覺顏面盡失。
只有暴發戶,才具備這種毫無文化素養的揮霍本錢!只有淺碟的生命價值,才會搭配這種粗魯鄙陋的觀念。這真是愚蠢至極!漆黑的洞穴加入五彩燈光,本就破壞自然,但為了看清姿態各異的鐘乳石,或許還算必要之惡;然而,毫無生氣的塑膠恐龍,又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存在?更有甚者,恐龍的噴水,不但沒增加美感,反而逼使匠氣十足的畫面更接近死亡,而真正讓裝飾走向萬劫不復的,是無處不在的罐頭吼聲。洞裡是否能讓恐龍存活,姑且不論,但這些花大錢的炫耀,卻實實在在弄死了一個千萬年緩慢形成的「繽紛多彩」的石灰岩溶洞!人的「低能」,真的可以到這種無以復加的程度嗎?
聽說這些恐龍已經被移除了!我幾乎掉下感謝的淚水!但,這種逼死美景的事,仍不斷在大陸上演!--
有些小朋友坐在棋子上,或奔跑在棋盤中,童稚的笑顏,令人喜悅!大人則聚在椅子上相談。我走在局中,看著小孩在奮力推著棋子,心想,他們長大會因為這份歡樂而延續這份作為嗎?或者放棄這曾有的笑聲,走向更深層的人性思考?我不想多看,轉身走向山的更深處。
一座吊橋,走來沒半點搖晃。貼地的懸空,有點不真實,不知為何花大筆銀兩構築。雖然,有吊橋的地方往往能為山水增色,卻不是無往不利。越過吊橋,來到一潭淨水!水很靜,潭中一尊觀音,「靈山」因此而顯,潭上更有一池,池源自一小瀑,但瀑布無水。繞行幾步,一階梯往深山而去,標明「蒼山大峽谷」,十分嚮往,惜時間不足,只好折返。
至棋盤,遇「金花」,問為何瀑布乾涸,潭水不竭,卻東拉西扯,支支吾吾,想再問清,又語氣不佳,稍嫌不耐,只好作罷。又問前往「蒼山大峽谷」要多久,也閃爍言詞,不知所云,更突然驚悚地說「裡面步道複雜,有人進去,不曾出來,派人員搜救,也一無所獲。」看她言語無誠,便離開不管。這個「金花」似乎少了點導遊的親和。
纜車向下,俯瞰洱海,讓人神爽。遠處,一座體育館聳立,旁有操場,原來是大理的高等學府,群山環抱,俯瞰洱海,那裡讀書,想必超塵脫俗,而且距離市區極遠,可以忘利。
下山階梯,大家好好地逛了一下大攤小攤,又有人出手,不禁感喟。
蒼山之遊便到此結束。若要問好玩與否,我想,如果有足夠時間深入一探,或許能得山林之樂,若只是在纜車站周邊一、兩百公尺閒逛,卻是風景平常,時光浪費。我曾仔細端詳「蒼山風景區」的路徑圖,發現景區龐大,步道分歧,說會迷路也許太過,卻未必能輕鬆遊遍。當然,今天劍舞俠蹤,一無所獲;乾溪俗景,倒歷歷可見。也許,蒼山自有她美麗脫俗,卻不是一、二時辰能賞玩,令人遺憾。
束河古鎮--
胖金妹說這是外加的旅程。--多到沒有感覺,也開始懷疑了!
和麗江比來,古鎮小巧而人少,離古城不遠,卻讓人驚喜。
走下巴士,便開始遊歷這一點點街道。沒有太多解說,而旅客稀落,店面寧靜,在夕陽照射下,竟顯孤涼。
從主要街道進入,兩百公尺,就走到底,折返,解散。隨意亂逛,因為規模小,遊客少,隨便走都是自己人。有時,團員聚在店前打量;有時,則沐浴落日步履悠哉。
其實,來到這小鎮的目的是用晚餐,但晚餐成了此行的附屬品。胖金妹呼喊大家用餐,我們依然在一家店前看著許多小藝品,大家忙著殺價,根本不管熱食早已上桌。終於,大家買勁消退,攜著大袋小袋,坐上餐桌,滿足地吃。
小鎮雖小,畢竟是觀光區,還算有規劃,但地近麗江,於是幾乎被完全遺忘。據領隊說,一般旅行團來這裡的不多。我想也是。這裡販賣物品與麗江無二;街坊亭閣,和古城彷彿,但麗江被所有來此的人鍾愛,古鎮依傍著,沾一點遺落的心、一點老舊的霉。
我喜歡這裡,遠遠超過麗江古城。只是束河古鎮為什麼得不到遊客的歡心?
傍晚時分,夕照灑落,我背著陽光走,暖意從腳底上竄。斜倚的屋影,點著幾許鳥鳴,暮風細細,吹起隱在凹凸石板間的乾沙,撥動碧綠的柳弦,似綠綺的琴韻,卻不聞颯颯聲響,但悠悠古音仍在耳畔搖曳。
石罅間的沙,是人影錯落的麗江絕難見到的遺留;凹凸的古街石板,在大研古城裡也早被足跡踏平踏亮。但此地,石板上微微的稜角;石罅裡,密密的白沙,和屋簷角斑駁漸褪的彩光,襯著古鎮迢迢的年歲,訴說一段彷彿遠遠淡然的過往,而店面主人盼客未至的呆坐,小廣場擺尾細嚼的瘦馬,窄溝渠間間低鳴的濁流,聚成了一幅無人瞭解的圖像;但,古鎮似乎甘於這樣的寂靜,像夕陽下獨步的長影,踽踽而行,看著身旁爽朗無關的人群,低迴著自己構築的桃源。然而。古鎮似乎又不甘於這樣的寂靜,於是賣弄著與古城相仿的風姿,擺設著毫無差別的商品,顧盼中奢求古城一點點的餘唾,然後再回到自己構築的烏托邦中。
只是,沈浸歡樂的古城終究無視默默的相陪。無論多少次的日升月起、雨降風吹,大研古城只顧搖曳自己的婆娑,從來沒有停下腳步。因此,我相信,當夜晚古城裡極度狂放的鼓譟隨著震波從地底搖撼這座小鎮時,小鎮人的心,不但圈起了漣漪,更攢聚了落寞。
吃飽飯,我坐在古鎮的矮花台石牆上,品味著最後一點的落日餘暉。夜,將要籠罩這座小街坊,另一邊的生活正要開始,而今晚這裡的街燈似乎開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