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2, 2009
他把每一年的這一天這樣子定位著,因為一方面「自慰」在他的觀念裡是絕對符合實習媒體的工作本質的;另一方面,在當天,集體自慰的人會全然一改過去的強顏歡笑而真正歡笑,也會全然遺忘過去的委屈落淚而真正感傷動容,正類似性慾壓抑理智的短暫現象──「高潮」。
第一年,他記得在汗流浹背的尾聲中,離開了豔陽高照的熱鬧校園。回家的路上,心情卻是沉重的,他不確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歡那種上台接受褒揚與掌聲的暈陶喜悅,也不確定剛進一個媒體,又推拒學長力邀一同去遊樂的機會是好是壞。加入媒體的開始,似乎有種煎熬的茫然。
第二年,他記得在汗流浹背的尾聲中,率領著搞不太清楚狀況的新進學弟妹,一起接力將鐵椅子搬上小貨車。除了必須在狹小的空間裡,冒著打斷興奮愉悅的人們照相的尷尬,還得呼嚎著其他媒體一堆瞎起哄、忘了自己身份的工作人員,趕緊一同幫忙。
那一天,同學在致詞時出乎意料地哭了、那一天,導師在無預警下出乎意料地宣佈要遠走高飛了、那一天,蘇永康傳出在夜店出乎意料地被抓到持有搖頭丸了,但對他來說,那一天所有的「出乎意料」都沒有感覺。回頭,走進平日工作的場所,他與同組的人繼續為惱人的報告一路忙到凌晨。
今年,終於輪到他在台上和熟識的同學們集體自慰了。
會因為感覺到瀕臨天堂的喜悅而放聲尖笑嗎?還是會有自雲端疾速跌墜產生莫名的失落感而痛哭失聲呢?去年的種種狐疑似乎都沒有發生,總之,他沒有失態。
他還上台致詞了。他笑說:「上台對某些人來說是種肯定,對某些人來說卻是種懲罰。」因為他不能說真話(所以致詞的過程中既沒有「自慰」,也沒有「高潮」的字眼或動作),但又不甘心說假話(所以還是很技巧性地在話裡諷刺了其它兩個媒體與整場典禮)。他沒有哭,反而笑得開心,從頭到尾整個典禮,都很開心,拿著到手的證書當扇子搧,發覺那張紙其實根本不重要。
這一年,對他來說遭遇了太多太多事情,儘管仍不確定是否令他「成長」,但心境的改變是肯定有的。有學妹不解地問他「為什麼你笑得那麼快樂?」,他說,「媒體屬性不同吧!」
看見其他媒體的學弟哽咽、同學啜泣,彷彿有了一種隱隱約約的理解,是媒體屬性不同吧!也許是同類人創造了一個媒體的屬性,也可能是媒體屬性塑造了一類的人。他不再無法認同集體吶喊、群聚飆淚等毫無理性的行為了,因為那確實是不需用到理智的時刻(高潮)。既然是毫無理性,何必在乎台上落淚那個當初逼自己做多少冤枉事,何必在乎身旁那個過去欺負自己多少次?
一塊兒抱吧!一塊兒哭吧!一塊兒喊吧!一塊兒叫吧!(用手!用口!快了!快!快到了!啊……)……擦一下吧!
一句話,涵蓋了這個花一年想通的問題。別人不了解你之所以哭,正如你不了解對方之所以笑,不走出自己的位置,視野始終狹隘短淺。
他,走出了。
說一點也不悲傷嗎?似乎太過武斷、殘忍。他當然也有情緒低落的時刻,為了SARS疫情,必須將投注了心血維護的地方善意地破壞,將長年不見天日的小房間窗廉拉開,取出遮蔽已久的黑卡紙;只是,他沒想到,頓時閃露進來的陽光那麼刺眼、那麼巨烈、那麼灼痛;他沒想到,一見了天日,天日卻好像要融化整間房一樣;他沒想到,這個工作竟然是由他親手來做……。
在佈場與撤場的時候,他慶幸仍跟著一年前的自己、兩年前的自己,一起接力合作著。沒有揮汗如雨,但依舊哭笑不得。哭笑不得的是,看著當初極力要求全程佩戴口罩、嚴密清潔措施的師長們,個個不帶防衛地以真面目示人,侃侃而談、滔滔不絕;哭笑不得的是,看著家長、師生互相口沫橫飛、握手寒喧、抱頭痛哭;哭笑不得的是,看著口罩靜躺在乏人問津的角落,而再過去一點,是丟在桶子裡的清潔劑,兩瓶。
牆上的氣球多麼醒目,驪歌的樂章還奏著呢。
「我要和你拍張照!」
(二○○三年六月 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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