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李舒亭 靜宜大學中文系講師
中秋夜，在三義山上與旅人們圍著熾熱柴火，各懷心思仰望九年來最大的月亮，聽說要再看到如此景象得等到2015年，很是難得！
第二天，受台中大開劇團之邀，匆匆下山前往21號倉庫，欣賞活躍於國際各大城市的「莎士比亞的姊妹們的劇團」，今年展開的全台走透透巡演、講座，並與在地劇團結合，以同一主題式創作－「愛情」－來進行小劇場間深度交流的演出活動－－也是一種難得！
第一齣戲是劇場新兵導演張靖欣的處女作：《勇氣，假象，女人愛作夢》六段故事之一的「T與白雪公主」。三、四塊淺藍色平台組合出簡單的舞台，大開劇團五、六位年輕演員穿著輕便、平常，努力表現大學生曖昧又迷惘的情愛追逐與自我認同問題。從舞台佈景、服裝造型、音樂設計，乃至情節內容、表演技巧、導演手法，在在皆呈現了”青春無敵”的特質，意即整齣戲風格統一，表演走寫實自然，氛圍清新單純，走位簡易流暢，雖無驚豔效果，倒也誠意十足。新人導演學理不足，經驗不夠，必然心情忐忑，如履薄冰，導戲教演主靠直覺本能，因此反而常能展現誠實、純樸的戲劇質感。新導張靖欣能與資深編導前輩的作品並列演出，共同切磋創作意念及方法，應該是值得慶幸與珍視的，相信她會把握機會多多觀摩與取經一番，不枉這份難得！
觀賞完「純真情愛」，觀眾被請出劇場，為了下一齣戲《請聽我說》要換景，更動觀眾席；這安排令人產生有一種看「章回小說」，欲見下回分曉之期待感。經過外頭刺眼烈日照射數分鐘，再進入劇場，眼球無法適應黑漆狀態之餘，已被震耳欲聾音樂「攻擊」得昏頭轉向，好不容易「爬」上重新安排的位子，睜眼定睛往前看，沒了任何平台，也沒有景片，只有表演區後一排鏡子，反射著所有「無辜」的觀眾樣貌－－得小心各種不雅坐姿或睡相！鏡子邊緣攀沿幾道塑膠花串；表演區中央自上方垂掛一類似水晶吊燈，表演區前方左右兩旁，亦垂掛兩條綁著粉紅色的愛心氣球；燈光晦暗不明，氣氛並不讓人輕鬆、舒服。
接著，兩個男女演員從兩邊黑幕中邊搖邊晃出現，他(她們)身披紙娃娃的意象衣飾，肢體僵直移動，猶如「沒有靈魂的木偶」般對話－－這一開口，整串過度華麗修飾、細緻縝密、結構嚴謹的韻文詞藻，連珠炮似的掃射開來，又一次感到被「攻擊」！兩男一女彼此陳述著愛欲交纏，情恨糾葛的芭樂情事，本也干卿何事？！但是，隨著不停歇的層層疊疊文字詞句，極濃縮厚實地打進轟轟作響耳際，幾乎來不及消化理解其語意，卻很弔詭的在同時間，打從心底漸漸浮現某種清晰明白－－玩弄對仗工整，細膩華美的語言遊戲，正凸顯貧乏空洞的愛情本質－－除了語言的「口是心非」，透露情感的「虛情假意」；導演王嘉明在整個戲劇的表現手法上，亦做了多項設計，例如：角色的紙娃娃服飾，是要表達男女對對方刻板印象的符碼，而無法看到只有鏡子裡才能投射出真實的肉身影像，也就是所謂「虛有其表」之愛，及「空有概念」之情；另外，垂掛的愛心氣球，其實藏有麥克風，為表現男女對話時，另一心底誠實聲音；甚至還有角色和對手持續舞文弄墨，說文解字，卻突然跑到觀眾席間與「外人」細說真正心聲的橋段，更增添其男女關係的荒謬性。
《請聽我說》，說了一堆，卻等於什麼都沒說！我認為正是王嘉明導演以語言上－「語言反嗜語言」，形式上－「肥皂劇反諷肥皂劇」，最具創意的高級喜劇編導作品。在排斥、抗拒的觀劇感受歷程中，不知不覺被傳遞出來”荒誕不經的愛情’主題感動了。真是非常有導演個人風格的一齣好戲，難得矣！
又被請出劇場，等候第三齣戲的饗宴。驕陽依舊炙熱，腦袋裏仍繚繞著那些詏舌繞口台詞，不禁自問：「愛情」到底是要「談」還是「不談」？談了，會有陷入”語言”曖昧性的迷思；不談，用”心”體會，又拿什麼作標準詮釋其”心意”？忽然覺得嘉明導演對「愛情」是悲觀的？！
換場完成，再度進入光影暗淡昏黃的黑盒子中。舞台未有大更動，仍只有表演區，只是去了愛心氣球，多了水晶珠簾，垂掛在表演區左側，地上灑滿塑膠製楓葉片，鏡子邊的塑膠花串更多，並有塑膠燈管，加上舞廳用的七彩閃燈，明明滅滅，感覺整個舞台色調俗豔、虛浮；而現場電子音效、伴奏，更增添走唱、通俗味道。
相對於《請聽我說》的玩弄語言喜劇，《文藝愛情戲練習》就較玩身體遊戲了。無論是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皆有情與慾的調笑追求和權力鬥爭，魏瑛娟導演巧妙運用佈景珠簾、光影，以及演員的肢體、聲音，將戀人們之間的愛恨嗔癡、情慾糾纏表現出來，例如：一對男女在珠簾內外，以眼神、表情，及探戈般的一退一進舞姿，又靠近又推離對方，那種進退失據，無以為繼之感表露無遺；或是兩個女子用「外星語」溝通，悲喜同時，默契十足，雖然外人無法了解，但她們玩得很高興。最有意思的一段是，以配音對嘴的方式，演出鄉土俚俗風格的台版「梁山伯與祝英台」，配上懷舊台式情歌推波助瀾，演出令人發噱，且產生一種疏離又熟稔的情懷；還有用猜拳、打屁股方式表現兩個男子的一夜情，雖然舞台燈幾乎全暗，只留舞廳用的七彩燈閃閃爍爍，但因看不清，反強烈呈現其晦暗不明世界裡的肉慾橫流之禁忌議題。
就如魏瑛娟導演說的，她編導的這齣「文藝戲」是殘酷的喜劇，因為除了那段” 台版「梁山伯與祝英台」”帶給觀眾念舊溫暖的記憶經驗，其他每個片段角色以較多的身體碰撞、拉扯或彼此高頻音量對唱，即使還是會興起戲謔嘲弄之心，但亦讓人湧起不安或沉重之感，尤其大量、強烈的現場電子音效配樂，刺激、壓迫著觀眾聽覺，因而更覺得「愛情」實在不怎麼美好。面對這樣殘酷的情愛容貌，有點難過的！
在花好月圓的中秋節過後，到劇場與導演群和觀眾們賞戲論劇，兼談『情』說『愛』，雖不在計劃之內，倒也得到意外地驚喜－－看了好戲，做了分享，加減瞭了愛情－－今年中秋假期，享受如此精彩午后時光，真是難得！謝謝「大開劇團」和「莎士比亞的姊妹們的劇團」的邀約。
完稿於台中2006.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