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4, 2009
「看我七十二變」 作詞：陳鎮川 作曲：陳浩然
新專輯甫推出一個月便辦了銷售18萬張慶功宴的蔡依林，在亞洲唱片市場大餅長期被不斷推陳出新的新人分吃得七零八落的窘況下，以及盜版風氣猖獗不減，眾家唱片公司員工與藝人紛紛為低迷景氣走上街頭的陰影中，殺出一張風光漂亮的成績單。對蔡依林個人而言，或許還擺脫了一年前因合約官司而無法演出的風風雨雨，總算在轉換新東家的再出發中，站穩了歌壇地位的陣腳，甚至奠定了更上一層樓的聲勢。
蔡依林的新專輯名稱和主打歌叫「看我七十二變」，無論從歌曲上或服裝造型上，似乎都宣示著與過去迥然不同的意味。這樣的策略當然首先令人想到新唱片公司為了要區隔市場品牌，而塑造一個新的「蔡依林」；其次在藝人的本身，或許也隨著年紀和經歷的增長，散發出不一樣的氣質和表演方式；加上在八卦雜誌上曾經報導過的整形疑雲，也讓觀眾對於她外貌的異同產生好奇，這次螢幕上見到的蔡依林，確實在很多方面都教人耳目一新。
在台灣的傳播媒體日漸走向香港化的今天，娛樂圈最能感同身受的一點，也許便是舉凡藝人出唱片或發行電影，鎂光燈閃爍的焦點絕對不會是放在他們耗時費力、用心良苦所完成的作品，而是圍繞在他們的「周邊商品」上，像是和某個藝人若有似無的緋聞（蔡依林與周杰倫等）、同行相忌彼此明爭暗鬥的心結（蕭亞軒和孫燕姿等），或是過往不堪回首的瘡疤（信樂團主唱阿信與他的私生女等）。有鑑於藝人們大聲疾呼多注意他們創作品，因此以下就針對蔡依林的新歌「看我七十二變」，來個文本內容的分析檢驗。
長久以來，流行歌曲受重視的程度在其內容的比重上，一直有著隱約的失衡，即是消費者（或稱閱聽人）對於歌曲的旋律和演唱者的個人特質，關注程度遠大於歌詞內容。這樣的原因或許可追溯到台灣民歌時期結束後，個人專輯成為唱片市場銷售主流，演唱人變成整張唱片的「作者」與消費依據；加上「歌」的本質原本就是旋律佔優勢（因為不熟歌詞，唱時還可以用哼的帶過）。在KTV流行之後，歌詞更不再需要被背誦與記憶，因為自然而然成為MV畫面下方的一串串提示，種種現象都造成了歌詞內容的貶值。
貶值的結果由創作者和消費者共同承擔，由於消費者的忽略，所以造成創作者（填詞人）的馬虎與膚淺，差勁的品質又不受誰的重視，因此落入循環性的水準低落。然而，做為透過大眾媒體承載輸送的一部份，流行歌曲無疑也成為涵化閱聽人的媒介內容之一，尤其在各個有線音樂、綜合頻道的強力重覆播放下，歌曲、歌詞便和廣告一樣，在低涉入感的不知不覺中，影響人的行為、態度進而認知的層面。
將「看我七十二變」的歌詞視做一個文本，顯然會觸動不少有女性主義意識的人或女性主義者敏感的神經，因為打從「第二波」開始，女性主義者們便將焦點從政治與經濟上和男性爭平等、平權的粗糙概念，移轉到研究社會中以男性為主的父權意識（或稱「雄性主義」），是如何滲透到各個領域成為精緻的社會迷思，使得女性的地位被矮化、形象被剝削甚至被曲解。從第一段歌詞敘述可以看到
「夢裡面 空氣開始冒煙
矇矓中完美的臉 慢慢的出現
再見醜小鴨再見 我要洗心革面
人定可以勝天 夢想近在眼前
今天、新鮮、改變、再見
美麗極限 愛漂亮沒有終點
追求完美的境界 人不愛美天誅地滅
別氣餒 舊觀念拋到一邊
現在就開始改變 麻雀也能飛上青天」
其中起碼傳遞出三個訊息：第一，女性生命中的目標（夢想）與長相的美醜有直接的關係，而外貌上「完美的臉」（長相好看）是比「醜小鴨」（長相難看）較切近於目標實現的。其次，「愛美」是一種道德上應該要培養的觀念，因為人不愛美便是「天誅地滅」（天理所不容許的行為）；相對地醜陋是種罪惡，只有透過「洗心革面」的舉動來贖罪。第三，女性「愛漂亮」是一種主流的口號與價值觀，若不愛漂亮，則是不合時宜的、落伍的（舊觀念），需要馬上改變（糾正）。
第二段歌詞敘述
「無所謂 管它缺不缺陷
讓鼻子再高一點 空氣才新鮮
再見單眼皮再見 腰圍再小一點
努力戰勝一切 缺點變成焦點」
精神分析學派認為，男性在孩童時期會經歷伊底帕斯期，然後產生所謂「閹割恐懼」；並且察覺到女性在陽具上的缺乏，所以轉而注視女性其他的部位，彌補這種缺乏的認知。女性主義者藉用這樣的觀念，在電影評論中闡述男人物化女性，並刻意突出女性在電影上某些部位的特質（如胸部、肩膀、雙腿），使得女性的形象是斷裂、被切割的。這段歌詞同樣可以看到，女性外貌上的「美麗極限」，是要透過各個部位的單獨處理，鼻子、眼皮、腰圍，完全看不見一個女性整體的形象的呈現。如此一來，美感似乎肯定著肢解後再加工拼裝起來的手續，這樣的過程很難不令人聯想到「整容」。也許整篇歌詞最令人驚訝的，不是女性主義眼裡被男性物化的女性形象，而是這樣明顯的人為加工意識，竟然不是某塑身品牌的「置入性行銷」手段！要讓鼻子再高一點（墊鼻）、單眼皮再見（割雙眼皮）和腰圍再小一點（瘦腰），這些幾乎都不是靠正常的運動、節食所能產生的結果，只有整型（「人定勝天」）才做得到；並且，用看似合理化的邏輯謬誤，變向鼓勵整容，因為鼻子高一點，才能呼吸到新鮮空氣？！
最後一段敘述
「RAP：
什麼正面側面對面 只是完美弧線愛現
那個腰圍再小一點 把妳缺點變成優點
再見面 要你們傻了眼
無所謂正面側面都是完美弧線
再見醜小鴨再見 自卑留給昨天
女大要十八變 看我七十二變」
不完美的身體形態被稱做為「缺點」，缺點意味著錯誤，必須修改以達到正確；而正確則指的是「完美弧線」（一樣是切割出的部位特寫）。弔詭的地方是，「把缺點變成優點」的意思，本來是精神上將缺陷當成是一種個人的特色，把會使人產生負面情緒的觀感透過正面的態度去面對；然而歌詞裡卻很狡滑地扭轉成針對缺陷做「改造」（非自然的手段），使其成為「優點」（社會的普世價值）。如此一來，只是將自己不符合社會期待的形象塑造成符合期待的樣子罷了，並沒有告訴不符合者如何透過非外在的面向，去學習自處與自我實現，或是懷疑到底什麼算是「符合社會期待」的界線？同樣的狡滑還包括將「女大十八變」這種自然地隨年紀增長的生理變化的稱讚詞，與前述隱含透露的人工改造手段產生的七十二變劃上等號，再度成為一種理所當然的自我催眠。
精神分析學派的女性主義者羅拉․莫薇（Laura Mulvey）在電影批評中曾表示，女性在電影裡成為男性眼中的「性景觀」，並且在以男性為主的敘事過程中變成被觀看、被期待的地位。這樣的論點套用在「看我七十二變」上一樣遊刃有餘，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女性在男性眼光下被觀看、被評價、被品頭論足的結果（「再見面要你們傻了眼」）；更可怕的是，這首歌是經由一個女性來詮釋，演唱出來的感覺更是似乎樂在其中、自願被如此對待的。這也許讓人想到「文化工業理論」所提到的，流行音樂成為一種規格化、標準化的主流意識型態產物，大量傳散低級同質性大眾品味的商品，使人易於接受、服膺，失去思考的自主性與反省的力量。
蔡依林從出道以來，形象一直被塑造成優秀的學生歌手，推薦甄試上輔大外文系的學歷，標籤了他與其它同年齡或同時期出道的女歌手不同的符號意義（至少他是個高等知識份子）。歌迷中男性、女性都有，專輯賣超過18萬張（有報導指出現已賣出將近25萬張），聽過歌、買過專輯者數以千萬計，也許還是不能忽略主動閱聽人歧異解讀的可能性；只是看起來號稱有「七十二變」的蔡依林，即使擁有完美弧線、達到美麗極限，似乎仍敵不過男性陽剛主義的緊箍咒，逃不出父權意識形態無遠弗屆重重包圍的五指山。
（二○○三年五月 原作）
後記：我的老師對於我的文章寫了以下的評語：
※算你厲害，找了一首我不可能熟的歌當文本研究。
※以一篇非常膚淺的詞曲，寫出一篇嚴厲批判的評論，厲害二也！
※文學批評中有所謂”Read into the text too much”一意謂可能分析出「作者」沒有的意涵……（男性，沒提及？）
※文筆好，逼得我只好給A，厲害三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