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3, 2009
那是溽暑八月的尾聲，卻是我人生新階段的開始，踏在一個嶄新的環境，我不禁興奮起來；看著陌生的同學和想到未來幾年要學習的課業，又不免徬徨及害怕。
－「就讀淡江後之感想及未來的生涯規劃」（大一中華民國憲法課平時作業）
－「就讀淡江後之感想及未來的生涯規劃」（大一中華民國憲法課平時作業）
第一次涉足淡江，是高中二年級的事。輔導室利用星期六的半天時間舉辦了一個參觀大學的活動，當時正值「隔週休二日」實施的半年前，為了不想待在學校裡開無聊的兩節班會加兩節週會，我便自願參加。那次對淡江的印象除了綿綿細雨下濕漉漉的籃排球場，最深刻的便是金璧輝煌的圖書館，光是刷卡進館的機關和左右各一個旋轉樓梯的大廳，就看傻了眼。可是我到底不喜歡淡江，因為它在國內大學的排行裡並不突出、因為它位居次等的台北縣、因為它到冬天冷得要命；而且，我不想每天花三小時坐公車、轉捷運、再坐公車兩趟通勤奔波。不過，或許真的有「冥冥中註定」這回事，聯考成績單收到後，我的分數已經很確定落在淡江的位置了，當時回想起來，真後悔沒有先逛台大。淡江大學裡只有兩個系我想選擇，一個是自己沒興趣但應該有能力應付的英文系，一個是覺得還蠻新鮮有趣的大傳系。我國、英兩科考得還不錯，大傳系又各加重計分50%；反觀英文系要求不高，就連本科英文也僅需低標即可，令我懷疑該系學生的程度。於是說服自己英文只是一項基本溝通工具，大學四年該學個一技之長在身，加上那個時候一心想當導演拍電影，光復國片進軍世界，於是就先填了大傳。
進了大傳系，才發現要學的課程遠超乎自己想像。頭兩年的社會學、心理學、理則學、藝術概論、戲劇概論……，五花八門包羅萬象，反倒是專業領域方面的科目接觸得較少。擺脫以往八股呆板的制式化教學，在老師們鼓勵發表自己的意見與看法的氛圍下，我得到身為一個大學生最難能可貴的長處，就是培養出獨立思考的能力。我常常笑那些讀商學院的老同學，還是汲汲營營地在百來個數學公式裡頭昏眼花尋求標準答案，數字多一少一都不對，一點彈性都沒有，那樣子的學習生活跟國中、高中有什麼兩樣？太悶了吧。
不必再和艱深難懂的數字與公式搏鬥、不必成天與原文書或小考周旋、不必每天滿腦子商機和賺錢，「文科」使我更有機會探究人文素養、更有機會思索入世的種種道理、更有機會看清社會的現實面。大傳系激發我的思考、拓展我的視野、扭轉我的觀念，尤其隨著年級增長，對於「媒體」的態度也越來越擺脫一般人的看法；但越是深入，越懷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走傳播這條路。大三開始，從看熱鬧變成了看門道，在歷經傳播理論、研究方法與電視節目製作企劃課，左右腦反覆遭多次夾殺之後，更覺得自己到底缺乏了一些慧根。
淡江大傳系的課程像是一個自助餐式的大拼盤，「大眾傳播」立意廣博，卻免不了龐雜，新聞的、影像的、資訊的、動態的、靜態的，東教西教什麼都有，但又不如新聞學系、影像傳播學系、電影系、平面傳播學系、資訊傳播系那樣專門獨到，所以學生好比蜻蜓點水，什麼都沾了一些，但又沒有一項精通得過別人。加上做菜的師傅良莠不齊，有些工夫實在不怎麼到家，菜端出來有的令人興趣缺缺，賞臉的不過寥寥數人；有的掛羊頭賣狗肉，名不符實又非吃不可；更有的讓人吃到焦頭爛額倒盡胃口的。大傳系真正用功的學生也不多，頭兩年由於課業輕鬆、壓力不大，考前一週再開始準備，答題不太離譜分數也還過得去，於是要養成混的習慣也很容易。而且大傳系的學生英文程度普遍很爛，從看不懂原文書到拒絕看原文書的都有，當初原本以為英語只是個基本溝通工具，卻沒想到自己四年下來也逐漸連這個基本工具都沒有了。
對於大眾傳播，我逐漸認清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盲點，就是生死存亡關鍵幾乎全取決於「量」。實務上做節目爭收視率，收視率不夠就沒有廣告，沒有廣告就得下檔；學術上搞研究求樣本數，樣本數量不足難以確立信度效度，信度效度不夠，再怎麼振振有詞的研究結果也是徒然。然而，如果未來的成功必須建構在曲意迎合多數的「量」上，我們的生命價值必定得隨波逐流，因為「量」沒有絕對高下，一時的高不代表永遠的高，一旦有人把你比下去了，除非你再增高，否則就萬劫不復了。尤其是針對閱聽人而言的大眾傳播，閱聽人的口味變幻莫測、來去匆匆，今天喜歡的明天就膩了，昨天不愛的今天又喜歡得不得了，永遠只會陷溺在無盡的追逐和鬥爭中。
淡江大傳系有個特色，叫做「實習媒體」，包括影棚、電台、暗房和報社。對大傳系的學生而言，實習媒體某種程度上是種遠大的目標與歸宿，藉由其專業與屬性的分工，使得學生能夠從中找到自己的角色定位。新生訓練時最令我著迷的便是影棚導播台上的權威架勢，和暗房裡進出憑藉的旋轉門，所以當大一下學期暗房招生時，我便很有興趣去應考，結果卻是名落孫山。回想那個時候，其實自己在攝影課學到的知識十分不足，對考媒體這件事也抱著玩票的心態，反而落榜之後增強了我的企圖心，對攝影這個領域更加努力。「從哪裡跌倒從哪裡爬起來」，也許裡頭的學長姐還欣賞我這種態度，隔年捲土重來終於得「房」門而入。
花了兩年時間考上一個媒體，這種事大概實屬空前。不過，很快地便讓我發現自己的不適應，面對一個個去年考上的同學們變成了上級，在人際互動與管理態度上總覺得格格不入；自己的作品又不怎麼受到重視和鼓勵，找不到歸屬感又沒有成就感，待得非常辛苦，無時無刻不想”check out”（退房）。熬完一個學期之後，終於有一次交的照片意外受到肯定，開始對自己的作品比較有信心，也比較有要求，逐漸地駕輕就熟起來。期末幹部交接時，上面屬意我當下一任的組長，回想一路走來，當下真是若有揚眉吐氣，大吐一口鳥氣之感。
「實習媒體」像實務界的前哨站，讓我們早點接觸未來可能從事的生態環境，但它卻也是一個很容易令人自我膨脹的地方，尤其當你表現不錯、受到矚目時。這與淡江地理環境與世隔絕、自給自足有關，由於資訊太過封閉，於是無從比較和競爭，經常自己關起門來當皇帝。這樣自慰式的行為本來無可厚非，畢竟大家關起門來自己幹、自己爽，可是一旦要開門給別人看，往往就會發生問題。實習媒體都不安於象牙塔式的封閉，積極想著擴張自己所能涵蓋的版圖，讓更多人見識到自己的創作；然而不是每件成品發表都夠水準，很多時候反倒像辦家家酒一樣你情我願就行了，沒有多少人肯在義無反顧向前衝的步伐中，停下腳來自我反省這樣的成果到底擺不擺得上大場面？到現在如果還拿小時候考試成績不佳，說服自己「只要用心盡力就好」的低標準來自我安慰，置「大學生」的身份於何地？
做為管理階層，自我膨脹的可能性更高，從名片上的頭銜一個個總監、經理就可見一斑，官大威大，說起話來聲音也大。有鑑於自己看到的一些管理上只許自己放火，不准別人點燈的盲點與醜態，身為組長我更加時時提醒自己。不過真正當權柄在手，才發覺管理也有管理的難處，有些人不比自己，給了三分顏色便得寸進尺打算開染坊，無為而治立意雖好，但要注意對象是誰，換了位子還真是得換腦袋不可。
總而言之，在媒體裡聽到、看到的這些零零碎碎的心得，還真不比學到的專業技能少。進媒體之前，總以為大傳系讀四年沒有參加過媒體是很奇怪的事，可是真正進去之後才發現，其實並沒有多麼偉大了不起，過度地投入媒體工作不但會影響正規的學業，而且更在不知不覺中犧牲健康和其他的發展性；在畢業的授證典禮回首，除了「看似」豐富的實務經驗與相知相惜的眼淚鼻涕，還能得到什麼？越來越佩服那些沒進過媒體的同學們。不過我也很自豪曾經告訴過學弟妹：大學四年沒有一件事情比學業重要，所以不要因為趕暗房作業而蹺課，也不要熬夜洗照片，隔天到教室打瞌睡。我覺得暗房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它的工作不用經由壓榨學生任何寶貴的課堂時間去完成。
「課業」成績不差，「社團」（媒體）混得過去，在大二時我也終於經歷了人生之中第一次的戀愛。遇到一個自己喜歡也同時喜歡自己的人是一件再難得不過的事，雖是班對，我們在學校裡各坐各的位子、各修各的課，等到放學才每天一塊兒回家；每週一塊出遊，只有開開心心、沒有哭哭啼啼；不過份干涉、不亂發脾氣、不要眼淚、只要笑容……，某種程度上，愛情的甜蜜在那段日子裡實踐了我對它原有的期待。然而日子增長，功課加重，還有分屬不同的兩個媒體，大三之後我們在相處的時間上越來越少，兩個人也漸行漸遠。或許因為都是初戀，在感情的處理上生澀沒有經驗，又不懂得找人開導，於是閉門造車，閉門開車，最後終於閉門撞車，車毀人傷，兩敗俱傷。
「分手」非常痛苦，尤其是處於被動的那一方，不過失戀卻也激勵我思考了很多事。我的愛情之所以失敗，最根本的原因是彼此都用了錯誤的方法對待愛情，愛情是感性的，然而我們卻都太過理性，不希望喪失自我本性、不希望監控對方、不希望沒有對方活不下去，於是久而久之還沒有學會彼此照顧，就已習慣各自獨立，讓愛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等到發覺愛情失去了應有的滋味，又開始埋怨對方付出不夠，在指責的時候，完全不曉得自己其實也給得吝嗇。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初很自豪我們一次架也沒吵過，如今才發現似乎從來也沒有好好地坐下來面對面，溝通過對自己和對方的感覺。想來實在諷刺，讀傳播的學生，竟然自己也忽略了”communication”。幾個月來，我反省過自己對於愛情的看法、反省過自己的人際關係、反省過自己的性格，發現在當下的年紀，生命還能像活水一樣四處漫溢不拘形式，擁有很大的可塑性，不應該用一堵堵帶著規則的牆將自己封閉起來，成為一灘死水。人要活得有彈性，才能創造無限多的可能性，不是嗎？分手雖然苦口，卻也不失為生命中的一帖良藥。
大一的憲法課作業，老師要我們寫對未來的生涯規劃，那時我寫了三項，不是考研究所繼續深造、進電視台從基層助理幹起，就是拍電影從事娛樂工作。忘了當時真有這番鴻鵠壯志，還是臨時想出來敷衍交差的，四年來事過境遷，仔細想想還真的對未來感到茫然一片，別說畢業後兩年自己在哪裡，就說畢業後兩個月在幹嘛都不知道。看看大環境，景氣低迷，公司裁員都來不及；看看自己，若論學歷，高不高低不低，比上不足，比下人家又不見得要跟你比；若高唱從軍樂，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體能不佳、體態不良，肯定有得「好受」。可悲之餘，還是語託一句「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先輕描淡寫吧。
大一的時候，剛擺脫九年國教和三年高中的束縛，天天往返淡水、台北，爬132階的克難坡早晚一次像登山郊遊一樣；大二時應課堂老師要求看了一本書叫「未央歌」，在西南聯大小童、燕梅、大余和寶生等人的學子生活中，企圖尋找一些自己當下的影子；大三做「假論文」做到筋疲力竭，猛然驚覺讀了四分之三的大學，還沒有過過一天自己從前嚮往三五成群、上山下海，結伴看夕陽星星的日子；大四一個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搞不懂四年來沒蹺過一門課，甚至颱風天還抱著納爾遜將軍「風雪無阻」的精神來學校吃閉門羹到底為的是什麼？正當理不清頭緒，又發現只剩一個學期就要和大學生的身份說再見了……；不過，儘管自己的未央歌唱到了尾聲，我仍然不後悔在淡江大傳系曾走過一遭，畢竟這將近一千五百個日子裡讓我學習了太多太多，就算拿台大法律來跟我換，我也不要。何況，又有誰那麼蠢要跟我換呢？
（二○○二年十二月 原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