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溫柔的人才寫得出這樣的作品
這部書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將挑戰給明白擺出來:一車聾人女孩被綁架了,和綁匪共處於稱作屠宰場的地方,現場警方重重包圍,亞瑟‧波特的任務就是說服綁匪投降,女孩則是運氣好救越多越好。很顯然,這本書擺明了就是要看波特如何和綁匪斡旋、說服綁匪,最後讓FBI逮到綁匪:一個謎題存在那兒,作者接下來努力地去解謎,而讀者也相信謎題絕對有解、只待看作者如何去解。遊戲的重點就在解決眼下難題,而那難題似乎不同於往後萊姆系列所看到的圈套之中還有圈套,相較之下反而明晰透明;讀者知道謎之所在,而專注於看謎題如何被解決。
乍看之下是如此,但迪佛的書從來就不是這麼簡單。
他的作品最有趣的地方就是讀者有時會不小心和書中的人物產生「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有時候是冷血殺手,有時候是解謎人,也有時候是需要受解救的人。在「少女墳場」中,迪佛拉出了聾校老師梅蘭妮做為副線,在解謎過程之外編織了一個人的成長歷程。沒錯,梅蘭妮是個膽小又愛哭的25歲教師,她軟弱、不堅強,在 17歲的蘇珊面前顯得更加年幼,她對於學生及自己的處境無能為力。但在這種極端情境中、在內外雙向夾縫中的她──身體為被拘禁的狀態、心內又因家庭關係而感到迷惘──,掙扎著找尋一條出口。
迪佛巧妙地利用對「德雷佩」的依賴來引導一個懦弱又對自己人生方向猶豫不決的女子走向掌握自己的人生;沒有人告訴她「應該」怎麼做,而她最終自行做出決定。已故的德雷佩神父是她身處於聾人世界中的指引,尚活存的那位德雷佩則是在心靈上作為她面對自己本心的媒介。從來就不是德雷佩在帶領她行事,而是她藉由對內心構想出的德雷佩傾吐做為緩衝來漸進地碰觸自己真正的想法。
看迪佛的作品不只看他精彩的劇情設計、高超的說故事功力,除了製造緊張懸疑之感以及讓讀者料想不到外,他對人物的「照顧」更是值得注意。除了對決兩方的心理狀態或個性特點描述外,「少女墳場」還有一點特出:梅蘭妮的生命之路。雖說野獸花園的保羅最終也是尋找出他的生命意義,但這兩者不同的在於梅蘭妮的「事情」是「外於」解謎故事、是獨立的一條線,這條線不是從身陷謎題內開始,而是在被綁架「之前」就存在,是專屬於梅蘭妮個人的人生之線。迪佛處理這條線可以說是在「解謎之外」讓書中的要角尋得一個方向,而不僅僅是解開了謎題然後闔上書睡覺。故事從來不在壞人或背後的最終醜惡被揭露之時結束,迪佛的作品總是收尾在安置了每個角色最後的方向之後。
我思索了很久,迪佛的書吸引我的「究竟」是什麼?我知道我很着迷於他那精采刺激的劇情、也很樂意被他給騙,從他的書中我獲得許多樂趣、快感,但我也知道僅止一時的娛樂無法讓他在我心中佔有如此大的份量。我一直在思考那個特出之點為何,在「少女墳場」後我的內心體悟的更深。正好是梅蘭妮角色的特別才讓我思緒裡那團朦朧之塊給突顯出來。
那就是一個作者創作的故事「不只是」說一個精采的故事,而更是對書中人物的安置。故事要精彩當然可以盡情遐想、灑血,但對人物的刻劃卻不是隨便就能辦到,尤其迪佛更加特別的不僅只有人物內心的描寫,有意無意地他讓某些個別角色在書的結尾也達到一個人生境界的新平衡。在故事開始,人因為某些事情而亂糟糟的;在故事的結束,人度過了一個關卡、解決了一些「煩事」。一本小說結束的好當然就是事件完滿的落幕(ending)、一切謎題都得到合理的解釋,但迪佛連角色在故事中的ending都注意到了,因此他經營的不只是從開始到結束一個「故事」,且那從一開始混亂的人生在書的結尾也會「過境」。
我一定得了嚴重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不然怎麼會這麼在意人物的依歸?
事實上,我有個小小的迷信認為會注重人物依歸的作者(不管有意無意)絕對是溫柔的!他大可以猛灑狗血讓作品刺激加上刺激、大可以多殺幾個人或乾脆事件結束就收尾準備下一部繼續嚇唬讀者,但為什麼在小說的最後、故事已然塵埃落定後,他所給予的蘊味「不單純」只是男性角色和女性角色間因為危機而昇華的戀情(好萊塢公式),而更有一種「朝向未來」、人生朝未來開展的味道?我解讀為在潛意識中作者會關心到該角色的「未來」,即使他不可能去描述他們的未來,但卻將路線開展到一個向陽的方向,給予正向的可能性。在這種似乎和故事主線搭不上關係的地方反而會見到一個作者的關懷。(他大可讓梅蘭妮永遠膽小,不是嗎?)
在我心中,這樣的作品超越了推理懸疑小說所主要提供的(或許是)滿足智性上的娛樂需求,他的作品能夠讓我回味又帶著微笑入睡(不看完不睡覺)而非滿是血腥的夢境,讓我不得不認為作者是個溫柔的人。因為,只有溫柔的人才寫得出這樣的小說。
或許有人會開玩笑說這是一種「社交工程」(借用藍色駭客的用法)、作者和作品是可以分開的,或說這種處理方式是應然的...但我相信不是每個作者都會照顧到這一點,而迪佛的作品時常如此處理,又他的處理方式不僅只是讓出現過的人物跳出來搞個「之後的他」之類的表演而是如我所謂的達到另一種「平衡」(雖然只有少數人物,畢竟小說有其中心)。這一點就是他特別的地方。
所以看完了「少女墳場」,在精采的故事滿足了我追求刺激的大腦細胞後,我體悟到為何我會喜歡迪佛作品的深層原因。在書末,作者沒有明講,但留給「德雷佩」的謎,尚讓他自行去悟。這是開展,一種面向未來的結束方式,留給讀者和書中的人物在深沉夜色中細細地回味。
17:36 2007/3/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