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7, 2009
「葉子的離開，是因為風的追求，還是樹的不挽留？」
當這個懸而未決的疑問繼續隨著森林裡的鳥叫蟲鳴不知不覺又迴盪了十幾個寒暑春秋，原本倚附在老榕旁弱不禁風的小苗，也已長成一株蒼翠蓊鬱的大樹；相較於老榕，它顯得英姿勃發，朝氣十足，年輕力強。樹有著紮實的根基與健壯的枝椏，它驕傲而自信地矗立著，縱使日換星移風吹雨打，也動搖不了絲毫的意志力，依舊昂然挺立，無懼無畏。
令樹驕傲與自信的原因，是來自它身上豢養著的葉子。打從只是一片小指頭狀的嫩葉，樹便日夕小心呵護，在驟雨的夜晚與翻風的清晨，更是時時刻刻看顧，生怕無常的天氣任性肆虐，摧殘了它生命中親密的伴。葉的的確確是樹最親密的伴侶，它們有著緊緊相連、不可分隔的關係。樹從不吝嗇地供給葉一切所需要的營養，大方地讓葉在它身上恣意撒嬌，擁有葉是樹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快樂的事，它堅強而安定的性格使葉無憂無慮幸福地成長著。
隨著樹無微不至的寵愛和不斷給予的依賴，已長成巴掌大的葉亭亭玉立、越發活潑。日出時，它第一個睜開眼睛迎向光明；鳥叫時，它仔細諦聽悅耳的宛轉；陣雨時，它痛快地任由水滴沖刷，做一場舒筋活絡的按摩浴。然而最令葉期待的，莫過於風的到來。風像個魔術師，每次的出現總帶給葉新鮮與驚奇，它可以變成一股溫柔的暖流，不一會兒功夫吹拂乾葉身上的濕漬；也可以變作優雅的舞蹈家，牽著葉的手婆娑起舞。風還會說故事給葉聽，告訴葉上次它往西方走，認識了傾國傾城的落日紅霞；今天它從北方來，在路途中又遇見了成群結隊要赴宴的候鳥。每一件事聽在葉的耳朵裡，都稀奇得不得了，它揣摩著落日紅霞長得倒底有多美，候鳥們的郊遊又多麼有趣呢？
起初，葉把風說的故事轉述給樹聽，接著，它開始問樹知不知道北國的風光和汪洋的氣味──這也是見多識廣的風告訴葉的，然而樹卻回答不出葉想知道的答案，因為樹哪兒也沒有去過，它只是站在原地。樹看過的朝陽葉也看過、樹聽過的蟬鳴葉也聽過，於是慢慢地，葉便不再過問樹了，它開始更加陶醉在風的花言巧語之中，幻想著那一處處瑰麗的樂園和一個個趣緻的人物，白天也聽，夜晚也聽。
葉越是聽風的經歷，越是心神嚮往。它不記得已經三天沒有迎接日出了、它不記得已經三個禮拜沒欣賞鳥兒的新歌了、它不記得已經三個月沒有和樹道過早安和晚安了，這是一種近在咫尺的疏遠，任憑樹怎麼噓寒問暖，葉只是一心一意沉迷在風口裡多采多姿的世界。葉好想離開這一成不變的環境，好想跟風一樣周遊列國、四處闖蕩；它心想著何必為了一棵樹放棄整片森林呢，自己年紀還小，是該多去走走增廣見聞啊，於是葉打定了主意，隨風飄走。
在風的引領下，興高采烈的葉真的打開了以往封閉的心胸，拓寬了過去狹小的視野。五花八門的美景目不暇給，七嘴八舌的新朋友各個投緣得很，它們帶葉玩不同的遊戲，給葉穿不同的衣裳，教葉唱不同的歌，替葉打點不同的妝扮；轉眼之間葉煥然一新，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再也不是過去的單純簡樸。關於那棵呆板執守的樹和日久生厭的家鄉，這些記憶早就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而樹呢？在葉倔強地離去後，它仍傻愣地呆在原地，為突如其來的變化手足無措。鳥兒叫它快去追呀，然而要樹離開談何容易？它也知道自己追不上葉的腳步，就算追得上，追得回葉的心嗎？樹的胸口頓時產生一陣又一陣委屈的刺痛，可是它說不出來，因為一向沉默慣了，樹根本沒有學會說話。樹的心事從來也只有葉知道，葉走了，就算會說話，又能說給誰聽呢？
其實樹仍對葉有著一絲期望，打從心裡相信葉是會回來的。於是它靜靜期待著風的來臨，每次一有風經過，便帶著慌張的心跳四處張望，一次又一次，但始終見不著葉的影子。也許葉回來過，只是換了樣子呢？樹惶惑地胡思亂想。啄木鳥將樹的軀幹啃蝕了一個大洞，樹的心徹徹底底虛空了，它終於彎下挺直的腰，和身後的老榕一樣，一蹶不振。常人仍習慣把「樹葉」喊在一起，卻不知「葉」早已離開「樹」了。
時光荏苒，再新鮮的事物也有看盡的一天，再遙遠的地方也有走遍的時候，當一切對葉來說都成了無趣的舊聞，葉終於也對漂泊的日子產生了膩煩，對風產生了厭倦。風仍興味盎然地計畫四處奔走，葉卻想停下腳步歇一歇，於是風只好將葉留在老老少少漫遊的公園裡，再向不知名的彼岸遠颺而去。
也許後來，會有一個小朋友發現這片葉。他將這浸淫過各國風情而顯得雍容璀璨的葉拾起，小心翼翼撫摸珍惜著，令葉突然想起似曾相識的呵護與照顧；然後隨著小朋友回到家，夾進課外書裡，每天反覆地翻開欣賞又闔起，過沒多久放進儲櫃中，最後終於封滿了灰塵，再也不會被打開來看一眼。也許這個小朋友會把這片葉轉送給他心儀的女生，女生回到家後將葉放在寫滿愉悅心情的日記本裡，結果下場可能還是一樣。也許後來，葉在午夜夢迴時會偶然記起樹，在暗無天日的書頁間會有那麼一丁點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懊悔，葉終究是屬於森林的，沒想到自己放棄了樹，卻也放棄了整座森林。
也許後來，再歷經十數個寒暑春秋，樹會又擁有一個親密的伴。它肯定仍將用它一貫安定而堅強的性格，大方地付出所有精力去滋養、去疼愛、去保護；然後可能重拾自己痛失過的驕傲與自信，在年歲的洗禮下再度挺直起腰桿，並且努力向風學習廣博的見聞，娓娓道來令新的葉不會離開它的身邊。但是，在當前這個萬物蕭瑟、北風已然逼近的寒冬，樹枯了……。
葉子以為再也回不去的是寄居在樹身上的時光，卻不知樹痛惜著回不去的是那葉子還沒生出的時候。
葉子的離開，一定是因為風的追求，或是樹的不挽留嗎？樹挽留不住搖搖欲墜的葉子，而風無形、無色、無味，也許風根本不存在，「風」不過是葉子的心罷了。
（二○○二年十月 原作）
新記：「葉子的離開，是因為風的追求，還是樹的不挽留？」此句原出自網路作家藤井樹的文章，全文詳見http://ykuo.ncue.edu.tw/article/077.htm。本文乃由該句延伸而出，唯內容與該文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