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9, 2009
-《妻妾成群》與「大紅燈籠高高掛」之比較
《妻妾成群》(以下簡稱「妻妾」)是蘇童的小說,「大紅燈籠高高掛」(以下簡稱「大紅」)是張藝謀的電影,兩者說的是同一個故事,但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和意境。電影是由小說改編而成的,因此姑且將小說視為「原貌」,探討的角度也從文字如何轉換為影像,以及轉換後發生什麼樣的改變來著手。
通常改編自小說的電影往往有個共同的通病,就是對於熟悉文本的讀者來說,總有種力猶未逮的失望感,就連幾乎照本宣科的「哈利波特」電影,還是有著無法與原著並駕齊驅的差距。這固然是因為電影的播放長度有限,不如小說作者在篇幅上掌控拿捏的自由;而小說字裡行間的描寫和隱隱流露出的意境,要轉型再現於眼見為憑的影像,其失真的程度又牽涉到每位觀眾的自我解讀與詮釋的不同,所以常常發生貶多於褒的窘況。「大紅」之於「妻妾」相信也會面臨同樣的困境,因此導演乾脆化阻力為助力,自己添加許多非原創的元素和新的情節。
最明顯的創新便是「紅燈籠」這個貫穿全劇的視覺母題。張藝謀擅長運用顏色、光線、明暗對比來向觀眾「說話」,整間陳家大宅的陰森、嚴酷、古老的冷色調,正是和紅燈籠的暖色調表現強烈的對比,而且對比得十分不協調,讓人對於那樣的紅顏色激不起溫暖、熱情的情緒,反而產生怵目的「烈」和驚心的「豔」。「紅燈籠」的代表意義,第一層當然是「性」的隱喻。當管家喊著「某院點燈」,就表示今晚老爺要和誰上床,所以就連一廂情願與老爺搞曖昧的丫環雁兒,也要偷偷在屋裡掛滿燈籠。其次,它也代表了哪位太太受老爺寵幸。被頌蓮猜「有一百歲了吧」的大太太毓如在戲裡就從來沒被掛過燈;而被掛燈的姨太太心裡自然有著受重視、擁有老爺的優越感,因此頌蓮不惜以假懷孕來騙老爺,為的便是屋外點上長明燈。
這樣子的優越感和驕傲,自然引發出紅燈籠第三層的意義,那就是女人之間的猜忌與仇視。紅色原本就有著妒忌的象徵,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傍晚時分四個女人一塊兒在院子裡等待,結果一個洋洋得意,其他愁眉苦臉。這樣日復一日的比較,很難不將互稱姐妹的關係變成一種勾心鬥角的暗戰,誰家的燈籠掛得越高、掛得越久,越引發其他姨太太心裡的仇恨。大紅燈籠的掛與落,訴說著姨太太的受寵或冷落,同樣也表現了男人(父權)對於女人的主導和掌控。頌蓮假懷孕的事情被揭穿後,老爺喝令「封燈」,對女人而言就像打入冷宮永不得超生,男人的權威從古代的皇帝到民初的老爺,對女性的宰制其實都是一樣的。特別引人留意的是老管家宣告掛燈和熄燈的過程,那種被強調出來震耳欲聾的聲音,或許正表現了四位太太當下的心情起伏。
如果說張藝謀用「紅燈籠」牽動觀眾的視覺,那麼「搥腳」這個一樣是電影才有的新元素,可能便是在牽動觀眾的聽覺。和紅燈籠有著相同的隱喻,從它清脆、反覆甚至到後來越聽越刺耳的聲音中,搥腳也代表了性、寵愛、爭地位和猜忌;不過它更給了失寵的太太們牽怒和自慰的功用,所以頌蓮會要求雁兒替她搥腳,一方面她可以從奴役下人中得到暫時的權利掌控(一向都是老爺握有主導權,選擇誰要被搥腳),另一方面又可以藉著舒服的感覺,欺騙自己,幻想今晚老爺是會到自己房裡來。
「老規矩」是「妻妾」與「大紅」都在談的問題,它正是男人(父權)管制這個家裡的手段和方法,只是小說都是由陳佐千這個角色說出,而電影為了導演的特殊手法需要,變成了由別人(比如管家)代言,或是從情節中衍生而成。代言式的像是老管家常常掛在嘴邊的「老規矩可馬虎不得」;情節衍生的則有誰受寵幸餐桌上就輪到誰點菜、頌蓮要求將飯菜端進房裡吃,留下其他三位面面相覷。
老規矩確保了父權不可動搖的威嚴和地位,也無形地壓制了整個宅院的生氣和女人心靈,而梅珊和頌蓮兩個角色的產生,即是在對抗這種老規矩。梅珊可以在頌蓮的新婚之夜裝病硬把老爺拖了過去、可以和高醫生在屋子裡四腳交纏暗通款曲、可以在陳佐千要她進屋唱幾句時對他大喊「老娘不願意」,她反叛的意圖十分鮮明。從文本裡也看得出老爺對她又恨又愛,但不論是恨或愛,都比對其他三房來得強烈;只是最後當梅珊紅杏出牆被家丁拉回來,終究受到死人井(「妻妾」)或死人屋(「大紅」)的懲罰時,令人唏噓的是這樣一個勇於對抗老規矩的下場,仍逃不過被老規矩了結的命運。
頌蓮之於梅珊,是一個學習者。從她和陳佐千的初夜時,意識中不斷浮現梅珊的臉開始,她便延續著梅珊的腳步對抗老規矩;加上她又是個自主、年輕、倔強、受過一段大學教育的女性,她的角色更賦予這樣的機會。所以頌蓮在失寵時,可以因為沒有波菜豆腐吃而憤然離座、在得寵時又要下人將飯菜端進房裡吃、學梅珊與高醫生那樣用身體勾引陳佐千的大兒子飛浦、在老爺五十大壽宴席上親了他一口……,她有樣學樣地在破壞老規矩,而且又有意無意地不斷在死人井裡見到自己的樣子,因此當梅珊被處死時,頌蓮的心境或許宛如一種信仰的崩潰,又或是感覺見到了自己的下場,因此發瘋,不斷說著她「不要跳」。
張藝謀將「大紅」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自己的創作品,因為他添加了一些新的元素,或是改變了既有的框架,所以產生了新鮮。在改變的部分中,最醒目的就是陳佐千的意象。「妻妾」裡他是一個想當然耳的主角,一切的情節發展都是源由陳佐千的一舉一動,所有父權的發號施令也來自於陳佐千;不過在「大紅」裡,張藝謀卻把陳佐千這個角色刻意地淡化或矇矓化,沒有用正面或以特寫的方式去取他一個鏡頭,完全以「聲音」的表現來證明他的存在。
導演想漠視或弱勢化陳老爺的地位或角色嗎?也許並不盡然。在一個陰森巍峨的大宅院裡、在一個妻妾成群的家庭裡,陳佐千的樣貌或許遠不及他的聲音來得重要。因為在四個女人分享一個男人的情況下,誰有過真真正正仔仔細細看過老爺的樣子?她們要的是一個五十歲老頭的樣貌,還是老頭的身體,或著僅是老爺來寵幸的驕傲和背後帶來的附加價值(例如向其他三房炫耀)?四個女人對於老爺的聲音,也許比老爺的長相來得印象深刻吧;然而,老爺的聲音、老爺的說話又代表了一家之主的權威,在階級分明的管理中,下人低頭領命司空見慣,不用真正去看老爺長什麼樣子,只要聽他的吩咐就夠了。
張藝謀在「大紅」裡詮釋古老、高聳、窄深的大宅院,拍攝的角度多用俯瞰的方式;俯景有許多隱含的意義在,但是要說導演在睥睨這種庭院深深的傳統文化,我想不如說導演在帶領觀眾「窺視」這個神秘、陰森的樓房。睥睨是俯拍的其中一種效果,但並非唯一的解釋;反而藉由窺視,他引發觀眾一步步去了解這個封閉的妻妾成群的人家、引發觀眾去深入人物角色的心理狀況和劇情發展,同時又讓人有種將要陷入這大宅院的壓力,越看越投入。
「大紅」裡面我比較不喜歡張藝謀修改原作的部分,是在將「死人井」變做「死人屋」的意象上。原作的「井」有著獨特的幽暗和深遂的魅力,有著一股要把人往裏頭吸的壓力,這是陳家處置出牆女人的地方,充滿了神秘、隱晦和冤氣。對頌蓮而言,她一直感覺裡頭有雙手一直要拉她下去,不然就有個聲音一直喚她下去;她也對陳佐千說過,「我走到那口井邊,一眼就看見兩個女人浮在井底裡,一個像我,另一個還是像我」。頌蓮害怕那口井的原因,也許是早料想到搞不好有一天自己也會被扔下去,這是挑戰「老規矩」和父權秩序的最後一關。從另一方面來看,做人做鬼都沒什麼分別,因為在這樣被箝制自由的環境下,靈魂是被禁錮住的,倘若要做完整的「人」,勢必要像梅珊那樣追求自己的幸福,那麼下場也是被投井,也是做鬼。
可是當「井」變成「屋」的時候,那種向下墜落的恐怖感覺被大幅度地削弱,電影中從一絲門縫往裡瞧的震撼,也遠不及張望井水反映著自己的臉來的強大。進「死人屋」並不會將人處死,處死的原因是人為附加的上吊,因此將閣樓與死亡畫上等號顯得牽強;而上吊又有種解脫而死的意味,投井卻有著急遽加速致死的效果,一個往上,一個往下,結果是大相逕庭的。
此外,由於電影受限於時間長度的關係,頌蓮和飛浦之間的曖昧情節幾乎被省略得一乾二淨,重點全擺在四房爭寵、爭地位上,對頌蓮這個角色在塑造的完整性顯得不足。我們看到了頌蓮的年輕、頌蓮的獨立、頌蓮漸漸養成的太太脾氣和勾心鬥角的本事,卻見不到頌蓮的害怕與情感上的寂寞,和大少爺在幾代男人都好女色,唯有自己不行這樣「家道中落」的諷刺,到後來整齣戲甚至有點被三太太梅珊拉走焦點的感覺,這些或許是比不上蘇童原作的地方。
(二○○二年三月 原作)
新記:大學的時候,我們系上規定所有學生在畢業之前,都要針對一門大眾傳播以外的主題,系統性地修滿10學分,作為「系列選修」。系列的名目很自由,只要課名或內容看起來有關聯,都可以通過。我當時由於對一般大家所嚮往的商、管課程都不感興趣,看看已修過的外系課,大概還能勉強湊個「文學系列」,所以大三時又跑去選修了大一的通識課充數。混在整班小大一裡,遇到分組報告相當麻煩,我不想在最忙碌的大三生活額外抽時間,又不放心擺爛,所以預先寫了我對討論內容的意見,交給組長討論時參考。上台當天我才知道,他們把我寫的東西印出來,沒有加油、沒有添醋,原封不動就想準備交差;看到我之後,乾脆叫我上台發表,「反正你寫的你最熟」。就這樣,我在台上口沫橫飛地,一個人罩了一組人的期中考成績;而那份報告,99%就是你剛才看完的這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