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因為公務,和某出版社的小姐有所接觸,問她活動地點是不是在統一夢時代?她說她只知道地址在成功路上,但不知是不統一夢時代。後來這業務又換出版社的另一小姐接手,這小姐就說是的,是在「統一夢公園」。
我想,到底是台北人,見多識廣,所以我們中南部的地標是不大記得清楚的。想當初我在台北住了七年,也住成了一個地理盲。台北不是一個能讓人認得清自身位置的地方,尤其不會是讓人容易認識台灣各地的地方。
我很感謝後來我被「流放」到屏東市三年,而且天天要開四十公里車來回。
雖然一開始也怨天怨地,覺得自己被「貶謫」邊疆, 十分抗拒去認識屏東各地。三年內,我只去因公去過東港一次,萬巒一次,長治一次,墾丁二次……,屏東市內的路我都不甚記得,一方面也是複雜,記來記去都是什麼上海路、南京路、廣東路……我想當初訂這路名的國民政府一定也跟我一樣,覺得自己在「流亡」,所以只好把路名訂成這樣,以便能常反覆誦唸自己魂牽夢縈的那些地方。
我們都一樣,因為固著不化的傲慢與哀傷,而拒絕去認識自己眼前的地方。
我在屏東的地理始終好不起來。走來走去就是學校方圓五百公尺的那幾條巷子,吃飯的小攤子、太平洋百貨、家樂福……直到我離開,又回到城市,才驟然感到有些悵惘。
不過那二十公里的距離讓我的空間概念好上許多,現在聽到人說哪裡距哪裡十公里左右,哪裡到哪裡要五十公里……我都能將之具體換算出來--就是我以前開車到屏東的那種心理感覺乘/除以多少倍,而能更理解那距離。
那從繁華到荒涼的二十公里(原諒我的都市人措辭,其實屏東市到底是個都市,並沒荒涼到哪裡),磨掉我許多傲氣和成見,賦予我更通達的城鄉理解,讓我更加看得到原來都市以外,還有這麼多美麗的小鄉鎮,從不被理解與注視。城市人的地理概念是很偏頗荒誕的,總把小鎮想成蠻荒小鄉,或跳過小鄉直視風景觀光區。許多北部的朋友來高屏區總說要「順便」去墾丁,殊不知屏東市到墾丁還要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那根本不在隔壁!
我們台灣人對世界的地理認知也很差。離開美國、日本之外,我們能認得的都市和國家往往就不多。我在國外的幾個大機場,往往很好奇地注視那電子顯示幕,阿塔圖克機場是哪國的?聖保羅國際機場又是哪裡? 我總是在這時才驟然感到自己對世界的認識之小,可是我們學文學的人又總是最喜歡夸夸其談世界如何、人生如何……好像我們多麼理解這世界! 當然,文學本就是個人的,不能要求作家去過多少地方,重點是他能不能從有限的世界認知中透視人性。但我還是覺得,作家有機會應該多跑幾個地方,視野才會更敏銳、更精準。
我發現,人們的注視總是被錢和權制約住了。越是經濟繁榮國勢鼎盛的地方人們就越記得,越是偏遠蠻荒貧困的地方,人們就越記不住。而越住在都市中心的人就越不去記都市以外的地方,地理概念也就越差。所以地理程度的好壞,跟聰明度是沒關係的,跟所處位置的中心與否才直接相關。
那些必須四處奔走的人,流浪教師、到處做生意的、亡命天涯的、欠債走路的……他們的地理概念肯定比大學地理系的學生好。而那些在都會市中心安居的,在辦公室居高位的,儘管出國多次,卻肯定不太認識台灣地理。
這是我自高中地理課之後,對地理概念的更進一步理解,我想這比課本教我的還要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