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5, 2007
swordspirit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26:20 |
感動的焦聚－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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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去
官姊生病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們一票高中同學的反應全是嗤之以鼻。最好是啦，官姊向來身體好得跟鬼一樣，熬夜趕三天報告之後還有力氣可以去夜衝加夜唱，這種好體力哪可能會生病？
「真的啦，我沒騙你們……」被大家質疑的阿志很委屈地喊冤，「這是她同學跟我說的。我一開始也不相信啊，可是我跟她一起修課，她真的已經好幾次沒來了。教授問起她為什麼缺席的時候，她同學還去前面跟教授咬耳朵。」
「真的假的？」這下又有三分可信了。官姊生平最痛恨就是有人翹課，怎麼可能自己會缺席很多次？
「真的啦，可是她同學也不知道是什麼病，只知道現在在住院。」
大家都嚇了一跳。住院？
「有人認得她姊的嗎？問一下就知道了嘛。」
大家互望了一眼，當下就推阿竅出來打電話。大家都靜了下來，氣氛變得有點沉重。
「喂，學姊，我是阿竅，對……對啊，好久不見……我們聽說官姊生病了……不知道她現在怎樣？……台大醫院？什麼病？……還在檢查？嗯嗯，那我知道了……可以去看她嗎？……617，好，好，謝謝。」
大家都聽出個大概了。阿竅把手機塞回口袋，「台大醫院內科普通病房617，要去嗎？」
「走。」
在去醫院之前，阿克提議要買禮物給官姊。大家都贊成。討論了半天，最後大家集資買了一套CSI:NY的DVD，經濟又實惠。官姊不喜歡人送花，因為她不喜歡花謝，買DVD最好了，實用又耐看。
於是我們見到了很久不見的官姊。
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本來勻稱的身材現在只比皮包骨多了一點肉，臉色也不太好，只是精神還是挺不錯的。
「哇靠，真厲害，還被你們找到這來。」官姊誇張地笑，一一和我們擁抱。
阿竅戳戳她的肩膀，「欸，官姊，看來妳不用再減肥了厚？」
「不用！要不是我不夠高，現在早就去當model了。」官姊大笑，很高興地收下了那套DVD，「欸，這不是擺明要我當宅女嗎？」
「妳在外面瘋夠了，偶爾宅一下修身養性啊。」阿克損官姊向來不留情面，牙尖嘴利得很，「是說這樣不應該帶CSI來給妳，應該帶著大陸尋奇之類的。」
※※※
官姊當然不姓官。官姊之所以叫官姊，是因為在高中時有一位老老師說她將來一定可以當大官。所以大家就開始叫她「大官」，最後變成「官姊」。但她的夢想不是當大官，而是去念世界頂尖的大學念中文，然後到北京大學去招搖過市一番。她和阿克的目標相同，所以兩個人一邊比國文成績一邊互嗆對方會被共匪同化。
大家都很喜歡看官姊對嗆阿克，那個景象超精采，可以拿來演相聲了。這兩個人因為臭氣相投，老是湊在一起，一湊在一起不把對方辯到倒就不甘休。這兩個人之間的炮聲隆隆可以說是我們高三苦悶讀書生活的最佳娛樂。
但誰也沒有想到，一天照三餐亂嗆阿克的官姊，究竟抱著多深邃而沉默到近乎絕望的心思。
※※※
那天蔣三和阿黛從成大上台北來比賽，他們的活動結束之後和幾個在台北的老同學聚在一起吃了飯。他們當然也聽說官姊住院的事，吃完飯之後一群人乾脆一起去看官姊。當我們離開官姊的病房之後，阿克突然停下來要我們先走，說他的東西忘了拿，然後自己慢慢地走了回去。
大家也不以為意，就先走了，而且我們還得送蔣三和阿黛搭車回成大。
在那之後不久，阿志首先發現阿克的MSN暱稱「有問題」。阿志像中了樂透頭采一樣地狂敲MSN上每一個認識阿克的人，要我們去看阿克的MSN暱稱。
「我會守護妳。」短短五個字但是力道萬鈞，大家都傻眼了。由這五個字的意義判斷，阿克非常有可能如阿志所說的，脫團了。
阿竅和阿克的感情最好，於是由他負責向阿克打探女朋友的虛實。但不管怎麼問，阿克都只是淡淡地笑著，從沒回答過任何一個問題，擺明了他並不想談起這件事。
情況很詭異。
但我們也拿阿克沒辦法。何況期中考要到了，再怎麼好奇阿克的女朋友是圓是扁，先渡過期中考地獄還是比較重要。
蔣三和阿黛期末考後再一次上台北來比賽的時候，我們又約了一次聚會。這次的聚會約了更多的人，大家都很期待見到很久不見的老同學。身為主辦人的阿志也打了電話給阿克，可是阿克卻說他有事不能來。聽到這樣的回答，阿志有點不高興，質問阿克「什麼事比老同學重要？你的女朋友嗎？」
阿克的回覆很簡單，「抱歉。」然後就掛了電話。阿志氣得摔手機，但也無可奈何。
那次聚會來的人很多，不能免俗的又要去探望官姊。
然後我們終於知道為什麼阿克不能來聚會了。
當阿竅打開病房的門，一整個人就頓了一下。走在他後面的阿志把他推進病房，卻也被房裡的人給嚇了一跳。
「阿克？」
※※※
記得高中某次段考的作文題目是「最愛的季節」，官姊的文章照例被朗讀了一遍：「我想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人，所以我不愛感傷的春和秋，我愛夏天。喜歡夏天的理由可以很複雜，也可以一言以蔽之──我愛自由。夏天裡有陽光、汗水，有少少的衣服與寬廣的世界，讓我可以不用在乎任何束縛，完成每一次探險的旅程……」
官姊在她最愛的夏天裡離開我們。
官姊離開的時候，身邊有她的家人和阿克。
我們不知道阿克究竟算不算是官姊的男朋友，或者甚至，已經到了未婚夫的程度。會有這樣的猜測，是因為阿克在官姊走後就沒有再交過女朋友，而他的小指上戴著一枚官姊常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
官姊的葬禮一切都依照她之前寫在小說裡的方式進行。
音樂是她最愛的霹靂，曲子還是從她電腦裡的歌單裡挑出來的。照片是她在走秀時照的，自信而帥氣的那一張。場地裡錯落地擺著白玫瑰，我們每個人被規定要穿小禮服──而且還不能是黑色的。說真的官姊的葬禮其實比較像一場小小的舞會，只是不管我們喝的是香檳還是雞尾酒，當我們回頭看見官姊的相片時，還是會忍不住要掉淚。
阿克從頭到尾都靜靜地站在一角，他穿著西裝，手上拿著一杯香檳，就這樣站在那裡。
官姊離開我們很久以後，我們才不小心地，知道了那天阿克要我們先走、他自己回去「拿東西」的真相。
那一次，我們幾個人在策劃高中校友回母校做系列演講和帶活動。阿克去了洗手間、阿志到一邊去講電話，討論中斷了一陣子。坐在那裡閒得發慌的阿竅索性拿阿克放在桌上的筆電來玩。
他在阿克的桌面上看到一個檔案，檔名是「淳」。阿竅以為是什麼網路小說，就自動自發地點開來看。
卻是阿克的一篇文章，關於他和官姊。
「 我跟著大家往外走，走了幾步突然覺得自己很殘忍。晰淳現在需要的是陪伴，而我卻還在猶豫。所以我決定折回去找晰淳。當我告訴晰淳，『我願意陪著妳』的時候，她笑了，對我說『阿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其實我並不明白，這樣究竟算不算是同情。但我還是想陪著她，直到出院、重新回到學校。
今天我去醫院的時候與醫師擦身而過。晰淳的家人都在病房裡。氣氛很不尋常，我直覺感覺到有些事情剛剛發生。晰淳的媽媽想開口，但晰淳快她一步說，『媽，這件事跟阿克沒關係。』
然後我們照樣聊天說話，晰淳跟我說，她租到了最新的兩集霹靂，很精采，她一邊看一邊尖叫。
我看見她蒼白的臉上總算又有了一點血色。她很開心地告訴我新的兩集裡發生了哪些事，很激動的樣子。
走出病房、碰到了晰淳的姊姊，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那樣的不真實。
我決定不去打工，每天都去醫院。晰淳不想讓同學知道自己的事，所以選擇隱瞞。但隱瞞代表著她將會孤獨地撐過每一天，我不想讓她這樣過下去。
當我連續去了幾天之後，晰淳笑笑地對我說，『你還是知道了，對吧？』
我很老實地承認了。
晰淳嘆了口氣，『終究他們還是告訴你了。』她停頓了很久，才輕輕地繼續開口，『其實我也很希望你們都在，可是這樣好像很麻煩你們。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也好，這樣你們不會擔心，我也不會覺得愧疚……本來我很怕的……怡耀，謝謝你，也對不起……』
我搖頭，小心翼翼地去握她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她還是在笑，只是聲音有點哽咽，『我發現我喜歡你的時候，你還是閃光團的一員；當你又恢復單身的時候，我一直很想告訴你這件事，但我沒有勇氣。基於以前我告白失利的慘痛經驗，我選擇繼續當你的好朋友就好，讓一切就像是從未發生……你一定不知道，很多次我都夢到你和我……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不想告訴你……你折回來的時候我很驚訝，但我真的很害怕你只是同情我而已……我很貪心，如果你要給，我就要真正的東西，所以我才會拒絕，可是天知道我有多希望你留下來……』
我抬頭看著晰淳。眼淚慢慢的滑下來──這是我在這一年裡第一次看見她流淚。
『我好高興你真的留下來了，而且常常來陪我。可是我能給你的就是這麼多，也再也沒有以後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希望你不要記得我，然後很幸福的繼續過下去……你一定會找到比我更好的女生，然後……』
我不想聽她繼續說，所以很用力地抱住晰淳。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低地哭了起來。
我接到晰瑋姊的電話，說她要走了。
我趕到她的病房，聽她再講了一遍一樣的話，然後向她的家人道別。
我只來得及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她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聲音了。
我走出病房、站在自己的機車前面呆了很久。當我拿安全帽時看到另外一頂安全帽，突然想到我曾經載她去看醫生，看完醫生之後不顧醫生叮嚀，跑去夜市大吃大喝……很多事情。
在那之後我還是一直想到很多事。
可是我來不及告訴她，其實我都記得。
晰淳，再見。妳應該知道我最喜歡和妳唱反調的，所以妳的交待我當然不會聽。我說我會守護妳，就是會守護妳一直到妳我老去。既然妳已經永遠不會老，那就到我老去吧。
而我們一直都沒說的那句話，老掉牙到爆了，可是我還是想繼續拿它來轟炸妳……
我愛妳。 」
阿竅關掉了檔案。在官姊下一次忌日來到時，我們看到他走到阿克面前，緊緊地擁抱阿克，「鄭怡耀你這個笨蛋，你真的是世界上最蠢的大白癡……」
那是阿克在官姊走後第一次哭。
阿克至今單身。他在官姊走後繼續念書，現在正在台大中文系教書。他完成了他和官姊共同的夢想──去哈佛念中文、電爆死共匪。
而他的小指上仍舊戴著那枚官姊的戒指。
2007/11/5
官姊生病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們一票高中同學的反應全是嗤之以鼻。最好是啦，官姊向來身體好得跟鬼一樣，熬夜趕三天報告之後還有力氣可以去夜衝加夜唱，這種好體力哪可能會生病？
「真的啦，我沒騙你們……」被大家質疑的阿志很委屈地喊冤，「這是她同學跟我說的。我一開始也不相信啊，可是我跟她一起修課，她真的已經好幾次沒來了。教授問起她為什麼缺席的時候，她同學還去前面跟教授咬耳朵。」
「真的假的？」這下又有三分可信了。官姊生平最痛恨就是有人翹課，怎麼可能自己會缺席很多次？
「真的啦，可是她同學也不知道是什麼病，只知道現在在住院。」
大家都嚇了一跳。住院？
「有人認得她姊的嗎？問一下就知道了嘛。」
大家互望了一眼，當下就推阿竅出來打電話。大家都靜了下來，氣氛變得有點沉重。
「喂，學姊，我是阿竅，對……對啊，好久不見……我們聽說官姊生病了……不知道她現在怎樣？……台大醫院？什麼病？……還在檢查？嗯嗯，那我知道了……可以去看她嗎？……617，好，好，謝謝。」
大家都聽出個大概了。阿竅把手機塞回口袋，「台大醫院內科普通病房617，要去嗎？」
「走。」
在去醫院之前，阿克提議要買禮物給官姊。大家都贊成。討論了半天，最後大家集資買了一套CSI:NY的DVD，經濟又實惠。官姊不喜歡人送花，因為她不喜歡花謝，買DVD最好了，實用又耐看。
於是我們見到了很久不見的官姊。
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本來勻稱的身材現在只比皮包骨多了一點肉，臉色也不太好，只是精神還是挺不錯的。
「哇靠，真厲害，還被你們找到這來。」官姊誇張地笑，一一和我們擁抱。
阿竅戳戳她的肩膀，「欸，官姊，看來妳不用再減肥了厚？」
「不用！要不是我不夠高，現在早就去當model了。」官姊大笑，很高興地收下了那套DVD，「欸，這不是擺明要我當宅女嗎？」
「妳在外面瘋夠了，偶爾宅一下修身養性啊。」阿克損官姊向來不留情面，牙尖嘴利得很，「是說這樣不應該帶CSI來給妳，應該帶著大陸尋奇之類的。」
※※※
官姊當然不姓官。官姊之所以叫官姊，是因為在高中時有一位老老師說她將來一定可以當大官。所以大家就開始叫她「大官」，最後變成「官姊」。但她的夢想不是當大官，而是去念世界頂尖的大學念中文，然後到北京大學去招搖過市一番。她和阿克的目標相同，所以兩個人一邊比國文成績一邊互嗆對方會被共匪同化。
大家都很喜歡看官姊對嗆阿克，那個景象超精采，可以拿來演相聲了。這兩個人因為臭氣相投，老是湊在一起，一湊在一起不把對方辯到倒就不甘休。這兩個人之間的炮聲隆隆可以說是我們高三苦悶讀書生活的最佳娛樂。
但誰也沒有想到，一天照三餐亂嗆阿克的官姊，究竟抱著多深邃而沉默到近乎絕望的心思。
※※※
那天蔣三和阿黛從成大上台北來比賽，他們的活動結束之後和幾個在台北的老同學聚在一起吃了飯。他們當然也聽說官姊住院的事，吃完飯之後一群人乾脆一起去看官姊。當我們離開官姊的病房之後，阿克突然停下來要我們先走，說他的東西忘了拿，然後自己慢慢地走了回去。
大家也不以為意，就先走了，而且我們還得送蔣三和阿黛搭車回成大。
在那之後不久，阿志首先發現阿克的MSN暱稱「有問題」。阿志像中了樂透頭采一樣地狂敲MSN上每一個認識阿克的人，要我們去看阿克的MSN暱稱。
「我會守護妳。」短短五個字但是力道萬鈞，大家都傻眼了。由這五個字的意義判斷，阿克非常有可能如阿志所說的，脫團了。
阿竅和阿克的感情最好，於是由他負責向阿克打探女朋友的虛實。但不管怎麼問，阿克都只是淡淡地笑著，從沒回答過任何一個問題，擺明了他並不想談起這件事。
情況很詭異。
但我們也拿阿克沒辦法。何況期中考要到了，再怎麼好奇阿克的女朋友是圓是扁，先渡過期中考地獄還是比較重要。
蔣三和阿黛期末考後再一次上台北來比賽的時候，我們又約了一次聚會。這次的聚會約了更多的人，大家都很期待見到很久不見的老同學。身為主辦人的阿志也打了電話給阿克，可是阿克卻說他有事不能來。聽到這樣的回答，阿志有點不高興，質問阿克「什麼事比老同學重要？你的女朋友嗎？」
阿克的回覆很簡單，「抱歉。」然後就掛了電話。阿志氣得摔手機，但也無可奈何。
那次聚會來的人很多，不能免俗的又要去探望官姊。
然後我們終於知道為什麼阿克不能來聚會了。
當阿竅打開病房的門，一整個人就頓了一下。走在他後面的阿志把他推進病房，卻也被房裡的人給嚇了一跳。
「阿克？」
※※※
記得高中某次段考的作文題目是「最愛的季節」，官姊的文章照例被朗讀了一遍：「我想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人，所以我不愛感傷的春和秋，我愛夏天。喜歡夏天的理由可以很複雜，也可以一言以蔽之──我愛自由。夏天裡有陽光、汗水，有少少的衣服與寬廣的世界，讓我可以不用在乎任何束縛，完成每一次探險的旅程……」
官姊在她最愛的夏天裡離開我們。
官姊離開的時候，身邊有她的家人和阿克。
我們不知道阿克究竟算不算是官姊的男朋友，或者甚至，已經到了未婚夫的程度。會有這樣的猜測，是因為阿克在官姊走後就沒有再交過女朋友，而他的小指上戴著一枚官姊常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
官姊的葬禮一切都依照她之前寫在小說裡的方式進行。
音樂是她最愛的霹靂，曲子還是從她電腦裡的歌單裡挑出來的。照片是她在走秀時照的，自信而帥氣的那一張。場地裡錯落地擺著白玫瑰，我們每個人被規定要穿小禮服──而且還不能是黑色的。說真的官姊的葬禮其實比較像一場小小的舞會，只是不管我們喝的是香檳還是雞尾酒，當我們回頭看見官姊的相片時，還是會忍不住要掉淚。
阿克從頭到尾都靜靜地站在一角，他穿著西裝，手上拿著一杯香檳，就這樣站在那裡。
官姊離開我們很久以後，我們才不小心地，知道了那天阿克要我們先走、他自己回去「拿東西」的真相。
那一次，我們幾個人在策劃高中校友回母校做系列演講和帶活動。阿克去了洗手間、阿志到一邊去講電話，討論中斷了一陣子。坐在那裡閒得發慌的阿竅索性拿阿克放在桌上的筆電來玩。
他在阿克的桌面上看到一個檔案，檔名是「淳」。阿竅以為是什麼網路小說，就自動自發地點開來看。
卻是阿克的一篇文章，關於他和官姊。
「 我跟著大家往外走，走了幾步突然覺得自己很殘忍。晰淳現在需要的是陪伴，而我卻還在猶豫。所以我決定折回去找晰淳。當我告訴晰淳，『我願意陪著妳』的時候，她笑了，對我說『阿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其實我並不明白，這樣究竟算不算是同情。但我還是想陪著她，直到出院、重新回到學校。
今天我去醫院的時候與醫師擦身而過。晰淳的家人都在病房裡。氣氛很不尋常，我直覺感覺到有些事情剛剛發生。晰淳的媽媽想開口，但晰淳快她一步說，『媽，這件事跟阿克沒關係。』
然後我們照樣聊天說話，晰淳跟我說，她租到了最新的兩集霹靂，很精采，她一邊看一邊尖叫。
我看見她蒼白的臉上總算又有了一點血色。她很開心地告訴我新的兩集裡發生了哪些事，很激動的樣子。
走出病房、碰到了晰淳的姊姊，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那樣的不真實。
我決定不去打工，每天都去醫院。晰淳不想讓同學知道自己的事，所以選擇隱瞞。但隱瞞代表著她將會孤獨地撐過每一天，我不想讓她這樣過下去。
當我連續去了幾天之後，晰淳笑笑地對我說，『你還是知道了，對吧？』
我很老實地承認了。
晰淳嘆了口氣，『終究他們還是告訴你了。』她停頓了很久，才輕輕地繼續開口，『其實我也很希望你們都在，可是這樣好像很麻煩你們。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也好，這樣你們不會擔心，我也不會覺得愧疚……本來我很怕的……怡耀，謝謝你，也對不起……』
我搖頭，小心翼翼地去握她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她還是在笑，只是聲音有點哽咽，『我發現我喜歡你的時候，你還是閃光團的一員；當你又恢復單身的時候，我一直很想告訴你這件事，但我沒有勇氣。基於以前我告白失利的慘痛經驗，我選擇繼續當你的好朋友就好，讓一切就像是從未發生……你一定不知道，很多次我都夢到你和我……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不想告訴你……你折回來的時候我很驚訝，但我真的很害怕你只是同情我而已……我很貪心，如果你要給，我就要真正的東西，所以我才會拒絕，可是天知道我有多希望你留下來……』
我抬頭看著晰淳。眼淚慢慢的滑下來──這是我在這一年裡第一次看見她流淚。
『我好高興你真的留下來了，而且常常來陪我。可是我能給你的就是這麼多，也再也沒有以後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希望你不要記得我，然後很幸福的繼續過下去……你一定會找到比我更好的女生，然後……』
我不想聽她繼續說，所以很用力地抱住晰淳。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低地哭了起來。
我接到晰瑋姊的電話，說她要走了。
我趕到她的病房，聽她再講了一遍一樣的話，然後向她的家人道別。
我只來得及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她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聲音了。
我走出病房、站在自己的機車前面呆了很久。當我拿安全帽時看到另外一頂安全帽，突然想到我曾經載她去看醫生，看完醫生之後不顧醫生叮嚀，跑去夜市大吃大喝……很多事情。
在那之後我還是一直想到很多事。
可是我來不及告訴她，其實我都記得。
晰淳，再見。妳應該知道我最喜歡和妳唱反調的，所以妳的交待我當然不會聽。我說我會守護妳，就是會守護妳一直到妳我老去。既然妳已經永遠不會老，那就到我老去吧。
而我們一直都沒說的那句話，老掉牙到爆了，可是我還是想繼續拿它來轟炸妳……
我愛妳。 」
阿竅關掉了檔案。在官姊下一次忌日來到時，我們看到他走到阿克面前，緊緊地擁抱阿克，「鄭怡耀你這個笨蛋，你真的是世界上最蠢的大白癡……」
那是阿克在官姊走後第一次哭。
阿克至今單身。他在官姊走後繼續念書，現在正在台大中文系教書。他完成了他和官姊共同的夢想──去哈佛念中文、電爆死共匪。
而他的小指上仍舊戴著那枚官姊的戒指。
2007/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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