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重念了兩遍惠洛克教科書,我申請到心湖工作,並且得知我以前的科學老師西萊絲特‧布爾已經當了院長。「我們一直無法換掉海倫‧錢伯斯。」她跟我說。我記得布爾老師跟我的拉丁文老師是好朋友,當海倫‧錢伯斯被開除時,她比任何人都難過。「不過,我們也從來沒請過老女孩擔任過這個職位。」他們稱呼那些回到心湖教書的校友為「老女孩」。西萊絲特‧布爾就是個「老女孩」,歷史老師瑪麗‧諾斯也是,還有美術老師泰絲‧拜德。「妳們這一代好像對教書不感興趣,自從我當了院長以後,我就沒面試過這裡的畢業生。不過,我覺得沒有人比海倫‧錢伯斯的學生更適任了。好在,我以前的小屋是空的,那裡非常適合妳跟妳女兒,妳記得的,就是湖濱上方的那一間。」──我太記得那一間小屋了。
剛開始的時候,想到要住在這裡就很煩惱,不過,我已經學會珍惜從這裡眺望湖水的視野。從我的前門到尖岬只有幾碼的距離,尖岬就是將湖水一分為二的岩壁,使得湖水看起來像個心型。從我現在站的地方,我可以看到湖濱的曲線,在月光下一片潔白,而我們稱為三姊妹的岩石,就聳立在靜止的月光湖水之中。
我回到屋內,看著奧麗維亞睡覺。月光穿過她房間的窗戶,灑在她那頭亂髮上。我把她的頭髮從額頭往後順了順,整理一下纏成一團的被單,讓她可以涼快些。在睡夢中,她轉過身來,哼了幾聲,不過,並沒有喊我。她要是快醒來的話,就會喊我。我知道再晚一點,在兩點或四點的時候,她可能會醒來,不過,我很確定在接下來的幾個鐘頭,她會睡得很安穩。
我走出屋外,走下陡峭的石階,這條石階可以從我們家通到湖邊,每個夜晚我都這麼做,而每個夜晚我都訝異於自己的冒險。我當然知道不該把奧麗維亞獨自留在屋裡,縱使只有幾分鐘的時間。我跟自己說,最多不過十五或二十分鐘,能發生什麼事?其實我知道可能會發生的事情:火災、小偷、奧麗維亞醒來找不到我而感到害怕,跑出來在樹林中走丟了……隨著腦袋充滿了各種災難的影像,我的心也跟著亂跳,可是,我仍然光腳走下台階,透過腳底,我感受到湖水霧氣讓石階變潮、青苔讓石階變黏。
在石階的底部,地上是硬泥巴。我可以聽到湖水對岩石無盡的拍打聲。我涉過小腿深的冷水,直到我站在三姊妹岩的第一顆岩石旁邊。我把肩膀靠在高聳的岩石上,感到岩石是溫的,我覺得它就像人一樣,不過我知道它只是散發出在異常溫暖的白天所吸收的熱氣。那三顆岩石是由堅硬、燦爛的玄武岩所形成,跟四周柔軟的石灰岩不同。露西說它們就像是英國的巨石陣,從遠處運來的外國岩石,豎立在湖中。但是,布爾老師說那可能是退化的冰河沉積,慢慢被侵蝕成現在的形狀,又經過水、時間以及湖水的結冰與解凍,而塑造成不同的形狀。我現在所在的第一顆岩石,是突出水中高六英呎的圓柱形;第二顆也是圓柱形,不過是朝南方岸邊傾斜;第三顆岩石則是圓頂形,在深水中靜靜的彎曲著。
如果把這三顆岩石連在一起看,在適當的亮度下,或是透過像今晚湖面升起的薄霧,就可以想像第一顆岩石是個女孩,正在涉水穿過湖水的邊緣,第二顆還是同一個女孩,正在跳入水中,而第三顆,則是女孩的背面,從湖水中躍起,準備再次潛入湖中。
湖水冷得恰到好處。已經十月初了,氣溫卻異常地溫暖,不過,我知道這個小陽春持續不了多久,冷鋒隨時都會從加拿大南下,湖水就會冷得不能游泳。突然,我發現自己全身是汗而且黏黏的,肩頸則因為站在黑板前面一整天加上趴在一疊疊的紙張前面而痠痛不已,再想到明天早上我不能游泳,而這個想法宛若身體的痛楚。嗯,我可以把衣服放在岩石上,去游一會,冷水可以洗滌我對失去的日記本及其所記載的思慮。
就在我要脫去襯衫時,聽到後面樹叢中有沙沙聲,我本能地躲到第二顆岩石的影子下,就像是個亂跑的女學生晚上擅自離開宿舍被逮到。從那裡,我可以看到三個白色形狀越過我,走到湖裡,它們滑進水中,就跟幽靈一般,這讓我想到剛才念給奧麗維亞聽的故事中的威利斯。白色的被單在它們四周飄動,就像威利斯的新娘禮服,然後,宛如童話故事中的動物新娘,牠們褪去皮毛,從白色巨浪中現身,裸身游向最遠的岩石。
一團白色漂過我身邊,我拾起一角,查看洗衣標誌。標誌上注明了這是心湖女子學校所有。
有個女孩游向最遠的岩石,她站起來,伸出雙臂,越過頭部,彷彿要伸向月亮。
「我們呼喚湖泊的女神,並提出奉獻,向守護這片聖水的女神致敬。」
另兩個在水裡的女孩咯咯地笑著。其中一個雙手奮力撐起到岩石,隨著胸口著地,發出痛苦的哀嚎。
「該死,我把胸部撞扁了。」
「是喔,好像它們還可以撞得更扁喔。」
「謝啦,梅麗莎。」
隨著她們的笑聲跟拌嘴,這三個女孩從神祕的威利斯變成三個古怪的青少年。她們是我的學生,雅典娜(依蓮‧克威芬)、威絲達(珊蒂‧詹姆斯),以及亞弗羅戴(梅麗莎‧藍道)。
「拜託,」雅典娜說,手放在她裸露的臀部上。「妳們正在壞事啦。妳們倆在那亂搞,湖泊女神怎麼會認真地看待我們的奉獻?我說過我們不應該先吸兩口的。」
聽到最後的一句話,讓我從一個無辜的旁觀者、興致高昂的偷窺者,變成有責任的老師。原來只是良心不安,因為我還沒現身,但是,我現在得到的一些訊息,讓我必須有所行動,這些女孩在吸大麻!然而,為什麼這會讓我教師的角色有所警惕?而我的學生半夜裸泳卻不會?大概是因為裸泳及奉獻湖泊女神都是以前心湖的傳統。在我當學生的時候,女孩們定期提供奉獻給湖泊的精靈,有時,我們稱她為湖泊女士(那是在我們讀英國詩人但尼生詩句時),後來我們翻譯為多明娜‧拉庫內,在我們高三時,稱她為白色女神。多年來,我們獻給她吃剩的巧克力棒、壞掉項鍊的珠子、還有束髮圈。露西說如果在學期開始時就給她一些東西,那這一整年就不會有東西掉到湖裡。女孩們老是有東西掉到湖裡。我想像著在黑暗的湖底,壞掉的身分手環、掉色的髮夾、還有圈型耳環微微發光。
就在想著湖底時,我突然覺得很冷。我想起來奧麗維亞還獨自在屋裡,而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想要回去,要是讓那些女孩知道我看到她們,我就必須將她們呈報給布爾院長。我記得當她聽到洛醫師提到克爾傳說時的表情,所以,我知道我最不需要做的,就是提醒她關於那些女孩提供奉獻給湖泊的事。而且,我也怕把她們留在這裡,要是有人在岩石上滑了一跤,或是在游回來的時候抽筋,那怎麼辦?看到這樣,我覺得她們現在是我的責任了。所以,我就等她們結束「儀式」。我看得出來她們現在覺得冷了,因為在月光下,可以清楚看到她們皮膚起雞皮疙瘩,還有很不耐煩的表情。我看不到她們手上拿的是什麼獻禮,但是,我聽得到她們的「祈禱」。
「讓我這個學期的平均分數可以得到乙,這樣我媽就不會來煩我了。」威絲達說。
「讓布萊恩在念艾賽司特大學時,不要愛上其他人。」亞弗羅戴祈求道。
只有雅典娜的祈禱太小聲,我聽不到。不過,我看到她在悄悄說出她的祈求時,舉起左手臂,把手腕伸直,讓掌面向夜空。在月光下,她前臂上的長長疤痕看起來一片死灰。好像要獻出的就是她的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