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 2009

2001年的八月十一號,是我學開車的第一天。
按照駕訓班的課程,一期一共五個禮拜,每個禮拜上六天,一天一小時。當時我家的客觀環境是有一部車,給我姐在台中念書往返學校用的,結果他畢業回來了,在台北去哪兒都方便,就是開車停車大不易,於是直嚷著不想再繼續開;而我的年齡又剛好可以考駕照,為了一肩挑起家中「柴可夫」的責任,因此就去學了。
我學的是手排車,一來手排車比自排車便宜一千五百塊(因為手排車很爛);二來拿手排駕照可以開自排車,反之則否;三來為了面子,迷信一句口耳相傳的話:「不學手排不是男人」。不過到現在我可以鄭重澄清,手排和自排跟是不是男人一點關係都沒有,有兩方面可以證明:第一,一個正常的男人既可以「手排」,也可以「自排」;第二,男人的定義到今天這個年代已經非常模糊,從前我們可以依照有無生殖器來判斷,可是現在為變性而割屌、隆乳如韓國人河莉秀者越來越多,光是憑自、手排做二分法,恐怕還會有濫竽充數。
我不曉得其他人的學車經驗怎麼樣,但是我的就悽慘無比,有如夢魘一場。我的教練外表瘦瘦小小,每天戴一頂棒球帽,不過從帽緣可以看見蓋不住的髮絲都已成銀白色;他嗓門奇大無比,卻聽起來不男不女,我花了好一陣子才終於證實他是個女的,但我卻不曉得,原來他不只是個女的,還是個女魔頭!也許我接著要說的話並不公平,但我實在有理由懷疑是否每個更年期過後的女人,都像他這樣教人膽顫心驚。
總之,從學開車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接下來的五個禮拜不好受了,結果事實也正如此,我從第一天學車整整被罵到最後一天。教練為什麼罵呢?踩離合器踩不好,罵!換檔換不好(手排車很舊,又被幾千幾百人「操」過,打檔那根桿子早已不正不順),罵!車窗沒搖下來,罵!電風扇沒打開,罵!倒車入庫罵、路邊停車罵、「S」型罵、直線加速罵、上坡起步罵,道路駕駛更是一堂課五十分鐘從頭罵到尾。我承認在男生之中,我對開車這種機械行為算是比較沒什麼天份的,也自首對需要手腳並用的新東西學得很慢,但我還是不認為教練罵我罵得狗血淋頭,甚至天天狗血淋頭都是對的。
五個禮拜之中,我有一個很深刻的感覺,就是好像自己重回到國小的時候。在小學裡,老師是最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的(幼稚園如果不算),老師說往東便是往東,儘管往西一樣可以到達目的地,搞不好還比往東來得快。老師說數學題目先加再減、先乘再除才會對就是對,儘管先減後加,先除後乘也可能得到相同的答案,但老師卻會怒氣沖沖地問你,「我是這樣教的嗎?」老師說你是白痴,你就是白痴,再有辯駁,那就等著挨巴掌了。
我的教練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對著小學老師,不只是教學模式像,恐怕連知識水準也有不及而無過之(從前的小學老師只要高中畢業就能出來混飯吃了)。方向盤轉一圈半就是一圈半,少轉多轉一點就大呼小叫;開「S」型前進的後半段,要我探頭出去看車輪和軌道之間的距離,頭伸出去一點不行,半個頭露在車窗外不夠,一定要死命推我,直到把我半個身體都推出去才算數;他要你先前進再後退,反過來先後退再前進當然挨罵,就連先前進得少一點,後退多了一點照樣劈頭就罵。有一次我忘了為什麼他誤解了我的意思,想進一步解釋時,他一句話衝口而出:「教練在講話,你插什麼嘴?」
也許是在自由、解放的氣氛下生活慣了,突然這樣緊繃起來,真的令我受不了。在某種程度上,我是禁不起別人一罵再罵的,因為我自覺從小到大都不是一個那麼賤的人;別人對我的批評,我會耿耿於懷,反覆想著我到底為何會做不對,怎樣才做得對。我不會跟教練吵架,頂多就是被罵不講話,你可以說我抗壓性不足,但是學開車真的成為我那段時間裡最沉重的負擔。我每天起床開始作嘔(這是我從小到大一貫在緊張時會出現的症狀),吃早餐最嚴重的一次是吞進食道的東西全部衝回口腔,逼得我一直告訴自己,不可以吐出來。一天之中最快樂的時候是學完車走出車場,我會一連串罵好幾聲「幹」,有助我喘息和鬆口氣。回到家後吃午飯又開始作嘔,然後是下午、晚上,只要我一想起開車這檔事,一想起教練,我就作嘔;平常我一餐可以吃一碗半的飯,可是在那五個禮拜之中,我都只能夠吃一碗,而且是半嚥半塞吞下去的。
駕訓班在正式考試前幾天都會舉辦一個模擬考,考前一天我教練盯著我繞場,從前進到後退、從開車到停車,沒有一個步驟做得令他滿意。因為有他在旁邊,我自然比一個人練的時候更加緊張,開完停下來打空檔後我記得他用台語碎碎念,意思是說我沒有一個地方是做得好的,像我這樣要考得到駕照才怪,聽完之後,我更加沒有信心了。隔天要出門前,我爸似乎看出了我的緊張,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沒考到也無所謂嘛」。我當下釋懷了很多心情,因為就算沒考到駕照,我還是我。結果當天出乎意料之外,我考了八十幾分,我刻意等教練走過來,知道他一定會問我分數。我告訴他我考八十幾,當然跌破他的眼鏡,看著我的評分表,他反應很快地跟我說,「這種考試不是看分數的」。我心裡覺得奇怪,倘若不是看分數,幹嘛要訂及格七十分的標準,乾脆自由心證好了;當然我明白,他也要找台階下。
在看我分數的同時,他也數落著另一個他教的胖子。那個胖子的體積大概有我兩倍半那麼大塊頭,咬著檳榔,沒考及格,當然被罵得很慘。我的教練罵著罵著,就講起現代的年輕人養尊處優(他當然沒我這樣會講成語)、吃好穿好、罵也罵不得、怎樣怎樣。從前我聽到這些老一輩的教訓,總會感覺臉紅,但是當下我只有暗暗嗤之以鼻,他罵我是這樣罵,罵別人也這樣罵,我和別人一樣嗎?我知道自己明明不是他說的那種人,但他卻先入為主地一視同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九月十三號,真正路考當天,我和所有同期被他教的人坐在一起,才知道不論白天、晚上、男的、女的,每個都被他罵到想過半途而廢,不再來了。其中有個人往好處想,說教練這樣罵,其實心裡是比我們都還要緊張的;我心想教練有沒有比我緊張我不知道,但我被他每天這樣罵後,確實一天比一天緊張。我考的分數比模擬考差,原因是我載到之前教練罵的那個胖子,以致於我上坡起步前拉手煞車時往後下滑,扣了比較嚴重的十六分;不過,當我知道我考過時,真是高興地跳著衝出練車場,當天晚上,吃得很飽,也沒有作嘔。
如果你當時問我,考到駕照後第一件事想做什麼,我會告訴你我想開車撞教練!雖然這只是一時意氣的想法,但是我也不諱言,五個禮拜以來,我天天鎖定新聞,期望或許有一天會看到教練出車禍的消息,這樣就可以換人教我了。現在在路上開車,偶爾還會回想到教練,想問他在路上遇到「S」型的路時,是不是真要搖下車窗冒著斷頭的危險,把半個上身伸出去看輪胎與分向線的距離?想問他沒有車頭鏡以後,我方向盤轉一圈半之後要對那裡?想問他倒車時看不到對齊用的旗桿,什麼時候該轉方向盤?

我的教練姓許,單名幸,頭一天看到他的名字,我心裡還盤算著也許是幸,也許是不幸;事到如今,我真認為根本是大不幸。如果你或你認識的人要學開車,不巧非去內湖的新成功駕訓班不可,請不要選許幸教練,儘管他名片背面寫著:「報名時請指定許幸教練,即可享學費優待:1人:1,000元,3人同行各:1,500元」。
(二○○二年八月 原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