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ean on the Wings

【Movement 4：敘事曲】
　　
　　雖然談無慾嚴正聲明不要臥雲陪他練琴，但這一整個禮拜，臥雲還是死皮賴臉地跟著進到琴房來。談無慾也不能否認的是，有臥雲在的琴房多了一點力量和精神，同一首彈過不下百遍的曲子好像又能夠找到新的感覺。臥雲偶爾也會提供一些想法和他分享，跟他討論一些技巧和表情。
　　在那個混亂的晚上之後，談無慾強迫自己忘記那個名字。臥雲彷彿了解談無慾心裡的想法，因此才一直陪著他，讓他毫無機會去想到那個人，只能專心地練琴、或者在休息的時候，用吵嘴當消遣。
　　經過一週密集而專注的練琴，今天的比賽談無慾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他從容地走上舞台，坐定，吸了一口氣之後把雙手放在琴鍵上，沉著地彈起布拉姆斯作品編號第十的〈敘事曲〉中的第四首。流暢而帶著一些些憂傷的旋律在指尖下擴散，包圍了他，彷彿一個溫柔的夢境。
　　好安靜。談無慾閉上眼睛，心情漸漸地沉澱下來。
　　
　　比賽結束，而晉級前五強的名單將在下週公布。他穿上大衣，背上包包，慢慢地走出音樂廳。走出音樂廳的大門，L市的冷風迎面吹來。談無慾圍上圍巾，走下大門口的階梯，走了幾階卻在驀地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不遠處看向自己的男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站在眼前的那個男人微笑著，指了指一旁的海報欄上的海報，「我是這次戴奧尼西斯鋼琴大賽的贊助商……看來海報上面贊助商的名字還是有點小。」
　　談無慾「哼」了一聲。男人看著他，好像在觀察一些什麼，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男人才開口，「你怎麼會來L市？」
　　「沒什麼，想放自己一個假。」
　　「這樣啊……」男人笑了笑，「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看心情。」
　　「那麼……下個月你還會在嗎？」男人轉過頭，視線朝著牆上的海報望去，「有沒有興趣，和我去聽戴奧尼西斯鋼琴大賽的協奏曲決賽？」
　　他一頓。「再說吧。」
　　他垂下眼睛，逃避似地不想去看眼前的人，只是偏著頭看著階梯上的鴿子。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男人卻彷彿一直看著他。過了很久，男人才開口，依然是那樣自信從容的樣子，「我該走了。如果你那時還在、又想去聽的話，可以找我。」他頓了一頓，又微笑著道，「好巧，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你。」
　　他微不可察地閉了閉眼睛、吸了口氣，「的確很巧，素還真。」
　　
　　慕少艾回到家，家裡是安靜的，沒有燈，好像沒有人在。慕少艾擰亮了玄關的燈，不見臥雲的Timberland，但談無慾的hush puppies休閒鞋是在的，所以談無慾應該在家才對。慕少艾皺了皺眉，一路經過客廳到廚房，都沒看見談無慾。他走上二樓，先放下了包包和大衣，然後敲了敲談無慾的房門。他站在門外很久，卻一直沒有回應。
　　「今天比賽不順利嗎？……」慕少艾推敲著，走上三樓，「無慾？」
　　琴房的門是關上的。慕少艾試著打開門，門並未上鎖。他走進琴房，燈也是暗的。但從窗外透進的一絲光線，可以看出談無慾就坐在鋼琴前面。但顯然不是在彈琴，就只是坐著。
　　「怎麼了？」談無慾的舉動透露著不對勁。慕少艾走過去點亮琴房的燈，燈光亮起的同時傳來談無慾的聲音：「不要開燈……」
　　帶著一點點的沙啞和沉重的壓抑，慕少艾沒有回頭，只是依言把燈關掉了。
　　黑暗中，談無慾的聲音幽幽地響起，「我見到素還真了。他是這次比賽的贊助商……」他的語氣很平常，但慕少艾卻能聽得出他心底陣陣的波瀾。
　　慕少艾嘆了口氣，走上前去，伸臂抱緊談無慾。
　　當年談無慾離開，是因為他不想再和素還真玩真真假假的遊戲。雖然看在他眼裡，與其說談無慾選擇離開，不如說他仍舊在逃避同樣的問題：要怎麼解釋他與素還真之間的關係？於是，在要愛與不愛之間猶豫到最後，乾脆鴕鳥到底，一走了之眼不見為淨。「既然剪不斷那就丟掉吧」大概是當時談無慾的心情寫照。
　　所以，直到現在，談無慾大概都還是不知道，到底在素還真心裡，自己是朋友、敵手、還是情人？明明就無法忘記、也無法從容的事，這樣逃下去又能逃多久？
　　「欸，無慾，」他拍了拍談無慾的背脊，「既然都被堵到了，也不能再逃了吧？」
　　
　　吃晚餐的時候談無慾的心情已經恢復平靜──至少表面上是如此。阿九不停追問著談無慾今天比賽的情況，好奇談無慾會不會進入下一關的比賽。面對阿九的關心，談無慾心裡一陣溫暖，在單純的孩子面前並不需要想太多，只要誠實就好。
　　就在晚餐進行到將近結束的時候，大門處傳來鑰匙聲。阿九跳起來，「雁叔叔回來了！」
　　慕少艾放下剛盛好湯的碗，起身去廚房拿碗筷，一邊回頭叮嚀阿九：「去幫你雁叔叔開門吧。」
　　阿九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慕少艾拿著盛好飯的碗回到桌邊，見談無慾咬著筷子出神，忍不住伸手去拍了拍談無慾的肩膀，「不要想太多。」
　　談無慾一頓，放下筷子，吐出一口氣，「嗯。」
　　阿九拉著臥雲走進餐廳，「今天少艾艾有煮魚喔！很好吃耶！」
　　臥雲一走進餐廳，見到談無慾臉上的表情，眉頭微微地皺了皺，但他並沒有多問，只是拉開椅子坐下來，捧起飯碗，「我在台下聽，今天你的布拉姆斯彈得不錯，應該晉級有望。」
　　「無慾叔叔很厲害嗎？」阿九跟在臥雲旁邊，攀著臥雲的手臂，「會不會得第一名？」
　　「阿九覺得會不會？」
　　「會！無慾叔叔這麼厲害！」
　　「啊哈。」臥雲笑了起來，「那就會呀。今天無慾叔叔的表現很好，大家都很用力地拍手呢。」
　　「真的嗎？」阿九轉過頭看著餐桌對面的談無慾，「那無慾叔叔等一下可以彈給我聽嗎？」
　　「九少爺，你的功課寫完了沒？」慕少艾搶先一步，「你答應我今天要練完一首徹爾尼練習曲的喔。」
　　「不要啦，少艾艾，」一聽到自己可能聽不到談無慾彈琴，阿九立刻和慕少艾講起價來，「我明天練兩首，今天先聽無慾叔叔彈嘛……」
　　不願見談無慾為難，臥雲馬上自告奮勇：「啊哈，你無慾叔叔今天比賽那麼辛苦，不然我拉琴給你聽好不好？」
　　「好！雁叔叔你的《梁祝》還沒拉完！」
　　臥雲一頓，臉上的複雜神色一閃而過，馬上又換回本來開朗的表情，「《梁祝》不好玩，我拉帕格尼尼給你聽怎麼樣？」
　　慕少艾當然知道臥雲的心思。比起談無慾的情況，臥雲總是開朗多了，當下開口幫腔：「喔，雁叔叔要炫技了喔！帕格尼尼耶，那你給點歌嗎？」
　　臥雲瞪了慕少艾一眼，「想得美， 24首奇想曲看我記得哪一首就拉哪一首吧。」
　　「好耶！」阿九開心地拍手，「那我可不可以再聽你拉《大黃蜂的飛行》？」
　　「阿九好貪心！」臥雲放下筷子，伸手去戳阿九的鼻子，「那你今天要練完那首練習曲喔？練完給我驗收，然後我再拉琴給你聽。」
　　「雁叔叔好奸詐！」
　　「啊哈，這叫一手交錢一首交貨。」拍了拍阿九的頭，臥雲繼續吃飯，「成交？」
　　「好啦。」阿九想了想，那首練習曲他已經快練好了，這樣一來不僅可以聽臥雲拉琴，還可以藉此不用洗碗……賊兮兮地看著慕少艾，「那少艾艾，我去練琴了喔！」
　　不等慕少艾回答，阿九已經一溜煙地到客廳練琴去了。留下餐廳裡的三個男人，與一絲沉重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