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北朝鮮第二代獨裁者日前(2011.12.17)突然〈大統領千秋〉了,昨日消息發布後,從新聞報導看到北韓的電視女主播、人民都如喪考妣的反應,及官方禁止各項娛樂活動等現象,使我想起台灣的兩個所謂「先總統蔣公」(一世和二世)死亡後到出殯期間的種種全民反應,包括人民因受黨化教育而自發性的行為與國民黨官方強制規定的作為,兩國的現象如出一轍,其中人民的反應,自然是長期被獨裁政權洗腦所造成的。此時,想起早年寫的兩篇小說〈蔣總統萬歲了〉(1987作)和〈蔣總統要出山〉(1989作),前者發表(1988.1)後第五天,蔣經國突然死亡,三天後這篇小說連同刊登的雜誌被官方查禁,到2005年再重新結集由草根出版公司(前衛出版社)二度出版。茲節錄部份如下:(2011.12.20記)
蔣總統萬歲了
// 林央敏(1987作)
1
我慢慢騎著大輪車前進,其實如果不是為了讓這輛大輪車繼續前進,我已無心踩踏板。而如果不是為了想回學校看看,我也不願繼續前進。
一個小時後,我拐進往縣城的馬路,這條路平常人車很多,但今天,雖然照樣人來車往,可是我覺得很冷清,人們的表情在亮麗的陽光下,竟然顯得陰鬱不堪,也許我的臉也生出一片烏雲,我實在很悲傷,感到整個人,整個國家,整個世界都失去了依靠,是的,就像每個人都同時死去了父親,而且突然的死了,讓我們這些後代毫無準備就接受這個高山崩殂的消息。
我繼續踩著車子,前面就是我的母校吉隆國民學校的所在地──吉隆村了。
今天是清明節,全民祭祖培墓的國定假日,明天又是星期日,本來我想回家鄉祭祖,與家人溫一溫親情,雖然我和我的長輩越來越無話可說,他們的閉塞無知,使我很不耐煩。但是,偶而回來,總是好的。自從二年多以前進城讀冊後,除了寒暑假和三天的春假外,我不曾回家,住在窮鄉僻壤的我,只能靠走路或大輪車交通,往返縣城一趟最快也要九個小時,難得今年有兩天的連假,足夠讓我從容的來回了。而且我已三年未曾再到祖先的佳城祭拜,我想今年清明節,家人會上山培墓,所以我一定要回家,昨夜,回到家,果然家裏已準備了今天要培墓的牲禮祭品了。我趕快蒙頭大睡,以便翌日才有精神上山探望死去的祖先。然而今天清晨六點多吧!我似乎還在夢中時,祖父的拉即哦就播出蔣總統逝世的消息,使我無心再做任何事了。
許久以來,祖父一大早便有收聽拉即哦的習慣,他總是為了排遣無聊就隨便打開他的老拉即哦,他愛聽說書講古,歌仔戲、布袋戲,乃至什麼節目都聽,反正他是老人無事,有聲音就可以,過去我倒習慣了,他的拉即哦一出聲,我就起牀,因為祖父重聽,總是把音量放得三里外都聽得到,而鄉下人也很早下田。因此,聲音再大也不影響鄰居,倒是我這個讀冊的少年郎很不高興,可是久而久之,不適應也不行。何況聽祖父說,他不喜歡我懶惰睡得太晚,有意藉電臺的聲音叫醒我。但是自從我進城讀冊後,住在校舍裏,每逢假日總要睡個飽。今早,我的夢尚未完全結束就被吵醒了。然而很奇怪,今天祖父沒聽講古,他的拉即哦只播著節奏緩慢的音樂,像是美國哀樂。也許今天是清明節,電臺特別播放音樂吧!雖然以前的清明節並沒有這種特別節目,我這麼想,而且還繼續躺著,試圖再睡一會兒,反正家人要出發培墓時會來叫我。
但無論如何我也無法在高音量的聲音中入睡了,突然,我好像聽到播音員在音樂聲降低時插播:
我們最敬愛的偉大領袖蔣總統與世長辭,舉國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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