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車到站還有十幾分鐘。找了根柱子倚靠，月台等候座上，邊吃著便當邊等車的老婆婆示意著我她身旁的空位，她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交織的軌道，不知道這是她第幾次的等待和第幾次的離開，離開了後會不會再回來？ 
 

    車來了。捏著車票就和人擠著上車，座位是五排二七，我把身體彎曲成合適座位的角度，就塞進一個角落靠窗的位置。靠走道左手邊坐著一位年齡看來和我差不多的女學生，短髮，很俐落。車廂發出的聲響，叩摟叩摟─ 間隔的頻率雖然總是慢了一兩拍，也還算規律地一路叩摟向前，悶悶的像鼓聲，而打擊的是一位非常心不在焉的鼓手。 
 

    漸漸習慣車身擺盪的幅度，交通工具上，我常不很安心，稍微一個風吹草動全身的肌肉就緊繃了起來，江笑說我這可能是壞事作太多的徵兆，什麼壞事？頂多就是和我媽的幾個謊言。對於生命，時間就像一場賭局，下一秒、下下一秒都是深谷般的深不可測，站在懸崖邊，人都顯得渺小軟弱。
 

     閉上眼，叩摟叩摟的鼓聲，從低微幽咽到完全聽不見是一段時間以後的事了。 
 

     夢醒在一個很冷很冷的冬天裡，睡著時靜寂不動的身體冷卻成車廂內的低溫，旁邊已經無人，環顧四週，原本塞滿乘客的車廂，現在只剩幾顆頭顱歪歪斜斜地躺在寂寥的座椅上，隨著前進的列車或閉眼托腮、或身軀微微晃動著望向窗外，車身將大家擺渡到夢境的彼岸。 
 

     我移動著身體驅走一些寒冷，車廂內冷氣開得過分的冷，一與外頭的熱交會，像一對個性截然不同的男女瞬間迸發的熱情，激起了窗上蒙一層霧，再加上窗外的濛濛細雨；隔絕於外，一個純淨的世界在煙霧繚繞中高速向前移動著，彷彿裡頭的一切都與外不相干連。我不敢再睡，恐怕就凝成和車廂同溫度的雪花，靜靜躺在一隅，再也恢復不成有體溫的人。

     相對於車內的燈火通明，窗外夜色已屆昏暗，掛在窗上的薄霧隨著雨勢的增大，消融成一條條水柱，像眼淚的支流，四面與八方淌過整個窗面，奔流在透明的河床上。
    
     火車駛過住宅區，住宅區旁竟是田野，我看著房子在水流外融化，水溶溶地輪廓像被削了邊，一間間隱約還晃動。稻田，也流成了滿眼的灰綠。淒迷的夜景彷彿將車內的溫度又攝走了一些，撥通電話和江說約三十分鐘後抵達，順便抱怨著冷，身上的外套直抵擋不住寒意，掛上電話後，我想走出去。

    其實也沒主意走到哪，只想走出這冰天凍地的車廂。 

    將車門用力推開，狂風即強灌入耳，原本規律溫馴的叩樓聲，也瞬間強大的有如獸的怒吼，似在訓斥我退回車廂內。而我像是即將被消化的俘虜，站在獸的胃裡，隨著胃的蠕動而晃得站不住腳，因而將把手又抓得緊些。 
 

    突然間，門外出現有如電視雜訊的黑白波紋，車高速行駛著，波紋也正快速地流動變換。眨也沒眨，我的眼被這一片神秘的景象給完全吸引了，伴隨著風聲與車聲在耳邊呼嘯，頓時感到頭重腳輕了起來。風撲面而來，但我仍不畏，依然走下階梯，從未關上的門探首出車身，這波紋引誘著我，好似叫我陷入黑白紋中的間隙，好滿足它吞噬的欲望。 
 

    幾秒之內門外恢復了正常，恢復成雨霧下的田野和房舍，和一條河。那河滾滾奔流在我腳下，距離我只兩個階梯的高度，不知不覺中竟已走至門緣，此時才驚覺自己的大膽，若車一個煞車而我一個踉蹌，必定跌出去。
 

    河水挾帶著土石呈土黃色，像泥石所熬出的湯，從大地來還諸大地的色彩，我從未見過如此的溪河。驚訝之餘，感覺到車速漸慢，是到站前的踱步，讓旅人調適好心情，從這虛實相交的旅程中醒來，睜眼投入現實世界的懷抱。  
 

    走出月台，天氣逐漸回晴，只有些微柔軟的雨絲飄落，車站外頭有人等著我，我迫不及待地要和他述說剛剛那列已駛遠的列車上，我所作的夢。

   細雨中，新竹車站的白磚建築特別光亮溫柔，像朵雲，聚集了旅人再天降甘霖般地送至各處。旅人來來去去的身影，ㄧ走出車站，旋即消失在無盡的時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