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透過新聞媒體的凝視鏡頭,台灣民眾早已逐漸養成了一種若無其事地觀看他人災難的生活習性。從1999年一個深夜裡驟然震碎了無數家庭的「九二一大地震」,乃至於每年的夏秋季節之交幾乎都不忘造訪台灣本島的強烈熱帶氣旋。隨著SNG車不斷即時播放水鄉澤國的異常災象以及受災戶驚魂未定的臉孔,這一切,似乎都再三地告誡我們,當天災人禍降臨之際,人的存在是多麼地渺小與無助。
但是,今日透過媒體所見-更為讓人不忍卒聞以及不堪入目的,卻還有當事者不顧姿態顏面-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主動對外展示自身的不堪窘境。哪怕是身為一國之尊的領導者夫人由於鎮日憂煩國事,以致體重與血壓下降到簡直「非人」程度的轉述風聲;或是自稱「上流社會」的中年女子與年輕男模傳出原就不被看好的賣婚緋聞,在受到對方暴力相向之後大肆通知媒體-提出聲淚俱下的莫名控訴。種種匪夷所思的真實事件,比起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大作《旁觀他人之痛苦》有關媒體大量操弄「災難影像」的文化批判,當前台灣愈發常見的「受害者」本人對於嗜血媒體的「反操控」現象反而更值得讓人低迴深思。其中,尤其牽扯到人際往來與社會關係的奧妙處,絕不是單靠「是非曲直」的道德勸說就能釐清。
就總統夫人的例子來看。有人認為:這是政治人物在博取社會大眾憐憫的「同情票」,主要目的在於「轉移焦點」。我不否認,這種「權謀論」的可能性確實存在。但我非常不願-讓自己站在高高在上的分析評論家姿態,去詮釋這種看似披著「人情」外衣的政治說法。我只是,黯然地想到了過去不知多少次行經天橋、地下道以及夜市鬧區的那一幕:當我走在台北街頭、混跡於往來雜沓的人潮之中,總會偶爾瞧見一、二名衣衫襤褸、身上髒得不能再髒的行乞者蜷伏在角落旁,擺出一般人都不願做出的卑微姿態與眼光,用同情來換取生存下去的實際利益。這般場景,總是讓人內心五味雜陳,同時也頗為不忍。雖然,其實我心底很清楚,我沒有做什麼壞事,即便當時真的很匆忙而沒有給予金錢施捨。但是,每當我與這些人近距離擦身而過之後,有段時間卻怎樣也遏止不了心中屢屢浮現的某種罪惡感。
同樣道理,台灣人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最多,不過是有某些敵對政黨的支持者在口頭上抱怨政府施政不力、弊案連連…),但是,我們敬愛的總統先生為什麼要公然做出(或允許)明示身旁親人們憔悴不堪的諸般行徑-讓全民大夥來共同承擔這種「莫須有」的良心煎熬呢?轉眼間,原本純粹針對政績操守的程序檢驗,立時成了一題圈選「答案早已不容懷疑」的道德是非題。
我想,大家可能還記得以前某些「老掉牙」的鄉土劇節目,裡頭不是經常出現那種無計可施的老人家對著不聽話的年輕子女當街耍賴叫罵著:「哇…勒…(我)真~正~歹命啊…」。沒想到,現在都已經過了二十一世紀,而且還經歷過一回合的政黨輪替,我們堂堂的政府官員們在面臨政治檢驗時,竟然還振振有詞地搬演出這種「歹戲拖棚」的鄉土劇情結來搪塞。
在這裡,當佔有多數社會資本(包括金錢、權位)的優勢者懂得運用媒體性格,在鏡頭前營造出「受苦受難」形象以攫取所有「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利益時,那麼,那些許多隱藏在媒體看不到的角落-無以數計的真正弱勢「受害者」該要情何以堪呢?
或許,所有該來的一切「必要之惡」還是都得要來,所有被耗損空轉的社會成本,就當作上了一堂民主社會學的全民學費吧。但我希望,人們真能從這幾次痛苦的必修課程當中不斷地學習成長,而不是把它當成是一門「有修跟沒修都差不多」的營養學分一樣-過了就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