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荃灣區的一間中學畢業的。這間中學雖說不上是什麼名校,但在我的生命裡,其中一段最快樂的日子,卻是在這裡渡過的。直到今天,我和中學還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繫:每逢母校的舊生會舉辦活動,我必會盡量騰出時間,按時出席。事實上,每當我回到母校,看到舊日的同窗,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輕奮──無論是和昔日的師長談天,還是和同學聊聊近況,談到起勁處,都總有新的感動。
上星期五,我參加了舊生會舉辦的燒烤活動。下班之後,我便急不及待的收拾細軟,駕車到學校去了。
我將車子泊在校園的一角。學校雖然還是那個老樣子,但草木青蔥,學弟和學妹在操場練球,眉宇之間透著我久違了的青春氣息,看著還是教人感到陣陣暖意。我找著舊生會的聯絡人,幫忙準備燒烤的粗活。就在忙著的人堆裡,我看見一張陌生的臉──她一頭長髮,髮尾閃著點點金光,徐徐的散落在肩膀上;儘管青絲過耳,卻又遮不著她那雙大圓耳環;眼睛靈動,左邊鼻翼穿著一個鼻環,活像個穿上鼻環的芭比洋娃娃。
在學校見到如此的一個「辣妹」,我只感到一陣啞然失笑,以往做學生的日子,自然不可能如此上學,到今天畢業了,學校對舊生的衣著也就包容得多了。
我見她在收拾燒烤用的黑炭,弄得一手都是炭屑,便遞她一雙膠手套。她朗朗一笑,道了聲謝。細問之下,原來她早在中四時便已離開學校,到澳洲繼續升學了。現在正藉學校假期,回港探望親友之餘,便順道和舊同學一塊兒參加舊生會的燒烤活動了。
我們圍爐燒烤,邊吃邊談;為博紅顏一笑,我自然不惜把中學時期的傻事、蠢事和醜事都抖出來,師長同學們都笑得人仰馬翻,說到後來就是我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難為情,卻不覺得失了面子──和舊日的同窗共聚,人面如故,溫情仍在,彼此間的友誼清純得像一漊飄飛的水蒸氣,掙脫了利害衝突的範籬,一切舊事都早已蘊釀成酒,成為閒談時的佐料了。
或許歡樂的時光真的過得特別快,我看看手錶,已是晚上十一時許。同爐燒烤的同學們頗多都是轉乘地鐵回家,我便自告奮勇,駕車送同學們到地鐵站去了。
在星期五的晚上,道路上的車子不算很多。雖然如此,我還是駕得小心翼翼,駕駛速度不高,畢竟我信安全至上,緩緩而行好了。我駕著七人車,走在黑漆漆的道路上,才不過十五分鐘,便到達荃灣地鐵站了。我將車子停在一旁的避車處,好讓同學下車。同學們一個又一個的下車,辣妹下車之後,卻又打開前座的車門,上車座到前座來,教我大惑不解。
她笑得燦爛,一手蔽住嘴巴,笑著答道:「我就住在附近,你再送我一會好了。」我一想也不錯,反正難得有個漂亮的女孩子座在鄰座,我便踏著油門,緩緩開車而去了。
就在開車不久,我發覺她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手握的軚盤。「你會駕駛嗎?」我隨心的問,目光還是停留在眼前的道路,雖然前面的確沒有什麼車子。
「我有澳洲的學牌。」說罷揚了揚眉,一臉傲氣。忽地之間,我彷彿感到點點不妥,卻又說不出個所以言來。就在我停在紅綠燈前的一刻間,我轉頭看她一眼,發覺她還是盯著軚盤。我忙說道:「想也別想,我不會給你駕駛的。」我知道,她在打我車子的主意!早陣子我一不小心撞傷了車尾,看到車尾幾道撞傷的痕跡,還是感到陣陣悔意;要我給別人駕我的車子,我可死也不願!
「我還沒有問你!」辣妹抗議的道。
「我不說,你自然會問;說了,就讓你死了那個心。」我不再看她,免得看見她的臉蛋時又感到心軟。
一會兒後,車子便已到達她家附近的停車場。我將車子停在落客的地方──此時我又感到一陣悵然若失──若果我踏油門再緩一點,可不是可以讓她再坐一會麼?
「謝謝你,師兄。」她向我微微一笑,以示感謝。是的,學弟學妹們都稱呼我為「師兄」。
「別客氣,你那幾聲『師兄』也呼得不冤枉吧?自我一見你的臉,我便想告訴你,」我笑著說道:「你若不是因為穿了鼻環,破了點相,可會更好看哩。」
她笑得打跌,臉上酒渦綻開著兩朵紅花。我只覺一陣莞爾,只笑不語。
她下了車,我和她揮手作別,正欲開車離去之時,她隔著車門玻璃,忽地道:「認識了你一晚,整晚都是稱呼你做『師兄』,我到底該怎生稱呼你?」
「算了吧,說了你也不會記得的,待你在澳洲學成歸來之後,再在舊生會見到我的話,屆時告訴你我的名字好了,師妹。」我這樣說倒不是故作瀟灑,而是和她不過是萍水相逢,終生未必會再有相逢之日,如此的「名字」就像生意交際互換的一張名片,除了幾個最重要的聯絡之外,最後還不是統統掉到垃圾池?我知道,她不會記得我的。
「再見。」我向她揮了揮手,開車離去。車旁的倒後鏡,映照著她的背影,徐著我踏油開車,漸漸消失在眩著銀光的鏡子裡。
我獨坐車廂,聽著揚聲器傳來的首首老歌。腦中忽地轉著辣妹的影子:假若在多年後的舊生會再見她一面,我不知會否再有遐思?我笑著,哼著歌,只覺一切漸漸迷糊,消失不見,餘下段段未完的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