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年,各種老舊物事(包括古董書、留聲機、黑膠唱片等…)相繼成了拍賣市場炒作的熱門話題。罕見而搶手的絕版品不但接連開出了高價,各地方政府的文化部門也若有似無地意識到了一股懷舊熱潮。種種復甦現象,看在嗜好蒐舊的平凡人如我輩的眼中,卻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我們的公眾傳媒資源終於開始正視這些議題,大夥理應樂觀其成。憂的是-當主事者求好心切,為取得立竿見影之效,乃透過大肆宣傳-使之沾染了從眾的喧鬧氣息,便難得再維持以往「獨樂樂」的懷舊雅趣了。想想看,原本讓人尋幽訪勝、待價而沽的少數品材,一旦過度曝光-淪為眾買家的追逐焦點,致使價格高不可攀、名過其實,恁誰都要倒盡胃口。此處的「因勢利導」與「揠苗助長」似乎僅存一線之隔,其間的分寸取捨著實難以拿捏。
很多時候,有些歷史瑰寶並不完全隨俗世潮流運轉,而是在隱匿在某個為不為人知的角落,靜靜地等待著那些懂得在暗地裡「背道而馳」的識貨者去發掘品嚐。也許今日踏遍窮鄉僻壤所孜孜追尋的,只是過去驚鴻一瞥的平凡回憶。我手邊這張早已忘卻究竟在何年何月蒐得的《溫梅桂、張秀美-五燈獎 山地民歌專輯》,正在娓娓訴說著這般往復歸來的「歷史醍醐味」。尤其是「五燈獎」這個大剌剌的封面標題,讓我依稀想起了童年時期與家人相依共賞的某些場景、某些餘緒…甚至是某些台詞。
一個燈、兩個燈、三個燈、四個燈、五個燈
五度五關獎五萬,你來歌,我來唱,大家都來看
你健康,我健康,大家都健康…歡迎收看 五 燈 獎
想起了沒,這就是台視「五燈獎」的開場白。一個喚起五年級歌迷(或許更老一輩)古早記憶的老牌歌唱節目,一個當時最廣為人知-日後卻不太正式出現在音樂字典上的名字。
話說「五燈獎」緣起。回溯至1965年,在台設廠的日商「田邊製藥」公司以五燈標誌於台視製作電視歌唱競賽,名稱最早叫做「田邊俱樂部」,是為台灣第一個現場觀眾外製節目。現場給人印象鮮明的「五燈」布景,其實就是該公司的企業LOGO(當年似乎還沒有置入性行銷的法令問題)。後來(1971年),節目改稱「五燈之星-歌唱擂臺」。然後到了1975年,又改名為「五燈獎」。此後,直到1998年停播為止,「五燈獎」便維持了長達20年之久。歷年來的主持人廖偉凡、邱碧治、李明瑾、阮翎…不知陪伴多少人在每個週日晚餐後固守於螢光幕前的餘興消遣。
說到「五燈獎」最為扣人心弦處,除了節目本身的普羅大眾化-不分全國男女老幼、各行各業人士都可參加的歌舞分類比賽,還有…就是那高潮迭起的「亮燈」儀式。當競賽雙方的演出一結束,便會聽見主持人如是說:
先來看挑戰者的燈數
一個燈~兩個燈~三個燈~四個燈~五個燈
再來看衛冕者的評分
一個燈~兩個燈~三個燈~四個燈~五個燈~
同燈
那再看看挑戰者的得分! (最高99分)
最後看~衛冕者的得分
當下一刻,不論台上台下、幕前幕後,眼看著表示分數多寡的燈光一個個亮起,所有參賽者與觀眾的心緒均不自覺地隨之波宕起伏,等待審判結果的現場氣氛無疑被瞬間昇溫至最高潮。亮燈結果,若是同燈同分,主持人就要詢問挑戰者是否願意下週繼續來挑戰。若不願意,則衛冕者繼續榮登衛冕寶座。若要挑戰,則詢問衛冕者是否願意接受挑戰。如此循環,優勝者每打敗五位挑戰者就算進級一關-衛冕成功。
昔日「五燈獎」提倡全民歌唱競賽的普羅風格,其實很像最近「緯來日本台」常播出的一個綜藝節目-叫做「超級變變變」。只不過,前者主要定位在「歌舞音樂」,而後者則是著重於「肢體模仿」。另外,也有歌迷認為:類似這種接連不斷地和挑戰者競逐的「過關斬將」模式,簡直就是台灣版的「超級女聲」。總之,「五燈獎」格調拘謹的細水長流以及提拔歌壇新手的影響力,對於看慣了娛樂八卦節目的年輕一代來說實在難以想像。1978年元月,中視繼「五燈獎」之後-緊接著推出「六燈獎」歌唱比賽,以便與前者分庭抗禮,可想見早年這類純歌唱節目受到觀眾歡迎的愛戴程度。
就在「五燈獎」開播的同一年(1965),甫自歐洲學成返台的民族音樂學者史惟亮(1925-1977)在台北學苑成立了「中國青年音樂圖書館」,日後正欲積極聯合海內外學者專家展開一場如火如荼的「民歌採集運動」。而在溫梅桂、張秀美這張五燈獎專輯裡所提到的「山地民歌」,其內容相當不同於當年史惟亮踏遍群山-苦心採集保存的「原住民傳統歌謠」。在樂曲上,「山地民歌」是一種受到外來音樂(比如西方宗教音樂、國台語流行歌)影響-以致取材流行化的新創歌謠。由於參雜了外來樂種的元素,比起古老的「傳統歌謠」,很顯然它不夠「純」、也不夠「傳統」,因而受到早期以保存「傳統」為尊的音樂學者漠視。但是,正由於這類型的新創樂曲擺脫掉所謂「傳統的包袱」,往往更能貼切地反映出原住民年輕人在現代社會變遷當中,對於族群認同上的文化掙扎。
民國六十八年(1979),可說是台灣「山地民歌」揚眉吐氣、最為風光的一年,兩位出身太魯閣族的歌唱少女-溫梅桂與張秀美,以一闕歌詠花東山水、傾訴愛人離別之情的〈花蓮舞曲〉贏得台視「五燈獎」五度五關的擂台賽。兩人不但贏得五萬元獎金(在那個時代裡,五萬元可是一筆大錢啊!),立時成為全臺灣家喻戶曉的人物,獲獎之後的高知名度更招來許多來自演藝圈的邀約。她們雖曾心動,但都一一婉拒了。溫梅桂後來(2000年)移民到了舊金山灣區定居,並如願當上基督教牧師,而畢業於屏東師專的張秀美則是成為
提起當年溫梅桂、張秀美勇闖五度五關奪冠的這首〈花蓮舞曲〉,歌曲本身的旋律曲調雖由一位台籍音樂教師-郭子究(1919-1999 )所創作,卻洋溢著傳統原住民歌舞的節奏韻味。然而,在概聽全曲之後,發現某些段落的歌詞部分竟填上了「當你離儂出征去,奴家的衷心誠意」、「儂在這裡,長祈禱」這幾句文謅謅的字眼;甚至於在結尾處還有「且待凱歌歸來時,團聚融融」這類具有政治味的政宣文詞,分明沾染了「反攻復國」的黨國餘緒。乍聽之下,處處都與鮮活靈動的原住民曲風頗不搭調。
花蓮舞曲 /林錦志作詞、郭子究譜曲
青鳥飛鳴,穿過平林,水影山光,百花送香,
清風飄飄,拂動樹梢,綠滿田郊,花蓮之朝。
Hai yung Hai yo Hai yung Hai yo
當你離儂出征去,奴家的衷心誠意,
千言萬語藏在心裡,怎料得驪歌初唱, 把要叮嚀的忘記。
檳榔黃,檳榔香,月亮光,照田莊,花蓮之夜。
Hai yung Hai yo Hai yung Hai yo
儂在這裡,長祈禱,望你書信長通。
我們整天流汗,但願國泰年豐。
且待凱歌歸來時,團聚融融。
原來,當初最早發表於日治時期(1944年)一場音樂會上的〈花蓮舞曲〉並非今日所見的中文歌詞,而是一首原名為〈荳蘭姑娘〉的日文歌。中日戰爭結束後,約莫五○年代,郭子究向同校(花蓮中學)原籍廣東的
隨著近代資本主義的高度發展,現代人對於未受「污染」原始文明開始產生某種嚮往與浪漫強懷。於此,十八世紀法國思想家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曾提出所謂「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概念-亦即生活於自然狀態、不受文明污染的原始人。在往後的西方哲學及文學論述當中,未受開化的原始部落逐漸被形塑成一種「崇尚自然」的天堂樂園形象。同樣道理,在台灣,未受西方人與漢族音樂「污染」的原住民音樂,無疑被音樂學者們視為未被玷污的伊甸園瑰寶。如此一來,怎能忍受像「山地民歌」這般混雜著各省腔調、不倫不類的流行樂種呢?
所幸,透過早期的廣電媒體以及民間唱片工業,當年這些曾被學院人士視同鄙履的「俚俗之音」終有機會製成錄音曲盤。而在小小一張唱片裡,處處可見原住民「族群認同」與政治干預的糾結與矛盾痕跡。翻讀溫梅桂、張秀美專輯的內頁簡介,字裡行間似乎認定兩位歌手出身自「泰雅族」。然而,根據當時的新聞報導,獲獎之後的兩人卻在螢光幕前告訴觀眾自己是「太魯閣族」。那麼,到底「泰雅族」與「太魯閣族」的差異在哪。我想,這問題就交由我們偉大的民族學者去研究研究好了。
人的回憶,彷彿是深埋在大腦皮質底層的珍稀礦藏,日復一日地包裹在車水馬龍的日常外表下,就連本人都沒能察覺有何異樣。然而,一旦遇上了某個因緣際會的巧合-透過某些陳舊物事的線索聯繫,哪怕只是一點點蛛絲馬跡,都有可能會據以建構出另一個想像世界,所謂「懷舊」的極致心緒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據我所知,除了張秀美與溫梅桂之外,早年其他參賽者透過「五燈獎」出唱片者,還有陳中申的笛子獨奏…,但願來日能夠把這些獲獎唱片都一一蒐齊,也得以讓某些被遺忘在台灣音樂發展進程的歷史記憶更加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