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引自

我拿起了電話筒，想告訴家裏人，這幾天哥本哈根正在發生街頭動亂，可話到嘴邊，不知怎樣開頭好。這裏不是戰爭國家，沒有宗教的衝突，也不是阿富汗，沒有塔利班恐怖分子，可街頭的一片殘景讓人忘卻了美麗的童話世界，大火正在焚燒汽車，石塊正在飛向警察。

六天前，2007年3月1日，早春的陽光一大早就偷偷爬上了窗戶，透過薄薄的窗簾把黑黑的睡房照亮了許多。我睜開朦朧的眼睛，半睜半開地迎接新的一天的開始。早間新聞已開始了它新的一天的廣播。播音員清晰有力的話語象一條閃電突然劃破了沒有清醒的牆壁，我被他口中傳出來的一條消息大吃了一驚。警察正趁著城市還沒睡醒的好時機，向青年中心大樓突然進軍。看來今年三月不是一個好月份，頭一天就出了大事件。

打開電視機，只見一輛升降機吊起一個四方形的兩面有出口的集裝箱，將它伸向二樓的一個窗戶，十幾個警察正從集裝箱的另一個出口跳入窗戶內。一場有計劃的突然襲擊，使屋子裏正做著好夢的青年如同見了鬼神一樣，跳了起來。

電視臺24小時新聞台TV News 不間斷地播放現場直播，從早晨到晚上，好像沒有其他新聞一樣。我們的眼睛不厭其煩地重復盯住跳入眼簾的警察和學生衝突的場面，我們的耳朵不厭其煩地反復抓住鑽入耳朵的記者直播話語。

我撥通了電話，大哥在美國聽了大吃驚：

“丹麥這個國家這麽安定，青年爲什麽也要造反呢？”

“爲了一幢房子。”

“啊？就爲了一幢房子？”

“不是一般的房子，是青年活動中心, 叫Ungdomshuset。” 一句話實在很難說得清楚。

一幢房子有著它特殊的歷史背景，一個場所有著他特殊的文化意義。這裏是嬉皮士青少年活動的地方，猶如理想中的“共産主義社會”大家庭，沒有父母和成人的管束，吃喝玩樂在一起。1982年從市政府手中要到了這幢溫暖的樓房，這裏充滿大家庭對個人的理解和幫助，這裏甚至還有自己的演出場地。搖滾，篷克歌手在此地大顯身手。

“噢，原來是這樣一幢房子啊，想想也是，這些年輕人要有個場所搞活動，警察爲什麽要趕他們出去呢？”大哥聽了好像很理解青年人的行動。

“他們沒有房産權。有個組織叫Fadehuset 早就買下了這幢房子。”

“沒有房産權，還唱什麽戲呢，霸佔別人的房屋總是違法的嘛。” 大哥好象又很理解警察的行動。

“是啊，6 年前這幢房子就不屬於他們的了，但一批青年人又搬回了這幢房子，長期住在那裏。”

“噢，這哪能行呢？”

“是啊，2006年房屋的主人又一次把這事告到法院，青年人官司打輸了，要他們搬出去。”

“那是沒辦法的，只能搬出去囉，不過，哥本哈根市政府難道就不能給他們一幢房子？事情就不會鬧得這麽大。”大哥又站到了青年人的一邊。

“給過他們房子，有組織還募捐了12 million 克朗，準備買一幢房子給他們。”

“那不是很好麽？拿下來不就沒事了？” 大哥又站到了政府的一邊。

“他們不要，還是要那幢房子，說，那幢房子有歷史意義，有特殊的文化背景。”

“什麽歷史背景？”

“大哥，我在電話裏說不清，我把歷史事件背景發到你的電子郵箱。”我匆匆把報子上的文章抄了下來：　

·1910年， 婦女國際解放運動在這幢房子Jagtvej 69裏誕生，她們代表哥本哈根的工人階級，直到1950年才離開了這幢房子。”

·1982年，由於警察和青年運動多次發生衝突。哥本哈根市政府買下了這幢房子，由市長剪綵，把房子送給了青年人。

·1996年，房子出現了火災，政府說青年人住在裏面不安全，有危險，讓他們搬出去。1999年開始出賣房屋。”

·2001年有個組織叫Fadehuset買下了房子，但青年人拒絕搬出去，2003年官司打到法庭。

“怎麽樣，大哥，看明白了嗎？”五分鐘後，我又打了電話過去。

“噢，差不多有100年的歷史了，這幢房子本身的歷史就更長了。”大哥在電話裏沈默了，他在思索。

“不過，總不能把主人趕出家門吧，人家合法買了房子。”停了幾秒鐘，大哥又開腔了。

“女市長後來又另選了一幢房子，也在那個地區。” 我喘了一口氣，接著說。

“噢，那倒是個好辦法。”

“嗨，你想不到吧，市政府其他黨派說，女市長沒權力把房子給青年人。”

“爲什麽？”

“這幢房子不屬於市政府。”

“哈哈哈哈，沒想到是一張空頭支票，如今市長也不好當囉，反對黨弄得你左右爲難。上海人說，這叫做軋扁夜壺頭。（撒尿的夜壺 ）”

“大哥，我看你啊，一會同情青年人，一會同情市政府，哎，你知道，記者在街上採訪的時候，市民怎麽說？”　

“怎麽說？”

“一個中老年婦女說，“哦，多慘啊，警察抓了那麽多年輕人，聽說這幢房子要推倒，這簡直是要把青年人送進墳墓。”

一個中年男子說，“這種打砸搶行爲一定要取締，我們住在這裏感到不安全。”

一個店鋪老闆說，“市政府要賠償我們的損失，櫥窗玻璃都砸壞了。還有人工費，每天打掃現場。”

“哈哈，他們也和我一樣，各說各有理，聽聽都有理。”

“OK,　說正經的，現在形勢怎麽樣？”大哥收斂起笑容。

“好戲還在後頭哪。等到房子要推倒的時候，不知遊行示威會發展到什麽程度呢。”

挂斷了電話，我的頭腦也開始發脹了，看了一整天的電視新聞，講了一個下午的話。睜開垂下的眼皮，擡眼仰望天空，早春微弱的晚霞，已模模糊糊地發出了它淡淡的紅光。遠處一排排紅色屋頂和白色磚牆，在紅光下顯得格外寧靜，教堂的尖頂在視平線上像是一盞明燈，高高地照耀著周圍的房屋群。這裏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有心中的耶穌在保佑著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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