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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似墨泉

平生 |風物 |你在他方 |留我此處
| 主頁 | まだ問卷
May 8, 2009
【SHINOBI】青葉萎落以文找文
sumi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30:16 | 忍法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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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還沒寫完,其實我不應該貼出來。可是我想在篤姬還沒播完的時候,記下這麼寫的原因。

天膳大人,你會被我寫成這樣,一切請去怪本壽院媽媽,都是她害的。

都是因為她無法接受家定的死訊,抄起身旁的菊花發狂痛打毫不反抗的篤姬,然後崩潰痛哭的模樣。

不用當媽,也可以知道她有多麼悔恨哀痛,她的哭聲遠比和宮喪夫的和歌還要讓我難以忍受。



其實古日本的家系傳承跟階級制度遠比我所知來得嚴謹。像是八犬傳,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楚『犬坂毛野胤智』的『胤智』如果換算成中國的姓名規定到底怎麼算,就連十二國記的古中國姓氏名三種分別也讓我捧書一頭霧水。甲賀忍法帖原著二十人眾裡面,除了眾女忍以外,只有夜叉丸沒有自己的姓氏,其實不應該這樣,因為他是男人。就我的了解,沒有姓氏的原因如果不是山田大人沒有寫,就是因為那個人的社會地位卑下如女子……呃,我不想把這個猜想冠在我的正宮娘娘頭上,所以我傾向前者。

要不就是因為他是撿回來的孩子,又沒有成為誰的養子,所以一個名字從小叫到大吧。山田大人大概是因為夜叉在佛教八部眾中是力大無窮,迅捷擅速的形象,才給他這麼取名。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提一下忍者亂太郎的瀧夜叉丸,其實是個很棒的姓名喔。

就算在我這裡,我讓他成了天膳大人的養子,也給他一個藥師寺家的名字,但是原著已經寫在先,所以他還是得使用夜叉丸這個根本就是乳名的名字。雖然這只是寫來我開心的同人文,但其實我並不知道這種雙名並用的方式可不可行,也不能硬凹因為這是忍者的世界所以什麼都不奇怪。不過在真實生活中,不管是在哪個時代階級,都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所以這也是我唯一無從查証,只好自行編排的設定,實在非常不好意思。



喔,順帶一提,看了那麼久的歷史劇,終於等到篤姬願意跟我解釋什麼是譜代大名跟外樣大名了。

身為大御台所,夾在德川與薩摩之間矛盾的時候,歷史上的篤姬真的那麼善良那麼理虧,面對本壽院跟那群京都女人言語夾攻的時候,還毫無反擊?不要開玩笑了,和宮派瞧不起粗鄙武家的天璋院,天璋院就一定要買軟腳公家的帳?

有了先前死因是笨死的義經,宮尾登美子實在是太喜歡放大人性善良了。



/

字數:11194字

爆字數了,我是個囉唆鬼……為了美人先生而成的囉唆鬼!(驕傲叉腰)


寫文的背景音樂是篤姬,我總覺得那些音符好符合文中失去的心境。

篤姫 其ノ二 ATUHIME SONO2 NHK大河ドラマサントラ
12 ATUHIME SONO2 仮名し意
15 ATUHIME SONO2 枠ノ外ニ咲ク花
19 ATUHIME SONO2 刀ハ散リ 花ハ散ラズ

/


戰鬥中的男人,腦袋是裝不下其他雜事的。

夜叉丸的心裡,已沒有伊賀,沒有甲賀,沒有阿幻沒有天膳沒有朧;當然,也不會有蓑念鬼。

但是他還記得螢火。殺了甲賀的少年忍者後,在離別之際,他一直假裝看不懂螢火眼中對他的挽留。好戰的個性與自信,讓他打消了為她的顧慮。他覺得同為伊賀鍔隱眾,就算她不曾參與過從前的任務與戰爭,也該知道身為忍者的天職,不是嗎?

那不過是前陣子的事而已,他記憶猶新。第一次前往駿府之前,她站在碼頭上的模樣;從駿府回來後,她歡迎的笑容;來找他跟著朧外出時,無措的表情;被他逼問時,月下燒紅的臉頰;以及伊賀山中,她的恐懼祈求。

然而就算他還記得這些,也沒有辦法為了她回頭。

戰勝甲賀忍者的執念,終究壓倒性蓋過了螢火。

伊勢山中處處遭到破壞的痕跡、臉側紅線般的傷口、以及沉重的吐納,證實了夜叉丸與甲賀忍者的殊死惡鬥。雖說高手對陣瞬間定生死,但是他們卻一直分不出勝負,只是像兩頭飢餓互咬的狼,拼命消耗對方的體力,好抓住那一瞬間壓制對手。

他要贏,他說什麼也要贏。就算人難免一死,他也不願此生結束在甲賀忍者手中。

從他袖中飛竄而出的剛硬髮線,將甲賀忍者躲藏的大樹齊腰截斷,衝出這團混亂的甲賀忍者,揮舞著鐮刀朝他砍來。夜叉丸輕快的朝後退躲,無暇注意週遭地勢,穩定朝後踩去的右腳跟卻突然一空。他緊急穩住重心,雙眼匆匆一瞄,發現他已退到山勢邊緣,從他腳後延伸出去,是一個落差頗大的低谷。

夜叉丸迅速回過頭來,拖地的右袖朝前擊起,掃起一大片落葉,混著沙土打中甲賀忍者的臉。趁著甲賀忍者忙著抹開視界之時,夜叉丸從他身旁飛掠而過,感官十分敏銳的甲賀忍者循著氣息轉過身。踩著敏捷的腳步,夜叉丸旋轉身勢,柔中帶勁的黑色髮線像一尾蛇,靈活朝甲賀忍者鞭落。

甲賀忍者朝後翻,躲開了他的攻擊。落空的一擊掃過地面,將泥土鞭出一條深深的裂痕,落葉狂亂飛舞中,夜叉丸抬眼尋找甲賀忍者,他往前追了兩步,暴出的黑線擊中甲賀忍者無暇抵禦的胸口,將對方給打向空中。

如影隨形的黑線,牢牢纏上甲賀忍者的腳踝。夜叉丸的眉心因使勁而深鎖,手臂迅速劃了個大圈,全身重心朝後拖。甲賀忍者朝前方飛出去的身子被硬生生扯回,腿根處彷彿被劇烈撕開的疼痛,讓甲賀忍者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摔進低谷裡。夜叉丸收手,隨即跟著跳下去。

躺在柔軟泥地裡痛苦喘息的甲賀忍者,聽見了風聲,才剛來得及睜開雙眼,從天而降的夜叉丸就像一顆大石,狠狠墜在他的胸膛上。甲賀忍者吐出一大口血,夜叉丸卻像陣輕盈的風,從他身上飄開,站到了前方土地。

胸骨一定斷了……兩人的心中都這麼想。

夜叉丸冰冷的表情終於裂出了一絲笑,他慢慢靠向前去,甲賀忍者防備的半撐起身,眼中精光灼灼,似乎還有反擊之意。夜叉丸朝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做垂死掙扎,右袖裡的五指張合活動著,殺意蓄勢待發。

就在這時,甲賀忍者朝他扔出第一柄鎖鏈鐮刀。夜叉丸連看也不看,偏首輕鬆閃過。

第二柄鐮刀接著扔出,夜叉丸往另一邊偏首,奪命的髮線已伸出右袖。

甲賀忍者像是失了所有籌碼,癱躺在原地逃也不逃。既然如此也不跟他客氣的夜叉丸,猛力揮袖向前,鞭向甲賀忍者的頸中。

在殺意即將抵達的前一刻,冰冷的觸感突然纏上他的胸口。

這時,位在伊勢松坂的螢火,正好抬頭看向天空。

糟了!幾乎在被反擊的同一刻,夜叉丸就迅速意識到自己可能的下場。胸前的鎖鏈把他猛然往後拖,撞上後頭一棵大樹,枝頭的軟葉紛紛被撞落。方才被甲賀忍者扔出的兩柄鐮刀,現在以迴旋的方式飛回,一圈一圈將夜叉丸牢牢捆在樹上,不僅綁住他的身體,就連長袖與髮線也被綁在鎖鏈圍困之下。

應變不及的夜叉丸,耳邊聽著鎖鏈飛馳的聲音,驀然背脊一涼。他焦急掙扎起來,拼命想掙脫出鎖鏈的壓制。甲賀忍者維持著癱躺姿勢,動也不動看著夜叉丸的垂死掙扎。

一個白色的東西飛過眼角,夜叉丸抬眼一看,接在鎖鏈盡頭的一柄鐮刀砍進他的臉側。

驀然明白今日就是他的末日,夜叉丸對著另一柄朝他胸口飛來的鐮刀,發出恐懼與不甘的咆哮──

喧鬧好久的那須山區,終於恢復平靜,只餘下尚未落地的樹葉,仍在空氣之中飄旋。甲賀忍者慢慢爬起身,撫著餘痛未平的胸膛,看著只剩下一口氣的夜叉丸。

氣力隨著湧出體外的鮮血逐漸流失,夜叉丸癱軟在鎖鏈形成的空間裡。現在,已經不是鎖鏈關住他,而是他要靠著鎖鏈的綁縛,才不會朝前倒下。

夜叉丸微微顫抖著,漆黑瞳孔疲累的黯淡下去。

他敗給甲賀忍者而死。

他曾經立誓過,這輩子除了力竭而自殺,絕不要死在甲賀忍者的手中。當時,天膳還曾為了他的話哈哈大笑,然後拍拍他的肩膀鼓勵他精進忍術,那麼他就永遠不會有不想要的下場。現在回頭想想,那句誓言,像個預言。

他對天膳的指導從不違背,他的武力,甚至已是伊賀鍔隱的第一人。但是今日的差錯究竟出在哪裡?夜叉丸閉了閉眼睛,明白是因為自己的輕敵。但可惜的是,儘管他知道自己的缺失在哪裡,他也已經沒有下一次的機會了。

甲賀忍者也看得出來夜叉丸的狀況,他緩過氣來,艱難的走向夜叉丸。突然從旁邊竄出來的身影,卻結實把他嚇了一跳。

夜叉丸感覺有人伏在自己身旁,但他已經連分辨都懶得了,只能從眼前那個甲賀忍者的反應,推測是甲賀卍谷眾。來到這裡的卍谷眾有兩個,除了身邊這個以外,還有一個女人,漠然站在後頭。

有一隻手摸上他的臉。




「好美的臉。」

如月左衛門摸著夜叉丸白皙的臉頰,小四郎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陽炎站在一旁看著小四郎渾身是傷的狼狽模樣,感到稀奇的輕輕咋舌。摸著夜叉丸的臉頰,左衛門心生一計,或許他可以好好利用這個伊賀忍者的臉。

「在下就拿走了。」左衛門關在面具下的聲音悶悶的,他動手拔出夜叉丸胸口上的鐮刀,砍斷了鎖鏈。夜叉丸疼痛的一動,終於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左衛門把已經斷氣的夜叉丸朝地一扔,慢慢解下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臘白色臉龐,幽深的黑色眼珠藏在單薄眼皮之下,略寬的臉型中央鑲著不挺也不塌的鼻樑,自適的嘴唇凝著微微的笑。左衛門俯身看著夜叉丸的臉,伸掌按壓猶帶餘溫的皮肉。跟夜叉丸的俊美一相比,左衛門長相之平凡,簡直過目即忘。

左衛門脫去手套,手指帶著十足耐心,一遍一遍撫過夜叉丸的臉。他閉著眼睛,靠著指下所觸的高低起伏,逐漸在腦海中建構出夜叉丸的面目形象,就連睫毛髮鬢這類的細節,也絲毫不放過。

最後,他放開夜叉丸的臉,把手放到自己臉上。

堅硬的顴骨,倏地在他指下變軟,重複了同樣的觸摸步驟,只是這回他把夜叉丸放到自己臉上。靠著指觸的記憶,左衛門的手掌帶著從容有致的按壓節奏,屬於夜叉丸的神韻,慢慢在他掌中雕塑成形。

左衛門俯下身,一副像在為夜叉丸掩面哭泣的樣子,十指密密蓋住自己的臉。小四郎與陽炎站在不遠處,誰都沒有說話,兩人注視著左衛門的背影,心裡明白他已開始施展那依然令人迷惑難解的忍術。

不知過了多久,當左衛門停止了雙肩的微顫,再度抬起臉來時,出現在兩人眼前的,已經變成了伊賀鍔隱的夜叉丸。

左衛門拿走了夜叉丸的臉,一併剝光了他全身衣物。在小四郎把屍體扛去藏匿或丟棄的期間,取水過來的陽炎等在一旁,左衛門把藥劑滴進黑衣上的血跡,輕輕搓揉幾下,從陽炎手中接過水。在清水的洗滌之下,原本染上血跡的黑衣,瞬間又變得乾乾淨淨。

左衛門滿意的笑笑,又用針線將心臟部位的破洞縫補的不見痕跡。他收起針線,拿過夜叉丸的黑衣,手指不經意摸過白邊衣襟的地方,左衛門突然停住,疑惑的朝手裡看去。

陽炎聽見了他疑惑的哼聲。感覺剛才的指中觸感出現的太過突兀,左衛門將黑衣拿近,仔細查看每一分衣襟。蹲在他身旁的陽炎,藉著日光折射看見了可能是左衛門剛剛發現異樣的地方。指尖捏住了衣襟上的突起,陽炎指給左衛門看。左衛門瞇眼分辨著,那個突起,似乎是以白線繡成的字體……

「螢?」

他們面面相覷,小四郎的聲音卻從後面傳來:「螢火?」

正好折返回來的小四郎,直接說出自己的聯想。陽炎轉頭看他,有點訝異這個人名代表的意義。一點就通的左衛門,卻露出有所領悟的笑意。

螢火……是嗎?




天膳曾經認為,三百多年的歷練已經讓他衰老不堪,再也沒有什麼事件足以真正撼動他。即使禁令被廢棄、首領阿幻之死,都不會讓他有太久的悲傷。

現在,夜叉丸死了。

雖然早知這是必然的結果,但他還是抱著不該有的期待。現在換來這讓他心痛的死訊,站在為人師的立場,伊賀不可侮;換成為人父的立場,他要向甲賀卍谷討一個交代。

即使他們身為忍者,或是毫無血緣關係,那還是他盡心養育的孩子。

兩匹馬一前一後疾馳在林道上,前方是急欲脫身的小四郎,後面緊跟著天膳。領在先頭的褐色馬匹彷彿能夠感受到騎乘人的心緒,馬蹄激起高高的塵泥,掀動的鼻翼大口大口噴著氣,逃命一樣往前衝。

天膳注視前方小四郎的身影,輕輕一笑。「就讓我看看你能怎麼跑吧。」

那個伊賀的白髮忍者一直跟著他。只是跟著,不怎麼發難攻擊,大概是想跟到他停下為止。小四郎眉間擠出煩躁的印痕,他並不是一個缺乏耐心的人,但是這樣逃不掉,伊賀的朧遲早會追上來,到時候一對二,他沒有勝算。

前方出現枝枒橫空,小四郎伸手扯下,枝條末端滿是碎裂分叉的木刺,正合他用。他執緊韁繩,空出一手往後用力丟去。

天膳迅速扯起韁繩,馬匹避過了這四處飛散的小小陷阱。雙腿一夾馬肚稍稍加速,他對自己的敏捷反應滿意極了。

「喂,你不停下來嗎?」天膳對著小四郎喊話。
「除非我死!」快要氣炸的小四郎回吼,後頭傳來天膳的大笑聲。
「你的對手並不是我。」從頭到尾都帶著爽朗笑容,陰沈的光卻出現在天膳的眼睛裡,他的聲調低落下來,把最後一句話保留給自己:「真可惜。」

小四郎看不見後面天膳的惋惜,只想快點甩掉那個煩人的老東西。折損了左衛門,自己傷勢雪上加霜,卻還不能殺掉伊賀的朧。失敗的如此離譜,天膳緊追不捨的馬蹄聲聽在耳裡簡直像喪鐘,蹄蹄敲進小四郎的神經。

兩人一前一後馳過山坳,激起塵土飛揚,距離只拉近了一點點。以雙方狀態來算,天膳算是極佔上風,然而縮短距離跟體力好壞可沒關係,就算天膳的坐騎腳力好,小四郎的也不差。

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摔得慘一點呢……天膳有點困擾,就算不認真,也不能讓對方一直這樣逃下去,他需要比木刺更有力、飛得更遠的東西。

暗器破空的聲音讓天膳醒來,帶著馬兒朝右偏閃,他伸掌朝空握去,暗器的衝力劃破他的掌心。天膳並不把那點刺痛放在眼裡,低頭檢視,躺在手心的是他求之不得的棒手裡劍。

「可憐的孩子。」天膳笑了。「誰要你把機會送進我手裡的。」

胯下的坐騎突然驚跳起來,差點把小四郎掀下馬,他驚呼著,一邊手忙腳亂撈扯韁繩,一邊安撫不聽指揮的馬。慌亂中天膳已如願近身。

來不及了;當蒼白髮絲拂上他的臉、天膳狂傲的眼神清晰可見,小四郎心裡只有這句話。他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天膳舉起手,整把刀連著刀鞘,重重砍進他的肩胛。

一聲慘叫響徹林間。

肩骨在瞬間斷裂,左肩凹陷成奇怪的角度,小四郎被甩跌在地上,他渾身發麻,但仍用力挪動劇痛的左半身,用手肘支撐滾進草叢裡。天膳跳下馬,拔下小四郎馬臀上的手裡劍,跟上埋頭往樹林深處直衝的小四郎,手裡劍射中他的膝彎,小四郎頓時摔倒在地。

天膳慢條斯理跟上來,刀鞘戳上他受傷的肩胛,小四郎又慘叫一聲,天膳腳尖探進他的身體底下,用力把他翻過正面。

從頭到尾,天膳都沒有對小四郎的墜馬發表任何見解,彷彿這只是舉手之勞,微不足道。

「我有話問你。」天膳俯視小四郎。
「我沒話跟你說。」小四郎咬牙回答。

天膳重重踩上他的胸坎,小四郎哇地吐出一口血,在天膳腳下又喘又咳,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被踩出來了。

「我沒有什麼時間,所以你還是老實點回答。」天膳才不管小四郎能不能承受自己的腳勁,俯身瞇起眼睛:「勸你老實點,孩子。否則我有千百種讓你生不如死的方法。」

小四郎冷冷嗤笑,要是以為他會這樣屈服,就太小看他了。

意料中事,好個甲賀硬骨,天膳默默俯視他,為他的固執讚歎不已。

刀刃戳進受傷肩胛的瞬間,小四郎倒抽了一口氣;天膳帶著鄰家長者般慈愛可親的笑容,手上使力,鋒利的刀尖切開肌肉,往橫拉出一道血口。

「這裡,有一道很重要的血脈,再多走一點,就會刺破你的肺。不是什麼重傷,只是不快醫治的話,你會呼吸得很辛苦……最後不是因為流血致死,就是因為不能呼吸,在陸地上窒息。」

刀刃就停在天膳的鞋邊,被湧泉般的血泡染得通紅。小四郎渾身顫抖,喉頭格格作響,牙關幾乎咬出血來。天膳以刀為筆,為他的行為喃喃解說,刀尖在停止處慢慢磨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四郎關不住瘋狂的慘叫,背脊如弓一般彈起,又重重撞回地上。身體起了強烈的痙攣,繃緊的肌肉把刀刃咬得死死,扭曲之間又生劇痛。無視於他本人並不想哭的意願,身體因應強烈痛苦而反射性流出的淚,從眼角不斷流出。

甲賀忍者筑摩小四郎,本來死也不願在伊賀忍者面前這樣失態。然而,他面對著藥師寺天膳。顯而易見的,天膳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有千百種讓人生不如死的方法。

血流滿地,幾乎快要暈過去的小四郎,拼著最後一絲清醒,狂亂摸索的右手抄進一根細樹枝,飛快刺向天膳的小腿,天膳迅速挪開。樹枝沒有刺中任何東西,無力掉在地上,小四郎的右拳卻搥中自己的左肩,他哀鳴一聲,軟軟鬆開手指。

「你可別暈了,別忘了我們的時間很緊迫。」

天膳抽刀擱在一旁的草地上,濃厚的鮮血滴滴滲入草根下的泥土。小四郎的眼神焦距渙散,臉孔一片慘白,喉頭抖動著,發出近乎窒息的哮喘聲。整個人彷彿被迎面澆下一大桶水般,滿頭滿身都是冷汗。「可惜朧小姐沒說可以殺你,所以我不能動你分毫。」

鬼扯!伊賀的騙子!小四郎找不回力氣去反抗,連牙關都在顫抖。天膳不為所動踩下第二腳,小四郎又咳出一口血。

「何不殺了我……」好辛苦才能找回聲音,他沙啞無力的吼:「你殺了我啊!」
「……」

上頭沈默下來,小四郎勉力睜大眼,不願失了甲賀的強硬不屈,視線對上天膳,他看見那與夜叉丸如出一轍的陰沈神態。

「誰殺了我方的夜叉丸?」

小四郎僵住,天膳細瞧他前襟上的裂痕,哼了一聲。

「我知道他一定會去找你,動手的是你呢、還是如月左衛門?」

實在受不了那股輕蔑,也受不了戰敗死亡的明明是夜叉丸,天膳的口吻卻像甲賀忍者不自量力那樣;憤怒的小四郎突然衝出一笑。

「怎樣?你們的忍者輸了,面子掛不住了嗎?」

他狂傲大喊,也不管被牽動的傷口迸出血來。「是我殺了他,我技藝高超把他打敗,然後宰了他!」
「你想搶如月左衛門的功勞嗎?」天膳笑笑。
「誰搶他的功勞!」小四郎大聲辯駁著:「伊賀的夜叉丸死在我手裡,是我的鎖鏈把他綁在樹上,我的鐮刀戳進了他的心臟!」

天膳驟然變了臉色,憤怒的刀尖狠狠戳進小四郎右肩,用力旋轉。這回的慘叫淒厲得令人耳朵發痛,天膳身處在音波中心,卻似乎不受影響。

「看來我逮對人了,是嗎?」天膳放輕呼吸,對不成人形的小四郎一笑。

「如月左衛門的扮演確實很出色,我也一度被他騙過去了……但很可惜,他不了解伊賀鍔隱,從頭到尾你們的假設,根本就錯得離譜。他弄錯了夜叉丸跟螢火的關係,這破綻明顯到我想裝作看不見都不行。再來,你們怎麼會敢賭,絕對比我更了解我的孩子?」

小四郎的心臟為最後那句話漏跳了一拍,天膳停了一下,確定他的話有達到傳遞的效果,才用一種唸祭文的聲調,嘲弄宣布甲賀忍者失敗的原因。

「我是他的師匠、也是他的養父,沒有旁人時他不會對我用敬語,這是我們的默契。」怒火在眼睛裡翻滾燃燒,天膳的笑容變得輕柔卻殘酷:「只有我們父子時,他永遠只會直呼我的名字:天膳!」

小四郎的眼睛隨著他的話一句句睜大,屏住呼吸,無法置信,只覺耳際嗡嗡作響。只是為了這兩點失誤,左衛門就輕易被奪去性命……為他不值的淚水湧進眼眶,小四郎彷彿能親眼目睹那夜左衛門的辛苦周旋,天膳卻早已在他背後洞悉的情形。

若是夜叉丸死時,假扮成他的左衛門沒有摸到衣襟上繡的螢字就好了;若是面對天膳時,左衛門沒有被這種關係陷阱欺騙就好了……

憎恨產生了痛苦,痛苦再伴隨更多憎恨,這是一種週而復始的循環。說得再多或哭得再慘,都挽不回已逝的生命。從前他讓夜叉丸依然使用舊名字,外人無法聯想他們是父子,放到今天反而變成一種諷刺。天膳看著小四郎憤慨淚流的臉,小四郎的淚水充分表現他對死去同伴的痛惜。他感到一陣乏味,先前憤怒不已、想要擊潰對方的心情在此刻淡不可尋。

他在青草上擦拭刀面的血跡,然後轉身走開。

「如果我是你,現在我會急著逃命。」帶著一種懾人的冷淡,天膳側過臉來:「你以為我忍著耳朵發痛要你喊得那麼慘,是為什麼?」

不用他再多作解釋,小四郎也已經聽見隱隱傳來的馬蹄聲。

朧,追來了!

小四郎勉力爬起,拖著疲軟的身體衝向林外,動作快得讓人訝異他還有哪裡來的力氣,他跳上天膳的馬,開始第二次逃命。

「把那些話帶給如月左衛門吧。」

他好像聽見了天膳這麼說,又好像只是聽錯,忙亂中小四郎只來得及一瞥天膳森冷的微笑,下一刻馬匹載著他如離弦箭般衝出。

被小四郎丟下的另外一匹馬正在不遠處,天膳慢吞吞拿出止血藥,打算多少為牠治療一下。循著慘叫聲趕來這裡的朧,很遠就看見天膳這個大目標。

「天膳!你沒追上他嗎?」她勒馬對他大喊。
「往那裡走,朧小姐。」天膳為她指導方向,然後補上最重要的提示:「跟著血跡走。」

血跡?朧驚訝的發現從他們腳下一路蔓延至盡頭的大滴血跡,也聞到林子裡飄出的濃厚血腥味。她沒有浪費時間去問天膳做了什麼好事,順著鮮血指標一路往前追。

兩肩的傷口不斷冒血,連座下的馬背也浸得通紅,衰弱的小四郎攀在馬背上,覺得昏昏欲睡。身後追兵的馬蹄聲傳進他的耳裡,他慢慢張開眼睛,勉力甩甩頭,顫抖的手摸出一支手裡劍,狠力刺進自己的大腿。

尖銳的疼痛讓他倒抽了一口氣,成功清醒過來,小四郎調適著氣息,拉扯韁繩讓座騎回頭,轉身面對同樣停下的朧。

從這個距離,小四郎隱約可以看清朧的長相,也可以感受到源源不絕的憤怒,從她的方向傳來。

他只剩下最後幾支手裡劍了。

光憑這樣能有多少勝算可以擊敗眼前完好無缺的對手,他想都不敢想。

伊賀的朧使用什麼忍術?有多強的破壞性?甲賀卍谷無人知曉,因為她不像弦之介去過關原,她的經歷毫無脈絡可循。在忍法之戰開打前,她對卍谷眾來說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名字。

雖然有這麼多的空白,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認;那就是殺了那個伊賀女忍者,伊賀的朧不會放過他。

無妨,小四郎慢慢咧嘴一笑。他殺掉夜叉丸的時候,也是出其不意,反敗為勝的。

小四郎再度掉轉馬首,果不期然伊賀的朧也追了上來。眼角估算著兩騎之間的距離,小四郎在馬背上轉過身子,兩支手裡劍分成上下兩個方向,分別朝朧的坐騎、以及她閃躲後的方向射過去。追逐在後的朧閃過了第一枚,再揮動長刀打飛了第二枚,從她抵禦的手勢看出端倪的小四郎,引著她馳入了深山。

「弦之介少爺!陽炎!伊賀的朧在這裡!」小四郎驟然扯開喉嚨大喊。

朧的心跳停了一下,她沒有察覺那是小四郎為了擾亂她的計謀,一心只有弦之介也在此處的消息。緊繃的心神起了驚慌,瞬間起了轉身逃走的想法,她不想讓弦之介看見她在追殺甲賀忍者的模樣。

就在這時,小四郎放慢了速度,側首朝朧看來,手指掩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拈著最後兩支手裡劍。一直到現在,朧還是沒有察覺小四郎的想法。但是她看見了小四郎冰冷凶狠的眼睛,在那瞬間與螢火相疊。

朧的眼神驀然變冷,她一夾馬肚,加快奔跑的坐騎剛好趕上了刻意放慢的小四郎。從一前一後的追逐,變成了兩騎並行,兩人的視線終於對上。

殺人對她來說其實並不難,就看在有沒有決心,存不存在那種誘因。朧閉上雙眼,在心裡用力複習她的悔恨。鍔隱谷裡阿幻最後的教誨,當晚她僅剩的親人就變成冰冷的遺體;曾經與弦之介期盼無數次,卻在一紙命令下化作泡影的夢想;螢火對夜叉丸的深切思念,那個她愛若親妹的少女,留不住心愛的人,在臨終時噙著不甘的淚水,絕望的對她說──

朧睜開了眼睛。

藍色幽光自她瞳孔中綻放。

小四郎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眼前炸開,就像藍色的煙火,其中混雜著紅色血絲飛過眼前。從腦袋深處開始,他的脊骨首先爆碎,接著向下蔓延,一連串骨骼斷裂的聲響從身體裡傳出。心臟開始以無法負荷的速度瘋狂跳動,衣服之下錯斷的細骨紛紛穿出皮膚,彷彿沉睡一冬的碧綠嫩芽,回應著春風召喚破土而出。生之始,沒有想像中的賞心悅目,移植到自己身上,小四郎才明白那是難以想像的劇痛。

痛到了極致,就彷若千斤壓頂,他除了渾身沉重以外無法理出任何想法。體內被連鎖絞碎的效應如野火燎燒到四肢末端,他的感官卻一片茫然。小四郎空白瞪著前方的天空,忘記了要做什麼事,也感受不到坐騎的震動,只是意識朦朧的鬆開手,癱軟的身體被馬匹甩落,摔在佈滿枯葉的山路上。

這不是忍術,這是妖術……小四郎躺在地上,五官流出血來,他再也爬不起來了,所以也看不見自己筋骨錯斷、手腳扭曲的慘狀。至今他仍是一片茫然,不懂伊賀的朧做了什麼,為什麼天地在瞬間都逆轉……

輕巧的腳步聲接近,一張女人的臉正居高臨下看著他,小四郎很快就認出那張臉的主人是誰。

這是他頭一回把敵方首領的模樣看清楚,面無表情俯視他的朧,雙眸已恢復了平常的漆黑。

「要殺就殺吧。」他嘶聲對朧說著,嘴角不斷流出鮮血。「我戰鬥過了,我無悔。」

朧一語不發,慢慢抽出了長刀,刀尖擱在他的咽喉上,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殺呀!妳還在等什麼?」不耐煩的小四郎對她大喝:「難道妳怕流血?怕殺人?」

才不呢,朧凝視著敗在她腳下的甲賀忍者。

她並不是因為怕流血怕殺人,才遲遲不願動手給他一個痛快。相反地,她不想再把刀尖往下戳,是因為她想讓他痛苦而死。她要這個甲賀忍者,在他所剩不多的時間裡,嘗盡螢火痛失所有的打擊、與她自己無能為力的悔恨之後,才能在折磨中慢慢斷氣。

「我知道夜叉丸是你的對手,看你臉上的傷痕就知道了。」朧的眼眶含著淚,她沒有多問輸贏,反正再怎麼問,夜叉丸都已經死了。「大御所大人毀了我跟弦之介的未來,而你,你毀了螢火的。」

「弦之介少爺跟妳……」小四郎露出懷疑的表情,他不笨,一下就猜出了她的語意,質問的音量一下大了起來:「妳是說弦之介少爺跟妳嗎!」

「我們兩里的族人,自小就被教育要仇視彼此,我是這樣長大的,你應該也是一樣。」朧停了一下,用力眨落盈眶的淚。

在伊賀鍔隱裡面,甲賀卍谷是集醜惡於一身的代名詞,對彼此的憎恨,幾乎已是與生俱來的習性,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更改己見的一天,直到跟弦之介相遇為止。

他給了她夢想,也重建她的觀感,雖然兩族的宿仇有時讓她不安,但某些時候她仍是慶幸的;感謝這個時代給予他們的相逢,以及異於常人的背景,才能孕育出這個獨一無二的甲賀弦之介。

雖然……雖然,她讓他很失望、很失望。

「就算我的族人把你們都視為畢生死敵,但對我來說,只有他不是。就算我繼承了伊賀鍔隱,他繼承了甲賀卍谷,我們也沒有辦法將彼此視為宿敵。」她忍抑不住心中哀痛,終於大喊出來:「甲賀弦之介是我心愛的人!」

小四郎第一個反應,就是弦之介背叛了甲賀卍谷!

終於知道弦之介任性的原因,小四郎應該要發狂生氣,但在這一刻,他卻反而說不出話。傷重是一個原因,另一個震懾住他的,是伊賀的朧泣不成聲的控訴中,那股敗於現實的悲哀。不知怎地,他聯想到自己,想著他在這個時代急於求戰的原因。他直直瞪著朧,彷彿從未想過原來伊賀忍者也會流淚,也會心痛。

「我知道她被寫在名帖上,是因為不管出了什麼事,她一定會先擋在我前面,用生命保護我的安全。我什麼都知道,但是我恨自己,居然讓她的誓言成真。」朧慢慢說著,將刀尖從小四郎的咽喉上移開。「雖然怪不得你,但你們殺了她心愛的人,這是事實,你毀了她的思念跟希望。」

朧收刀入鞘,高傲的退開身子。「我絕對不會給你一個痛快,我要你就這樣,在這裡慢慢等死。」

她牽了馬,轉身就走,把小四郎永遠拋在身後。




天膳騎著馬,在山道的出口等著她。

他想必聽見了她對甲賀忍者說的所有話,卻隻字不提,默默陪著她繼續上路。

反正事已至此了。

伊賀鍔隱與甲賀卍谷五對五之戰,進行到今日,兩方都只剩下兩人。行程大大超越伊賀忍者的弦之介與陽炎,此刻已在遠江境內;而好不容易踏上三河、卻失去螢火的朧跟天膳,也終於走到了三河與遠江的交界處。

但在這裡,天膳離開了朧。

聽完天膳的辭別,朧什麼都沒說,只是木然點頭。

「你還會再回鍔隱嗎?」她漠然望著前方。

天膳思考了一下,然後出乎朧意料之外的,他搖搖頭。

「我不會再後退回三河,也不會再前進到駿河。遠江,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

朧為這回答有些意外,她轉首看著天膳意味深長的微笑,頓時領悟了他的意思。「天膳,除了我以外,最適合統領鍔隱的就是你了……」

天膳舉起手將朧的話截斷。

「朧小姐,鍔隱是您的。」他的笑容遏止了朧接下來還想要說出的任何勸阻:「您問過我,為什麼想要成為不死身,那原因我的確是記不起來了,但最近我突然回想起,當年做出選擇後的第一個想法。」

是很好奇當年他的心態。但是天膳笑得那麼滄桑,那種多說一句都嫌太累的模樣,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歲月無法沉澱的酸楚。朧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憐憫天膳。無論當初他是什麼想法,或是他在鍔隱如何高高在上;獨活了三百年,原來他都不曾像外人想像的那樣,瀟灑走過人間。

「是什麼?」為此,朧有些不忍地問。
「不死身並沒有字面上那樣了不起,想獨活在世,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天膳先做出了解釋,他望著頂上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絲毫無改的晴空。

一個決意長久獨活的人,不應該像他還有心酸與留戀,他應該要再更沒心沒肺一點的。

「當時我在想,大概,我撐個兩百年就受不了了吧。」天膳露出微微自嘲的眼神。「誰知道我一路活到了現在,還比當初預想的多出了一百多年。」

累積三百多年的疲憊,彷彿以喪子之痛作為引信,瞬間將他整個人淹沒。

也不是因為失去夜叉丸的關係,而是他覺得煩,也累了。

孤獨活過那麼多年,他已經很習慣自己永遠都是被留下的那一個。他當然可以再繼續活著,為鍔隱培養出更多新血,或是再收養子繼承藥師寺家。只要有他在,即使鍔隱一次失去那麼多人,只要五年十年的時間,一樣可以在他手中復興。

只是,這回他卻想就這麼算了。

他已經厭膩這樣重建與毀滅的輪迴,他再也沒有力氣像從前養育夜叉丸那樣,竭心教養第二個兒子。他也不想回到鍔隱,丟光所有夜叉丸留下的遺物,然後當作沒有養過這個孩子,無動於衷的活下去。

每段往事,都是獨一無二的寶貴回憶。他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在嚴冬的鍔隱谷裡,幼小的夜叉丸曾經對著枯黑的枝頭發問,當時他教過他的養子四季輪轉的道理。就算花葉都落盡,等到冬去春來,大地會再回綠。

只是大地雖然回春,枝頭再度吐綠,卻永不會開出一模一樣的花。

夜叉丸是他能夠忍受的最後極限。

在即將來臨的太平世代裡,就讓鍔隱從此沒落,讓忍者與忍術永遠消失,就像他的鍔隱已經不為人知一樣。反正一兩百年後,也無人會再記得他們哭過、笑過、存在過。

櫻花凋落的美麗,自古以來就被推崇至今。他不知道現今算不算最燦爛的時刻,但是死得其時,對他來說確實是最適合的結局。

現在他很感謝阿幻把他寫入名帖,就當作是勞苦功高了三百年,慰勞他的賞賜吧。

天膳整整袍袖,帶著十分誠懇的表情,朧無言對著他心意已定的模樣,挽留的話梗在喉間,卻怎麼都說不出。她難過的搖搖頭,抬起一手,要天膳一解她最後的疑惑。

「你是什麼時候……」她欲言又止,不知該怎麼把問題問出口。
「什麼時候知道夜叉丸已經死了嗎?」天膳卻一臉坦然。
「對。」朧鬱鬱頷首。

天膳嘴角勾起平淡的笑,眼光低垂,在心底複習那預想成真的一刻。

「就在我們輪流守夜的時候。」像是想掩飾累積的哀痛,他的語調輕快如歌詠。
「從一開始,夜叉丸……就已經不是我們的夜叉丸了?」朧讓問句顫顫滑出口,低微的音量,與其是在向天膳確認,不如說是她在逼自己重新檢視那血淋淋的真實。

天膳沒有回答。

遺憾的空氣彷彿成了答案,朧以為自己已經沒有眼淚,可是想到螢火,還是忍不住眼眶濕潤。天膳沉默盯著她簌簌發抖的手掌,半晌,他閉上眼睛,籲出最後一口長氣。

「能夠服侍阿幻大人與朧小姐,我藥師寺天膳,感到十分榮幸。」

朧怔怔看向他,天膳一笑,深具撫慰性的嗓音溫柔又低沉。

「能夠遇見您,我很高興。」

天膳的笑容就像她有記憶以來那樣,總是那麼鎮定自適。朧凝視著他,他稍退了一步,深深彎下腰去,久久都沒有直起身來。

她想,她明白他的意思了。朧對著天膳後腦勺輕輕的點頭,努力在淚光之中記住這一刻。

沒有祝福,也沒有道別,她抹去眼中淚水,轉身踏上前往駿府城的旅途。

踩著毅然決然的腳步,背後是彎腰恭送的天膳。

朧一直往前走,再也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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