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露西在幼稚園當助理時，黛兒跟我會在這裡等她。那些年紀比較小的女孩子會跟她到門外，要她再唱一首歌或再講個故事。我記得有個女孩，瘦瘦的，淡淡的髮色就像乾稻草。她會很沮喪的跟在露西後面，直到露西回過頭去答應說她第二天會再來。
「妳真的答應嗎？」那個女孩會站在樹林的邊緣大叫道。
「是的，艾碧，我答應。」露西回喊道，並且用手劃出答應二字，好像這是一個有魔法的字，只要發出它的聲音就會約束說這話的人。
我望向身後的湖水，在樹幹之間閃閃發光，宛如破碎的鏡片。湖水的脈動是如此的刺眼，每當我望向他處，我的視線就會產生明暗不一的鋸齒狀陰影。穿著亮色衣服的孩子們正走出學校，在人群中不太容易找到奧麗維亞。我的心狂跳了好一陣子，害怕她不在那裡，害怕我去問她老師時，老師會茫然地看著我說有人已經接走她了……我不是送了字條說沒關係嗎？好個荒謬的想法。五分鐘前我才看她走進學校裡。
然而，我慌了手腳，孩子們的臉孔變成一片光點，我無法從中辨認出奧麗維亞的臉，一直到她衝向我。我幾乎聽不到她老師在跟我說什麼，從她那誇張的嘴型，就是大人要在孩子面前悄悄說出祕密時的嘴型來判斷，我猜她不希望奧麗維亞聽到。
「……很糟的一天……」我猜。「……疲倦……」我點點頭，說前一天晚上奧麗維亞睡得不夠，說我們還在習慣新房子。就是些很容易編的理由，在她們看來也是事實。
「她大概只是累了。」我下了結論。
「我沒有。」奧麗維亞大聲抗議，就像你跟疲倦的小孩說他們累了時的反應。
「好的，甜心。」我說，拉起奧麗維亞的手。「我們回家吧。」我拉著她離開學校。「我們回家去吃點心。我們烤餅乾……」就在我想到家裡沒有烤餅乾用品之前，脫口而出。剛才我心裡想的是我們要回去舊家，那裡的廚房有成套的陶罐裝滿麵粉、燕麥片、巧克力碎片。
「我要去魔法石頭那邊去抓蝌蚪。」她說。
「好。」我說，很高興能躲過剛才答應她的烤餅乾。明天我要去店裡買些麵粉及蘇打粉，還有餅乾紙。
「……然後蝌蚪會變成青蛙。」奧麗維亞跟我說。「還有克萊恩老師說我們要在教室裡養蝌蚪，這樣我們就可以看牠們變成青蛙……」
奧麗維亞放開我的手，在小徑上往前跑，一直講著青蛙跟蝌蚪，我一個人被留在以前常跟露西及黛兒閒晃的樹林裡。我們常走這條小徑到湖濱，而且，沒錯，有的時候我們會晚上來，游到最遠的那顆姊妹石。我們獻給湖泊女神自己的祭品。黛兒一把我們介紹給湖神之後，我們就抽大麻，抽得暈陶陶。
奧麗維亞消失在小徑上的轉角，不過，我還聽得到她的聲音，她正唱著自己編的歌。
當學生們問我以前我念書時，這個學校是什麼樣子？我知道她們希望聽到的是當時我們更用功，規矩更嚴苛，老師對我們的要求更高。有些是真的。我們會從心湖念到七姊妹學院是眾所周知的。我們的老師甚至跟我們暗示，念過心湖之後，會發現念大學很容易。他們說對了。我在大學的考試不會比錢伯斯老師的拉丁文期末考難，或是諾斯老師的歷史口試，或是泰絲‧拜德美術課的幻燈片考試。但是，那些女孩沒猜到，而且我也沒打算告訴她們的是，七○年代當我在這裡念書時，規矩已經在改變，某些地方變得更寬鬆，已經可以取得避孕藥，但是還沒有人聽說過愛滋病。當時沒有反毒品之戰，老師甚至不認為我們有管道可以取得毒品。香菸勉強被視為一種壞習慣，就跟咬指甲或穿有層次的緊身衣一樣。甚至連學校制服都變成一種鬆散的規定，只注明裙子的長度，卻忘記規定胸罩為必穿。
我走到了小徑上的一個彎處，小徑有兩個岔口，左邊是通往我們的房子，右邊是下坡到湖邊。我停在這裡，發現我不知道奧麗維亞走的是哪一條路。她剛才一直在講蝌蚪，所以，她可能一直走到湖邊。我靜靜地站著，聽她的聲音。可是，我只聽到風掃過森林地上乾松樹針葉的聲音。
我壓制住恐慌的火花，它在我腦中像個小火燄般的燃起。恐慌。我聽到海倫‧錢伯斯的聲音，正在告訴我們這個字緣自於希臘神話中的牧羊神：古希臘人認為他唆使無理性的恐懼去偷偷找尋留在蠻荒之地的凡人。
我走下小徑到湖邊。太陽再次躲到雲層後面，湖水看起來又平又灰。我猜想，如果她回到房子，暫時就會沒事。不過，如果她到了湖邊……我決定停止這個想法。
湖濱是空的。我在沙灘上找腳印，看到一些，可是太大了，不可能是奧麗維亞的。我發現那可能是我自己的腳印，昨天晚上當我觀察岩石上的雅典娜、威絲達及亞弗羅戴時所留下的。就在我要回到房子那邊去找的時候，我聽到微弱的潑水聲。聲音似乎是從尖岬最遠處傳來的，當我往那個方向望過去時，有個白色的東西閃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我想大概是太陽照到岩石，就轉而面向石階。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她了！奧麗維亞站在最遠的岩石上，她背向著我，站在岩石最遠的那一邊的邊緣上。我開始喊她，可是又怕會嚇到她，她就會掉到水裡。我知道在岩石的另一邊湖水很深。
我踢掉鞋子，走入水裡，慢慢地移動，不發出一點聲音。淺灘上的湖水很暖，可是水深到腰際時，我就感覺到來自地底的冰冷泉水流入湖裡。我往外划水，抬高頭，盯著奧麗維亞，就像體育老師及游泳教練派克老師在救生課時教的那樣。
我從淺處接近岩石，擔心奧麗維亞看到我會嚇得掉入水裡。我怕得不敢將視線移開奧麗維亞，縱使只是往下看，找一個地方落腳，所以，我只好用腳趾摸索著岩石。我的腳碰到個又硬又黏的東西，當我試著踩下去時，這個東西就滑掉了。我又試了一次，找到一個平坦的石塊，有足夠的空間讓我可以踩著爬到岩石上。就在我要往上爬的時候，寒冷令我的腳麻木，我的腳滑了一下。
我的肚子重重的撞到岩石上，發出了像是「嗚」的一聲。奧麗維亞聽到我，轉了過來。一剎那，我在她臉上看到恐懼，可是，不一會卻變成咯咯笑。
「媽咪，妳為什麼穿衣服游泳？」
我爬到她身邊，把她從岩石上拉下來，然後回答，「這個嘛，小姐，我也可以問妳同樣的問題啊。」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想要輕輕地責備她把好衣服弄溼了。但是，當我拎起她衣服的下襬時，我注意到她的衣服、球鞋跟白色襪子，一點都沒有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