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5, 2008

☆離開

在那個決裂的夜裡,她不堪地坐在地上,用身體堵著門,啜泣著。

他惱了,總是用這樣的方式留他,他將她從地上拉起,她用力推了他,開始將他的東西一一往門外甩。

他企圖阻止,她狠狠地一口咬上他的手臂,留下深深的齒痕血絲。

他痛了,掌摑她一巴掌。

她瞪視著他,感到內心一陣荒涼。

他絕然離開屋子,但黑夜還繼續。

她下定決心,離開這個讓她傷心的男人。

是活該吧!她傷了另一個女人的心,活該承受這個男人傷了她的心。

如果他們的愛情那麼神聖,他一再發誓要離開另一個女人的承諾就成了一種褻瀆。

那巴掌還真打醒了她。

他要她靜心等待,卻始終無法告訴她等待的期限。

對另一個女人的心軟,便是對自己的殘忍,而他的猶豫不決,優柔寡斷,就是兩個女人相同的心痛。

臉上猶存熱辣辣的感覺,她的心冷靜下來,這樣的愛情繼續下去,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無止盡的猜忌、傷害、痛哭、折磨、躲藏……這難道是她要的人生?

他畢竟有著名正言順的妻,這比賽一開始她就已經輸了一半。

他不是不好,他只是真的給不起,也無法擔當,因為他的肩膀早就擔了另一個女人,遲遲不捨卸下,哪裡還有她的空位呢?

而她難道不值得一個清清白白的交往嗎?

她冷笑了一聲,夜裡的星子竟這麼分明。

這樣也好,本來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還回去吧!

也許她的價值最後竟然只是讓他與妻看清他們之間的問題,然後重修舊好。

他的重量在她生命裡,曾經那麼重,如今已然那麼輕。

而她付出的感情,是在歲月的最後,變成他手臂上一個小小的傷疤,存在但卻不痛不癢。

不過,每當黑夜,他想起她,沒來由地,就會發出一陣沈重的嘆息。

這嘆息偶爾弄醒了妻。

妻呢噥幾聲,便又枕著他,將他摟住,緊緊不放。

妻不是沒有怨過他,不過哪一段婚姻不是在驚濤駭浪裡力求平穩?

她不在乎夫妻的感情如何,但她知道她輸不起,總要掛住面子。

反正無論如何她是贏家,她清楚只要不簽字,她永遠擁有所有權,那張紙便是銅牆鐵壁,她安然閉上眼,進入甜甜的夢裡。

他望著妻,望著妻的沈睡,望著未來日復一日相同的日子,他知道,錯過這一次,未來,他再沒有勇氣與力氣,追尋些什麼了……



February 19, 2008

☆我不是你看到的我的樣子


這張照片是最近拍的,看到鏡子裡的倒影嗎?是我又不是我,不是我又是我……虛虛實實……


這是二十七歲那一年,配合張艾嘉電影『20‧30‧40』而寫的文章。
檔案在電腦掛掉幾百次後,早就不見了,沒想到又在某處意外發現。
重讀一遍,還能感受到當年的焦慮與惶恐。
或許,這是每個人都曾有過的對生命的困惑吧!


忽然一個念頭興起,我跑去學做菜,不要問我為什麼,我可以洋洋灑灑寫出一百個大家以為很了不起很正確很值得讚揚的理由,好比當個賢妻良母作菜給老公吃將來沒工作可以去開餐廳之類哇拉哇拉的理由,但是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在那個當下,我想學做菜,如此而已。
然後我跑去考了廚師執照,當然也是,請不要問我為什麼,那個當下,我想考照,
我就跑去做了這樣的事情……。

「那妳為什麼要把鋪在院子裡的小石頭一顆一顆洗乾淨?」

「那妳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動手糊水泥?」

「那妳為什麼那麼愛廚房?」

「那妳為什麼要寫一個浪漫偶像劇?」

「那妳為什麼要歌頌愛情的永恆?」

「那……那……」

吼!
我不是說過了,請不要再問我為什麼嗎?
你不知道這個世界變動得很快嗎?每天站在捷運站月台上,看著車子咻來咻去,你覺得你可以抓住它身邊的一道風還是留住些什麼嗎?

你不知道嗎?你該知道的。


我騷動著不安著,在未來的面前扭捏著手,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很怕被老師點到,回答不出讓人滿意的答案,一開口馬上就後悔得要死,沮喪不已。
妳是誰?妳在做什麼?
妳要做什麼?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一定要有答案嗎?不能垂著頭,讓我們一起沈默嗎?

我想起小學時候我曾寫過兩次的遺書,長大以後想到就覺得一陣荒涼。今日再想,忽然發現會不會真正的我其實早在還未滿十二歲的時候已經死過兩次,那麼現在坐在電腦前面打字的二十七歲的我是誰呢?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了。

我是誰呢?活了九千八百五十五天,呼吸過二十三萬六千五百二十個小時的我,竟然還不能知道我是誰?是什麼樣子?是何種面貌?打哪兒來?從哪兒去?這是不是太荒謬了呢?
那麼這些年來是誰在端盤子、擺地攤、念研究所、當編輯、爬格子、編劇本?
這又讓我想起,每一次拍照,每一張照片裡面都是我,卻怎麼看又都不是我,曾經不只一位朋友,看著照片比對本人,然後搖頭說:「奇怪,每一張都不像妳。」

喔?我的照片都不像我,那照片裡那個臭ㄚ頭是誰?
 
終於有那麼一天,動不動就窩我身邊充當我情人和我睡覺的妃妃認真地對我說:
「薇,我發現妳不適合拍照,妳是活的,不是死的。沒有一張照片拍得出妳的樣子。」
是嗎?我是活的,不是死的?
為什麼我覺得我是死的,不是活的?
拍不出我的樣子嗎?
羅蘭巴特不是說,照片的意義是「此曾在」嗎?如果每一張照片看起來都不像我,
那麼,我曾經存在過嗎?
我不能問這個問題,這樣的問題又會讓我莫名地焦躁了起來。
 
「妳可以不要這麼忙嗎?妳可以不要一直動嗎?」
「我忙碌是因為我茫然,我一直動著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靜下來。」
 
把成千上萬顆只有指甲那麼大的小石頭一顆一顆歇斯底里般用洗衣粉洗乾淨。
明明已經很蒼白的牆壁還是要拿油漆再漆白一點。
耗盡力氣,即使已經身體不適吐了十一次,還是堅持要把裝潢房子搞定。
我愛我的廚房我的浴室我的庭院。
我愛三更半夜的時候可以坐在小院子裡被小蚊子咬著紅腫的包。
我愛我可以靜靜踞在廚房的一角流淚沒人可以管我。
我愛我可以隨時打開冰箱冰庫把頭埋葬進去,冰透我不清醒的腦袋。
我有這麼多我愛的種種種種,我是不是該笑呢?
可是當我心裡清楚知道,這是整個變動的世界、我猶疑的人生、茫然的未來裡,唯一能夠掌握及窩棲的地方,我該哭還是該笑呢?
 
妃妃問我:「妳今天早上怎麼那麼閒?不用寫稿嗎?」
「要,可是不想動。」
「妳那篇20‧30‧40的稿子哩?」
「我就要寫著我的二十歲過得惶惶不安,我希望三十歲的我可以告訴我,二十歲的時候我茫茫然做了那麼多事情的答案是什麼;不對,二十歲的我都不能告訴十歲的我當時那麼茫茫然的不安是為什麼,三十歲的我又怎麼可以告訴二十歲的我呢?」
妃妃白了我一眼,「妳在玩繞口令啊!每天只會胡思亂想,我拜託妳去談場戀愛好不好?」

談戀愛,當然好,但是那不是會讓我們更不安更焦慮的禍源嗎?
不要忘了,每一次我們聚會一定要唱的歌是什麼?
是:分不到你的愛,太陽怎麼還要出來……
要不然就是:愛到飛蛾撲火,是種墮落……
「妳唱的不是這些吧!」妃妃狐疑地望著我。
好吧,我唱的歌比較老,像是「愛情與宿醉」。

吼,那又怎樣,唱什麼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不覺得愛情真是一種墮落嗎?像是每次宿醉後頭疼欲裂,發誓下次不再豪飲,結果沒多久又會是一場宿醉,這不是墮落是什麼?
嗯,好吧,或許我也得承認,醉了的時候飄飄然其實感覺還滿讚的,所以即使是墮落,那也是一種美好的墮落。

「所以,去談場戀愛吧!」妃妃認真地說。

我乖巧柔順地,好,我會嘗試的,等我知道我自己是誰,是什麼樣子,打哪兒
來,從哪兒去,適合喝什麼酒,薄酒萊還是Vodka Lam,等我清楚了,我就會去嘗試……,然後,妃,妳不覺得我房間的CD都沒有地方放嗎?也許我應該來釘一個CD架……,還有,那些石頭,院子裡的石頭難道我不該清洗了嗎……

「噓!」妃妃阻止我。
「還有那個廚房……」
「噓!乖!」繼續安撫我。

 好吧,沈默是所有問題最好的答案。

這張照片是配合文章,當初登在《20.30.40 Something》這本書裡面的,也就是,27歲的我,還是長髮呢!


February 8, 2008

☆【皇冠專欄】十八年後的獅子頭

 

(刊登於皇冠雜誌2008年二月號)


現在時間是傍晚五點半,我已經搭上高鐵,好好端坐在椅子上,預計從台北出發,經過板橋、桃園、新竹,在六點半的時候抵達台中,車程一個小時。
我的行李很簡單,除了筆記型電腦外,最重要的就是一小鍋獅子頭,還有一包金門麵線。
紅燒獅子頭是下午剛熬煮好的,如今在我懷中安穩窩著,依然溫熱,我緊緊將這湯鍋擁抱,深怕它溢出來,一點不敢馬虎。同時,我試圖用體溫將它保溫,祈禱在一個小時的車程後,它還能夠持續散發溫度,讓我的父親,可以在第一時間直接感受到來自我母親的心意。

我的目的地是台中,我爸爸的家。
父母離異後,我往返台中與台北,搭乘各種交通工具:飛機、火車、野雞車、到如今乘坐高鐵,就這樣過了十八年。
交通工具一直在翻新,不斷往遠方奔去,好似睜開眼就可以望見嶄新的世界,新的呼吸、廣的視野、美麗的、美好的、希望的……
我正用三百公里的時速往台中奔去,如果憂傷也可以用飛快的速度消逝,那真好。坐在全新的座椅上,新的一年,懷抱一鍋新煮好的獅子頭,不知道會不會帶來不一樣的滋味……。

獅子頭是這樣來的。
午後看見老媽在搓丸子、燉白菜,熬了一大鍋,香味四溢。
我湊進她身邊,察言觀色地探問著:「獅子頭可以帶一些給爸爸嗎?……」
「唔。」媽媽反應。這表示不贊成但也不反對。
「爸爸六十大壽,我想他如果吃到妳做的獅子頭,應該是很特別的禮物。」
「我五十歲生日的時候,也沒有什麼特別慶祝……。」
「那到底可不可以嘛?」我纏著問。
「隨便……我又不是煮給他吃,我是給妳,妳帶去台中可以吃。」
「喔……那如果爸爸要吃,可以給他吃嗎?」
老媽猶豫半晌,終於鬆口了:「就給他吃啊……看在他六十大壽的份上,就給他吃。」
    然後她開了冰箱,拿出干貝,多添了許多進鍋裡,邊加,邊叨唸著:「今年干貝真貴,我去迪化街才買一點點……。」老媽發現我一直盯著她看,她撇了撇嘴,企圖解釋著:「我是看在他六十歲的份上,才多給他補一點……。」
    六十歲終究不一樣,總算可以撈到一點好處。
「媽,妳以前煮過紅燒獅子頭給爸爸吃嗎?」我好奇地問。
「我以前從金門嫁過來,剛結婚,哪裡會做菜?……而且肉很貴耶!」才說著,又低低地怨了起來,「以前他在部隊當兵,我想他難得放假,特別去買雞腿燉湯給他喝,他脾氣一上來,說不喝就不喝,真難伺候……。」
「那妳現在可好命啦,有我伺候妳……。」我趕緊甜言蜜語。
媽媽從櫃子裡拿出一包麵線,放進紙袋裡,吩咐著:「這麵線,算給他祝壽。妳要告訴他,這是金門麵線,已經有鹹味了,煮的時候不用再加鹽巴了……」
「喔。」
獅子頭的香味瀰漫在空氣裡,靠近一點便能感受到溫度,媽媽手執著湯杓,一杓一杓仔細舀起,小心翼翼地盛在保溫鍋裡,深怕大力一點就會弄破肉丸子。
「離婚十八年後,還要我為他煮一鍋獅子頭……」媽語氣淡淡地說。
「媽,那爸爸也有十八年沒有吃過妳煮的東西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妳的味道?」
「最好他什麼都忘掉……。」只要講到老爸,老媽一貫沒好氣。
不過,我好似看到她臉上飄過一陣悠忽。
也許媽媽心中想的是:這老頭,該不會真的都忘掉了吧?
一直是這樣,老媽心裡想的,跟她嘴裡牢騷的,永遠不一樣。

「二00八年是鼠年,妳爸屬鼠,本命年會犯太歲喔!妳要叫他去廟裡安太歲。」媽媽將獅子頭遞給我,順口叮嚀了我一聲。
不是都想忘了嗎?生肖還不是記得牢牢?

高鐵很快,到台中的時候,獅子頭還蘊含著餘溫。
「爸,你要第一口吃吧!限量發行的耶!」我慫恿老爸拿起筷子。
老爸靜靜吞下一口,臉上猜不出是什麼表情,仍是與大家隨意閒聊。
餐桌上,父執輩一位熟稔的朋友,聽說這是遠從台北送下來的獅子頭,開玩笑地拍著老爸說著:「哇!老兄,你多幾個前妻,一人獻上一道菜,生日就有滿漢全席了!」
我聽見,一笑置之。

夜晚,只剩我與老爸在客廳,我可打算好好盤問些什麼。
「爸,媽說她以前都沒有燒過獅子頭給你吃。」
「有啦,她忘了……,」老爸說得篤定,「只是那時候的肉丸很小,沒像這次的這麼大。」
看起來,老爸也沒有全忘掉,不像媽口中那樣無情。
「爸,隔了十八年又吃到媽媽的手藝,你有沒有什麼感言要發表?」
「感言?」老爸愣了一下,然後說:「有、有。」
我瞪大眼睛,總算問出點什麼,興致勃勃地追著問:「快告訴我,感言是什麼?」
「敢怒而不敢言。」爸一本正經回答。
「唉喲!老爸!」
「真的啊,如果妳媽問,妳就這樣跟她講。」我哪敢啊?
但我鍥而不捨,繼續進攻:「媽媽說,二00八是鼠年,你的本命年,要記得去廟裡安太歲。」
「喔。」爸爸回應。這代表有點感動但又不動聲色。
「爸,那,鼠年到了,你有什麼感想嗎?」
「我很榮幸。」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懷疑,這樣一個痞子老爸還會給我什麼奇怪的答案。老爸雖然六十大壽,但是他腦袋的運轉速度永遠比我快上幾圈。
老爸回答了:「因為屬鼠,所以十二生肖都跟我有關。」
「為什麼?」我又不懂了。
「屬牛啦、屬虎啦、屬兔啦!不就是『鼠牛』、『鼠虎』、『鼠兔』……。」
「爸,很冷耶!」我白了老爸一眼。
「冷啊?冷就穿外套啊!」又是一招顧左右而言他。
 
這一鍋獅子頭沒有吃完,將它放在爐火上再熱一遍,等會待它涼了,收進冰箱裡,明日再繼續。深深的夜裡,獅子頭的餘香淡淡飄散,有種迷離的味道。落地窗外,大度山下的燈火點點,像天上的星星不小心灑落在大地。

我永遠不知道,媽媽在相隔十八年後,為爸爸燉一鍋紅燒獅子頭,加入的調味料是放下還是原諒。也永遠猜不透,爸爸吃下這遲來十八年的獅子頭,那滋味是遺憾還是感慨。
不過,我會牢牢記憶這一日,三十歲的我,從台北出發,跨過半個島嶼,為六十歲的爸爸,送上媽媽親手燉的,十八年後的獅子頭。
我處的這個時代,台北煮好的獅子頭,到了百公里遠的台中仍然充滿溫暖。
在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在這個人生裡,也沒有什麼事情不能過去。
我將獅子頭收進冰箱裡,在溫柔飄盪的餘香中,二00八就這樣來了。





January 14, 2008

☆【聯合文學專題】給墨西哥的情書:以彩虹的字跡書寫

(原文刊登於97年一月號,《聯合文學》漫遊拉丁美洲文學版圖專題)

墨西哥以南,跨越中美洲,一直到阿根廷及智利,
躍動的拉丁美洲,孕育無比豐饒的文化、筆力雄健的文學大師。
這個和台灣距離半個地球、一整個太平洋的獨特地區,
搭飛機轉折要三十多個小時,看似遙遠難及,實則近在眼前,
就在《聯合文學》策劃的專題中,
以四種角度、八方觀點,讓讀者認識、感受、進而迷戀,通往拉丁美洲的路,已展開向兩旁,開闊在眼前。

專輯最後,允文允「舞」的鄭明娳教授,從身體的律動去展開拉丁舞奔放四射的生命活力;曾在墨西哥小住的劉中薇,精靈般的文筆、清澈的雙眼,去觀看去感受;吳音寧反思查巴達以及革命。陳小雀品嚐龍舌蘭酒中的醇度。從身體、雙眼、意念、味覺,開放所有的感官,體驗拉丁美洲的魔幻魅力。
…………………………………………………………………………………………

給墨西哥的情書:以彩虹的字跡書寫  

親愛的墨西哥:
你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是:風是什麼顏色?
我說,我看不見風。風是觸覺,不是視覺。
你說,用觸覺來看風,就看不見風的顏色了。

第二個問題,你問,生活該是什麼顏色?
我說,是土色與灰色。
你笑著,搖搖頭,說,才不是。
不然該是什麼?我不服氣反問。
你說,是草原上油豔豔的濃綠色、是正午陽光燦亮亮的鮮黃色、是蘋果紅裡面
摻了潔白雲絮的粉紅色……。
我才不信吶!我喊著。
你聳聳肩,不語,態度像是說著:妳自己去看吧!

於是我閒晃。雜貨店裡,五顏六色的小飾品指甲油洋娃娃布料與文具。菜市場裡,怵目驚心的墨綠色仙人掌葉層層堆疊,褐紅辣椒、紅蘿蔔、馬鈴薯如山一般高聳。小吃攤上,粉嫩的蝦肉、柔黃的起士、芽綠的酪梨片、鮮紅的莎莎醬,豐富鬧眼。
已經歇業的咖啡館,廢棄的桌椅堆在門外,我歪著頭端詳,四方桌面上手繪的圖案奇幻驚人:張開天藍色翅膀的牛,飛翔在明黃色的天空,牛的四周飄浮著一朵朵粉紅色的雲朵。一隻翠綠色的青蛙,從桌面左下角探出頭,青蛙梳著龐克頭,列著嘴大笑,蓬鬆抖動的髮鬚,好似在開電音趴踢。
正在我驚嘆時,我遇上了P。
P住在遙遠、遙遠的雲深處,遺世獨立的山中小屋。屋宅內的牆壁上,一幅自畫像從屋頂畫到壁角。畫中的P輪廓深邃,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嵌在臉上,直挺挺站立著,肩膀兩側平衡如秤。
右肩上,站著一隻青綠色的鸚鵡,鸚鵡頭上冒著思考圈圈,圈圈裡繪著一個倒三角形的酒杯。左肩上,坐著一位有著纖弱翅膀的天使,天使用手支著頭,一個一個Z冒出,正熟睡呢!

「為什麼天使在睡覺?」我問。
「在我們的日子裡,大部分的時候,天使是沈睡的……。」
「為什麼鸚鵡的上方畫著一個玻璃酒杯?」
「因為我的鸚鵡一直想要喝杯Tequila。」
「現在天使呢?」
「還沒醒呢。」
「那鸚鵡呢?」
「買不起Tequila,牠一直喝不到,所以飛走了呀!」P哈哈大笑著說。

我曾經聽過一個說法,獨居的鸚鵡模仿四周的聲音,是因為孤獨的緣故,很多的喧囂,掩飾很多的寂寥。那麼親愛的墨西哥,如此多的歌詠與笑聲,其實是對現狀的無言以對嗎?連死亡你都是歡樂的,因為無力再哭,只有一直笑著?是這樣嗎?我看見狄亞哥‧維拉(Diego Rivera)著名的壁畫「阿拉曼達公園週日午後之夢」,畫作中央童年的狄亞哥和盛裝的骷顱死神手牽手,一同散步在公園,生與死只是一場遊玩,沒有絲縷哀愁,宛若一趟美好的午後漫步,陽光裡瀰漫的香氣,悠悠蕩蕩,喜悅繽紛。

親愛的,你對我訴說著夢的顏色。光的顏色。希望的顏色。但我閱讀到灰色的文字不光彩的紀錄。歷史沈痛、政局動盪、貧富不均,你如何還能那樣揮灑奔放、不粉飾不雕琢?
生長在這裡的畫家芙烈達‧卡羅(Frida Kahio),著名畫作「兩個芙烈達」,心臟連著心臟,淌著血滴在白紗上,濃厚的顏料重重塗在畫版上,沈著有力。靈與肉,希望與沈淪,無法分隔反覆纏繞。那是卡羅,也是你啊!
卡羅說:「我畫我的真實,我畫我通過腦子的東西,不加思索。」六歲小兒麻痺,十八歲車禍撞擊。一連串的傷害苦痛,她是傳奇因為她是病痛的化身。忍受貧苦的人們,與她多麼貼近,她身如我身,無計可施的肉體,無限飛翔的想像,整個墨西哥,都用靈魂在漫舞。

是誰告訴我,這裡離上帝太遠,離美國太近。如果風不能用觸覺來看,那麼遠近也不該用尺來丈量。我說你,住在宇宙的中心,離世界開始的地方很近,就在第一棵生命樹誕生之處。還記得萍水相逢的老畫家嗎?他埋著頭畫著:紫色森林裡星光下的湖。紅色沙漠上黃昏的落日。斑斕彩霞飄飛在峭壁懸崖。無垠大地上一株一株無語的仙人掌。殘雪、流雲、星光、海洋、沙漠、月夜。然後他為我畫進了圖畫裡,在千山萬水之外,為我畫了一個家。一家四口,喜樂祥和,是愛與希望的初始地。

親愛的墨西哥,因為我踏上了你的土地,當我歸去,必然有熱切的眼神詢問,你,是什麼顏色?
我該回答他們,你是檸檬黃、天空藍、太陽金、玫瑰紅、橄欖綠、鬱金香紫、墨西哥粉紅嗎?我想我是猶豫的。
西方繪畫史上,印象派的畫作裡特別強調色彩與光的關係,沒有光,就沒有光波,無法投射,便沒有色彩。而有光,就有了溫度,有了溫暖。
那麼我說,墨西哥,你最動人的顏色不是繽紛的彩度,而是溫度。對世界暖暖的溫度,才是你最動人的色彩。
親愛的,有一天,當我將你我的故事付梓時,我願意用一張濃豔的書封紀念,因為你說,愛在世界開始的地方是最純潔的相遇,最真誠的信任。
這一封情書,用彩虹的字跡書寫,用粉紅色的吻封箋,用草原的油綠蓋上戳印,最後飛越寶藍色的天空,飄然降臨在黃澄澄原始的大地。
寄於你,用純粹愛的原貌,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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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5, 2007

☆真正的自由,不需要吹捧。真正的主人,不需要宣示

近日來看著新聞,我感覺自己越來越沈默,內心有一股深深的悲哀。

晚間電視上,一群人吵鬧著『大中至正』的牌額即將被卸下,我又跌入了無言以對的失神。

我不懂政治,厭惡政客的假面,更討厭一切粗魯的劃分、站邊、貼標籤。
在我平凡的生活裡,我有情感與熱度,當我看著這四個字的時候,我無法感受威權時代的象徵、民主體制的謬誤。你不妨笑我膚淺,但中正紀念堂,對我而言,那是八歲的全家福拍照紀念,是十歲的郊遊踏青,是十六歲的青春約會。也許對大多數人而言,也跟我一樣,這塊匾額的情感意義遠遠超過政治意義。符號的內涵隨著時間隨著情感隨著文化的厚度而改變,那是我們自己意義,政客們何需急著來為我們定義?

一個魯莽強加上的「自由廣場」,倒底能夠宣示什麼?

一個真正謙虛的人並不知道他是謙虛的。
一個真正自由的國度,也不需要吹捧自由的存在。
一個真正民主的地方,不用掛著民主的旗幟,搖旗吶喊。

所以,一個真正高度成長的國家,需要用撕裂的方式來宣布嗎?拆換一個實體建築,就能彰顯民主的進步嗎?這是在取悅誰?或是在愚弄誰呢?放上一個新的牌額,就能夠掩飾本體的沈淪嗎?

操弄著政治語言而硬冠上的「自由廣場」倒底意味著什麼樣的自由?
是當權者為所欲為的自由嗎?是老百姓不得不接受的自由?蔑視文化、抹煞過去,就是我們學習歷史教訓的方式嗎?

台灣,有那麼多層面需要政府細緻的關懷,那些地方,難道沒有比這四個字改不改,更重要嗎?
如果把優先順序排出來,更名這件事有這麼急切嗎?
一個真正愛人民的君王,會先關心人民的生計,還是城堡的裝飾?
 

我不懂。也無力。無言以對。
一個渺小的我們,只能默默地低著頭,用我們微小卻堅毅的力量,在這片土地上耕耘,期待有一天,這片土地還是可以有美麗的風景,因為我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天天呼吸這裡的空氣,這就是我們的家園。

你不需要贊同我,但請為台灣祝福。
如果政府已經不能期待,政客不能仰賴,新聞不敢再看。
那麼我們至少還有自己的心,與自己的力量,在每一個小小的崗位上,發揮我們的光與熱,讓這片土地更美好。
我相信,每一個微小的我們,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而真正的主人,不需要宣示,就有力量!



November 26, 2007

☆全世界最強悍的30歲女生-上

「那麼妳也是一個人吧?」
「是的。」我說。
「離家出走嗎?」
「嗯。」我點點頭。
他笑了。

離家出走的我,包包裡只放了一本書,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書裡面的主角西村卡夫卡離家出走的時候是他的十五歲,他是全世界最強悍的十五歲少年。
我離家出走的時候年紀是他的兩倍,三十歲,不過我什麼也不是,雖然我從十五歲開始,就努力地要成為全世界最強悍的少女,很顯然地我並沒有成功。

離家出走的最後一日在海邊,我遇到了他,一個叫做烏鴉的少年,他的桌前放著一本書,Kafka on the shore,海邊的卡夫卡,英文版,黑壓壓的一隻大貓蜷曲在封面,兩顆圓潤的大眼睛炯炯探看。

這是一個熱帶小島,我不得不承認這一切的巧合讓我對這個叫做烏鴉的少年感到無比親切。同一本書,雖然是中文版與英文版的差異。同樣點著冰砂,而且都是椰子口味。同樣這個午後在世界這個角落選擇這樣的小島在這樣的海邊坐在露天的小咖啡廳,而他叫做烏鴉。

當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他的本名,是或不是也不太重要,不過是個代號,總之他叫做烏鴉。我有一瞬間以為,或許是因為這本書的關係,書裡面也有一個叫做烏鴉的少年,所以他告訴我他叫做烏鴉,也或許,他從我眼裡看見了一些什麼?不然為什麼他說名字的時候,我的內心裡有一絲小小的聲響像是碎裂了什麼?

海浪一陣一陣湧來又退下,輕微地,是個十分平靜的午後,無垠的海面上靜靜發光。有船,不多,在遙遠的地方。

「妳看完書了嗎?」叫做烏鴉的少年問。
「看完了,正在翻第二遍……。」

在遇到他之前,我正重複讀到書中田村卡夫卡說著:「我所追求的強,並不是要論輸贏的強。也不是想要一道對抗反彈外來力量的牆。我要的是遭受外力來襲時,能夠耐得住的強。能對不公、不幸、悲傷、誤解或不了解——能夠靜靜忍耐下去的強。」我讀著書,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頭有一種酸楚的感覺。忍耐、忍耐、忍耐,這個詞彙在我腦中盤桓不去。

「覺得喜歡嗎?」
「對於書,總是說不上喜歡或不喜歡,很像是到不同地方看了不同的風景,有些風景一時很震撼但後來卻什麼也記不起,有些風景當時覺得沒什麼,後來卻一直回憶起那時候的一種氣氛,實在說不上喜歡或不喜歡,不過,其實我讀的書也不多,這樣比喻或許也是不太恰當的……至於這一本書嘛!……」我翻動著桌前的《海邊的卡夫卡》,是時報出版中文版上下冊的下冊,「有些地方還在思考中……」我誠實地說著。
「那不用思考的地方呢?」他問。
「嗯……不用思考的地方,就已經擺在心裡了。至於要思考的部分,只能說是一種模糊閱讀吧!好像讀到了些什麼,確切又說不上來,或許我並不是很能表達自己感受的那種人,所以現在實在無法與你分享什麼。」我坦承。

「現在還要繼續讀嗎?」
「不了……頭漲漲的……。」我指指自己的頭,不太好意思地笑著說:「你知道,我大概,就像中田先生那樣……。」
中田先生,在書中,是發生了某個意外事故之後,腦袋變得不太好的憨厚老實的老先生,不會寫字,書和報紙也不能讀,六十歲了吧!領有殘障者特別證,影子的濃度只有普通人的一半。

「所以我現在不想繼續讀了,能吃力讀完一遍,很不錯了喔……。平常時候也不太讀書的,只是因為既然要離家出走到海邊,又是長長的一段日子,不知道要做什麼好,就在碼頭附近的書店買了厚厚的海邊的卡夫卡。我想等我看完這麼厚的書,應該是很久很久後,那麼就差不多可以結束離家出走的日子了。……而我終於在幾天前看完了,所以我已經買好船票,明天離開這個小島……」我說,忽而有點迷惘,「雖然還是不太知道結束了離家出走之後要幹嘛……」
「既然妳現在也不讀書了,我正想要越過這個海灣,到小島的另一側,妳要一起去嗎?」叫做烏鴉的少年問我,他將手一指,指向遠遠的那個方向。

我們目前所處的是一個海灣,左右兩邊的盡頭是高聳山壁,我在島上這一段日子,整日無所事事,發呆與閱讀,不是慵懶的,是空白的,腦袋空空的那樣。沒有想過越過這個海灣,去看看另一側的風景。

「聽說那裡是無人海灘,算是一趟小小的探險……」他說。
「我沒有去過,沒有特別想去的慾望,」我歪著頭,又說:「但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於是把書收近包包裡,我們開始往人煙稀少的那一處邁進。

一步一步踏在銀白色的沙灘上,沙地上總有一股吸引力吮著我的腳,讓我行進速度緩慢。每一步都要花去比在平地上多出很多的力氣,才能稍稍往前。步行時間才沒多久,我就感覺大腿吃力、小腿痠麻。

「一直走下去,是不是要走到世界末日?」我吃力地問。
「Armaggeddon。」他說了一個單字。
「什麼?」
「世界末日。」
「你在指電影嗎?布魯斯威利演的那一部?美國太空總署發現一顆隕石即將撞上地球,所以布魯斯威利被派去炸掉隕石,讓隕石在撞上地球前就先在太空中毀滅,你是指這個嗎?」
「Armaggeddon這個字來自希伯來語中的一座山,Megiddo。」他說。
「Megiddo?一座山?」我不懂,砂粒卡在我腳指縫的感覺怪難受的。
「Megiddo在以色列,一個久遠的進出通道,連接埃及與亞述,在古老的聖經故事裡,這裡是黑暗與光明最後戰役的地方。」
「喔。好吧。……看來我們一直走下去,是不太可能走到以色列的……,當然也走不到Megiddo,……幸好不會是世界末日。」我喘著氣說著。

走過長長的白色沙灘後,開始踏上大塊、大塊的岩岸。每攀爬一步,許多鬼鬼祟祟的海蟑螂悉悉窣窣四方竄逃。

《未完待續》



October 9, 2007

☆辛杜蕊拉的流浪旅程

這是2005年離職去流浪時寫的文章,如今偶然看到,覺得頗有感觸。
一晃眼兩年都過去了,我回來,日子變成一趟趟不同的流浪,每一個新的個人創作(仍是寫著我要寫的故事)、新的合作案件(劇本或演講或主持)、新的教學班級(淡江的可愛同學們),我都不知道這些事物我出發後,會將我的人生帶去哪裡。
我只能認真一步一步走著,在途中玩玩鬧鬧,看著流雲天光,想著,啊!每一日都是美好的一日,多麼有趣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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