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 2009
和從北部考回來的同事聊天，談到台北高中生和南部小孩最大的差別是什麼? 我們都覺得難以解說給其他沒到過北部的同事聽。其實也不是不乖，也不是壞心眼，但就是太世故了，我說，已缺少讓你能會心一笑的時刻。同事當下覺得我說得對極了。
那令你會心一笑的時刻，往往發生在孩子無意間說出可愛的傻話時，或為了一個極小的目標臉紅氣喘地奮鬥時，或彼此間親密無間互相扶持的時候。
不料這成了最近和家長觀念互相扞格的點。
家長會上，有家長開始發難，敝校學風太自由放任了，大考成績一年比一年差，快要輸第二志願的x中了，人家是一進高中就整天讀書考試，我們卻是一直玩社團辦活動，高二下就應該進入備戰狀態，到高三再來唸已經來不及了云云。
身為校友的我當然不認同他們說的是事實，也想當然爾人家會有這種反應，也完全平靜地告訴他們:我們跟x中是不同等級的學生，資優生需要的是自主學習，而非中等資質生適用的反覆操練。做為日後將成為領導階層的敝校學生，少年時必然將會比同齡生主動探索更多事情，而這許多閱歷將成為她們日後作為領導人物的基礎。
「那不能等上大學再來閱歷嗎?」
這就是台灣家長的典型想法(當然有很多偉大的非典型爸媽，在此並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 短視、躁進、功利，服膺主流價值而希望孩子永遠延後享樂。上國中是為了考第一志願高中，進第一志願高中是為了考第一志願大學，青春歲月所有的歡笑、好奇、興趣與人際發展都必須被壓抑，一切都只為了一個功利的目的—考上知名校系、出社會、賺大錢。
親子間因為「前途」這個大怪獸，而被吞噬了所有會心一笑的時刻，以及所有人與人間最單純親密的情感交流; 父母不再能夠欣賞自己孩子的種種獨特之處，反而責備起孩子為什麼不像李家、王家或張家的小孩。最諷剌的是，在金融大海嘯襲捲全球的今日，好學歷也完全不能保證「有前途」，唯有適性發展、擁有一技之長者才可能在失業潮中站穩腳跟，所以這麼沒頭沒腦地犧牲青春、親情、興趣，去換來的一張高學歷文憑，隨時有可能變成像雷曼兄弟的債券，一夕之間失了價值。到時不但沒了前途，也沒有青春歲月的寶貴歡笑，人生究竟還有什麼值得回憶值得相信?
當然早已世故入骨的我，也就八面玲瓏地應付過去了。只是憤慨之餘亦很慶幸，還好敝校是個老傳統的名校，而我也成為體制中讓人難以動彈的老師，才能稍微保護這些孩子的才分不完全被這些功利世俗的黑手給扼殺。
如果連一個國家的菁英教育都不能讓這些菁英們適性發展、自主學習，那這個國家還有救嗎? (當然，我們到底需不需要菁英教育是可以再討論的，而中下程度的小孩當然最好也能自主學習，只是不一定在理論方面，或許在技職實務上。)
而我是多麼小心地呵護著，她們青春歲月的自由與歡笑，以及那些寶石一樣閃耀的令人會心一笑的時刻。
對我而言，那才是生命最珍貴的價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