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ean on the Wings

【Movement 3：抑鬱的小快板】
　　
　　晚上，慕少艾下班回來順便帶了一隻烤雞回來當晚餐的主菜，說要好好為兩位老友接風洗塵。阿九樂得在廚房和餐廳之間進進出出，跟在慕少艾和臥雲後面轉來轉去。直到晚餐準備好，阿九才上樓叫正在練琴的談無慾下樓吃飯。四個人吃過一頓豐盛的大餐，談無慾和臥雲也依照阿九的條件，分別用自己的小提琴和客廳裡的直立式鋼琴，演奏一首他指定的歌。阿九要求談無慾彈的，卻是德步西的〈月光〉。
　　手指在鍵盤上自動地遊走，意識卻漸漸地模糊起來。很久以前，也有一個男人在他的面前彈這首〈月光〉，然後在曲終之後笑著回過頭對他說，「你知道嗎，這是我彈這首曲子彈得最好的一次……」
　　直到阿九興奮的掌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才沒有把那個人的臉給想起來。一切都模糊著。
　　點給臥雲的歌是小提琴協奏曲〈梁祝〉。阿九幫臥雲把琴從房間裡拿出來，期待地望著臥雲把琴架上、調音，然後緩緩地拉下第一個音。臥雲原本還在和阿九討價還價地討論究竟要拉多少，架上琴之後卻異常沉默。慕少艾和談無慾坐在沙發上，把臥雲的一舉一動都看進眼裡。談無慾想到了今天下午的臥雲，不知怎地，很想衝上去要臥雲不要再拉下去了。就在同時，少艾的手輕輕地放在他的手上。他回過頭，見到少艾輕輕地搖搖頭。臥雲跳過了第二段的快板，直接從第一段的楔子順流而下地進入第三段。哀傷的旋律在客廳裡迴蕩著，憂鬱而迷惘。
　　突然慕少艾站了起來，走過去拍拍阿九的頭，「好啦，搗蛋鬼聽夠了吧？你的雁叔叔今天才坐飛機來，你當真要他把整首曲子都拉完嗎？」
　　「雁叔叔謝謝！」馬上被慕少艾說服的阿九跳了起來，撲上去抱住臥雲，「那等雁叔叔有力氣了，再把後面拉完，好不好？」
　　臥雲放下琴，微笑，「當然。」
　　慕少艾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去洗個臉吧。」然後低下頭，「該去睡了，你說你明天要跟老師去動物園，要早起是不是？」
　　「嗯。」
　　目送著慕少艾和阿九上樓，臥雲苦笑，放下琴，伸手在臉上一陣亂抹，卻都是濕的，連他墊琴用的毛巾都有一塊濕潤。
　　「哎……」接過談無慾默默遞來的衛生紙，臥雲頹然坐進沙發裡，搖搖頭，「這小鬼也真會挑，什麼都好，偏偏這首〈梁祝〉……」
　　談無慾只是沉默。
　　
　　慕少艾重新回到客廳裡。看著沙發上沉默地坐著的兩個人，彷彿被感染似地，也嘆了口氣，「呼呼，兩位，要喝點什麼？」
　　臥雲「唰」地一聲首先抬起頭來，「威士忌。」
　　談無慾頓了一頓，「和雁子一樣吧，謝謝。」廚房的吧台處傳來玻璃清脆的碰撞聲，隨後，慕少艾端著一個拖盤出現在客廳裡，走進客廳的同時，把盤上的兩杯威士忌遞給了臥雲和談無慾。
　　慕少艾坐了下來，拿起自己的酒杯之前，卻看見臥雲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整個人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你和定邦到底怎麼了？」就在談無慾正想開口之前，慕少艾卻先拋出了問題。
　　臥雲在大學時代最風流、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事蹟就是把〈梁祝〉改編成小提琴與大提琴的二重奏，和晏定邦一起在金子陵老師家的私人音樂會上演出。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當臥雲笑嘻嘻地從一旁率先走上舞台時，他們一群好友都贈予最熱烈的噓聲，再給隨後上場的晏定邦瘋狂的尖叫；在曲子演完之後，臥雲在晏定邦面前半跪下去，行了一個騎士禮，用異常認真的低沉聲音開口，「妳願意讓我成為妳的王子嗎？」
　　……
　　從少艾手上接過威士忌，臥雲苦笑，「定邦嗎……」
　　「你和她感情那麼穩定，這次一聲不吭就跑到我這裡來避難一定有問題……更何況，剛剛拉琴拉到滿臉鼻涕眼淚的不知道是誰喔？」少艾瞪了他一眼，「怎麼回事？」
　　「不知道。」臥雲又喝了一口酒，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冷靜、也很坦白，「我不知道。」
　　「不知道？」
　　臥雲一臉無辜地攤手。
　　談無慾試探性地問：「感覺不對了？」
　　臥雲很快地搖頭，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酒杯，「她絕不是那個『不對的人』。」然後是長長的停頓，「只是覺得……彼此需要一點時間、空間想一想吧。」
　　一下子又沉默了下來。慕少艾看了看眼前兩個滿肚子心事的男人，不由得苦笑，什麼時候他竟然變成心理醫生了？「至少讓我知道一下，你和她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臥雲放下酒杯，聲音平板，很明顯地是有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企圖：「吵架了。她說她想要多一點自由。」
　　聽起來很明確。談無慾忍不住問：「這不就是問題所在？」
　　臥雲搖搖頭，「我不知道，我還能給她什麼樣的自由？兩個人住在一起，卻常常一個禮拜見不到幾次面……」嘆了口氣，臥雲笑了笑，「我只是覺得委屈吧，自己的關心被她當成是限制，有點難過。」
　　慕少艾喝了口酒，「雁子，那你應該是留在B市跟她談一談，而不是跑來我這裡當鴕鳥。」
　　「啊哈，」臥雲笑了起來，做了一個縮頭的動作，「吵成那樣怎麼談？我想，我們要先給彼此一點空間想一想。」
　　「呼呼，那我希望你可以趕快得出答案。」慕少艾瞪著他，「不然在我這裡繼續白吃白住我可是要收費。」
　　臥雲笑了起來，聽出慕少艾言外的關心，但嘴巴上可不會跟著一起感性：「好啦，慕大爺，小的我以後幫你準備晚餐當房飯錢你看算不算得合？」
　　「哼哼，這樣還差不多。」慕少艾想了想，又指了指一旁的談無慾，「還有一條，你要陪他練琴。」
　　「不用！」談無慾立刻跳起來反對。和臥雲一起練琴是他最慘痛的經驗，不是笑到沒辦法專心，就是兩個人馬上開始鬥嘴，一個小時過去他才把暖手指用的練習勉勉強強彈完而已。
　　「哎唷，」臥雲做了一個中箭捧心的姿勢往談無慾腿上一倒，誇張地哀嚎起來，「這麼絕情的拒絕真是插中我的心槽、非常之痛啊。」
　　「你沒來鬧場我就謝天謝地了，」推開臥雲的大頭，談無慾毫不客氣地開火，「陪我練琴？想都別想！我在琴房的時候你不準在家。」
　　「哇啊，慕大爺你看，談無慾要趕我出去耶！」臥雲馬上黏到慕少艾身邊，指著談無慾的鼻子，「虧我還煮晚飯給你吃，你竟然要趕我出門！蒼天不仁、交友不慎啊，談無慾，你竟敢對我始亂終棄……」
　　噗的一聲，一顆抱枕狠狠地砸中臥雲的嘴巴，「初行雁！誰對你始亂終棄！」
　　「不就是眼前的談大律師嗎？」臥雲索性抱著抱枕，淚汪汪地眨眼睛，只差沒咬枕頭了，「有了鋼琴不要老朋友，談無慾你這個無情的男人……」
　　身邊沒抱枕可以丟了，酒杯又不能拿來扔，談無慾乾脆整個人撲上去，狠狠地在臥雲抱著的抱枕上揍了一拳，「要比無情，你才是那個見色忘友的負心漢！」
　　「哇靠，」慕少艾見兩個人已經在自己身邊打成一團，不加入混戰實在太對不起自己。眼看談無慾已經口不擇言（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酒精？）到連負心漢都拋出來用了，現在不下去攪這個渾水更待何時？「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人有姦情！」
　　異口同聲地指著對方的鼻子，「誰跟他有姦情！」
　　「哦，」慕少艾摸著下巴，滿臉不懷好意，「默契這麼好，果然有問題……」
　　「最好是！」臥雲拿起手上的抱枕往慕少艾身上打，「姦情你個頭！」
　　「哎，我才是交友不慎！你們兩個有私情不跟我說也就算了，」慕少艾煞有其事地大搖其頭，滿臉悲痛，「竟然一前一後到我家來白吃白住──這不是存心要閃瞎我嗎？羽仔不在就來欺負我，我好可憐……」
　　「慕少艾你亂七八糟！」談無慾跳起來，搶過臥雲手上的抱枕往慕少艾的臉上砸，「誰跟他有私情！」
　　見到談無慾轉而攻擊慕少艾，臥雲馬上轉守為攻，「所以結論：談無慾，我真的是你的下一個目標嗎？哇，談大律師耶，好害羞！既然是這樣，那我就勉為其難地任你予取予求好了！快到我的懷裡來吧！」
　　「初行雁你給我閉嘴！我可不想被你滿身的鳥羽毛悶死！」
　　「初行雁你不要亂講，再怎麼輪也輪不到你啦！」在談無慾的拳打腳踢之下慕少艾還是不忘記回嘴，「你趕快去照一下照妖鏡警惕一下，你這隻千年老妖怪全身上下哪一點比得上素還真？」
　　「素還真」三個字一出，客廳頓時安靜了下來。談無慾怔怔地放下手上的抱枕，身子也慢慢地軟了下去。
　　「抱歉……」慕少艾伸臂把夾在他和臥雲中間的談無慾抱緊，「對不起……」
　　談無慾搖了搖頭，深深地吸了口氣，「沒事。」
　　臥雲嘆了口氣，伸手去揉談無慾的頭髮，「笨蛋，想哭就哭吧。在這裡還有什麼好壓抑的？」
　　談無慾伏在慕少艾懷裡，只是搖頭，但眼淚卻慢慢地滑下了臉頰。臥雲突然站起身來走到音響前面，打開了音響。
　　在林海《愛情風華》流動的琴聲中，客廳裡，只剩下滿室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