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樣看星兩樣情

－－唯「寒星照孤影」講起（台語）

◎    慧子(2007)

〈星灘之行〉全文

〈寒星照孤影〉全文

一年前「台語文學」這個詞對我來講是生份的，我覺是「台語」干哪會駛得用來「交談」；一直到朋友送我一本林央敏的台語散文集——《寒星照孤影》（1996.3 前衛），我才知影台語毋哪會凍「寫」出來，擱會凍做誠嫷的文學表現；自安呢我開始迷醉置「台語文學」的花園。

       這本冊內面有一篇仝名的散文——〈寒星照孤影〉，是作者三十八歲彼年的作品，我讀了恟恟想著，林央敏置少年的時，有一篇 〈星灘之行〉（原發表在.《中外文學》月刊，1982.01，116期。收錄置林央敏著《蝶之生》1986.1，九歌），嘛是塊抒發觀星的心境，二篇文章相差十統年，書寫的心境、關照的對象、表現的手法，唔知有啥物無仝否！因為一時的趣味，手頭擱拄好有彼本冊，就給伊提出來做比較。

    〈星灘之行〉寫置1981年，彼年作者二十六歲，猶置伊的「中國時期」，文章當然是用中文書寫。「星」文中，看著的是徛置人生起點，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少年；伊毋是佮一般人仝款，徛置土跤，夯頭看星；伊是「屈原傳人」，是受上帝特別恩寵，會使得自在泛舟星河的VIP！伊飛上天頂，徛置佮星平懸的位置看星。

    少年詩人，置浪漫的「星灘之行」中，流露出「欲上青天攬明月」的豪情，同時也充滿對現實的感嘆佮對社會的關懷。

    唯「牽牛不負軛，織女惰機杼」，伊感嘆農民生活的艱難勞苦，憐惜怹「天災何其兇，穀粱何其賤」，伊痛心「農民的餐桌，竟不如商賈的食餘」。農村的衰微，父老生活的困境，一直是林央敏創作中不斷出現的主題。

    伊關懷地價問題，感慨「天地何寬，只是一粒小★沙……每坪貴到數十萬元的台北皮，不過是幾十億萬分之一的地球而已，竟迷得芸芸眾生垂劍三尺，干興戈動」。伊抒發對戰爭的無奈：「地球的同胞們仍在兄弟鬩牆……」；「……人類的核子彈已經干擾到天河的河道」。而(ah)「古時的龍孫，成群結隊臣為今日的美人，……加入候鳥的國籍，追隨夏天的蹤跡。」嘛互愛國的詩人感覺痛心。

     想像力豐富的詩人，暢遊星空，免不了有誠濟的「異想天開」：

            「如果你要，」詩人窘笑講：「就送你一座★作為不動產吧！」

            伊欲「尋找駕槎的張騫，採訪漢朝的密辛，然後在報上連載」。

            伊擱安呢設計：「把地球變成一座飛機，在南北極和東西方裝置四個比山更大的噴射引擎，那麼地球就能在宇宙中任意遨翔了。」

    這款自信，熱情，充滿理想、浪漫情懷的心靈，會用啥物手法來表現出觀星的心境？置〈星灘之行〉咱會凍看著六大特點：

一、大量用典，會凍講是「無一字無來歷」。飽讀詩書的詩人，置情思奔放的時，信手拈來，是算昧盡的東西方神話、傳說、典故，屈原、巫陽、傅說、張騫、 嚴 君平、魏延、九州二十八宿、黃道十二宮、Vinus、諾亞方舟……等攏會齊現身在「星灘之行」，甚至對古詩句的運用，有原裝的直接入文、有變裝的轉化改寫，親像：

           「『嘒彼小★』，三五在東，六七在西……東有啓明，西有長庚，『唯南有箕』，可以簸★粒，不可以揚稻米……因為箕鼓風，畢作雨……」、

   「因此，『勸君莫還鄉』，還鄉，須有一里路的大小腸。啊！『天若有情天亦老』！算了！唯天有瓶，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乾杯！鏘！」、

   「如果銀漢決堤，不知有多少★顆被淹沒，而『渺滄海之一粟』的地球豈能倖免乎，就是諾亞的方舟一萬條也載不起四十億愁苦。『天地逆旅，百代一夜』，蜉蝣與蜉蝣何必大戰爭，……而遙遠的右上方，矗立著現代的漢朝，紐約是廿世紀的長安，『西北有高樓』，……

 引文內底的雙引號是筆者所加，怹是古詩的原裝引用，其他文字有作者自創，也有作者套用古詩的轉化改寫，比如唐詩「勸君莫還鄉，還鄉須斷腸」變成「勸君莫還鄉，還鄉，須有一里路的大小腸」，是斷腸傷感的誇飾。這款筆法會凍講是詩經、莊子、古詩十九首、李白、李賀、蘇東坡…以及作者林央敏的詩文片語的變裝溶合，若無漢文的古典文學底柢，可能要費誠濟心思才會凍瞭解文字的內涵。

抑有，像「一出世的高度」、「一顆蛋黃輕輕移步，就位於它的高空，而後整個黃昏都柔和的燃亮…」、「天父啊！……你真是守時不爽」是暗用美國詩人的詩句。詩人意到筆隨，將茲的典故詩句，串連甲渾然天成，若一匹華麗的繡錦！

二、別出心裁的開頭方式：用承轉詞「而後」開始這篇文章，互人感覺誠新鮮，照理講，「而後」的頭前應該要有其他的內容。「而後，一顆蛋黃輕輕移步，就位於它的高空，而後整個黃昏都柔和的燃亮……」，「而後」的頭前應該是啥物？予人無限的想像，恰若置文章開始以前，「天國美展委員會」就已經作誠濟準備，而且來賓嘛已經陸續就位矣！

三、大量的運用各種類型的修辭技巧：
            引用（像前面所引）、
            譬喻（「涓滴如金露」…）、
            比擬（「自從我那隻霸王蟋蟀咬破木盒子逃走之後，所有的促織就避秦時亂隱居起來」…）、
            誇飾（「唯南有箕，可以簸★粒，…三等★，四等★都被甩到郊區去」…）、
            雙關（「古時的龍孫，成群結隊臣為今日的美人」）、
            轉品（「犁耙已鈍，鐵牛很貴族」…）、
            借代（「而後，一顆蛋黃輕輕移步」…）、
            映襯（「農民的餐桌，竟不如商賈的食餘」…）、
            曲繞（「自從三閭大夫申請水籍起」）、
            對偶（「巫峽天河外，秦城北斗邊」…）、
            拈連（「迷人的神話，一個個被太空人的鐵鞋踩碎」…）、
            ……，猶有誠儕其他的修辭佳句，置茲無要擱一一指出；總講一句，這是一篇誠講究修辭的「美文」。

四、塑造美麗的意象：比如「…而更遠處，自一出世的高度，有些畜生蠢蠢欲動，天狼蹲在八光年外的一角，獅子、小熊、牛羊馬魚，一隻一隻像水晶雕眼睜睜的睡在玻璃床上。」水晶雕睏置玻璃床上，畫面誠有美感。擱比如「遙遠的右上方，矗立著現代的漢朝，紐約是廿世紀的長安，西北有高樓，上有★條旗，★條旗巨大的影子，伸到古代的漢朝，漢朝的鯤鵬摶扶搖而去，紛紛降入摩天樓為鯽為雀」，置茲給美國暗喻做20世紀的漢朝，同時諷刺炎黃子孫──現代中國（應該是指1970-80年代的台灣）的「貴族」人物（漢朝的鯤鶻）顛倒「崇洋媚外」，紛紛欲移民美國做平民、小人物（「古時的龍孫，成群結隊臣為今日的美人」），「降」字嘛是雙關語，有「降落」佮「投降」的意思。單純看這段描寫，時間、空間轉換交融，若像電影鏡頭的轉化，有一款神秘的美感。

五、詩的節奏：朱光潛置《談文學》內面講著聲音的節奏，認為：「聲音節奏……，在文學裡卻是一個最主要的成分，因為文學需表現情趣，而情趣就大半要靠聲音節奏來表現」，「星」文的節奏若詩，流露出少年的浪漫情懷，比如：「勸君莫還鄉，還鄉，須有一里路的大小腸。」「已矣！我不能放歌，沈默，在★河的盡頭，等著，夏天飆過。」歸篇念起來，若詩若歌，林央敏給這種散文稱做「現代賦」（參看「林央敏文學田園」http://blog.yam.com/tw_poem，〈寒星照孤影〉注，或林央敏作〈現代賦─看余光中的散文〉1982.12.明道文藝,81）。

六、「圖象文」創舉：詩有一款「圖象詩」，是靠文字的排列排出一幅會凍用肉眼直接看著的圖象，散文若像抑無這種例，但是〈星灘之行〉全文，除了題目的「星」字保留用漢字以外，內文中所有的「星」字攏換做「★」符號，頭前的引文就有真濟例，因此這篇佔幾落頁總共四千外字的散文面頂，看起也親像滿天星斗，讀者用目睭就看著星光閃熾，文中擱有北斗七星的排列，也是仝款用意，這篇會凍講唯內外攏是一篇「圖象文」。

兩篇看星的文章，各有千秋，帶著無仝款的情調，嘛過比較起來，我卡甲意〈寒星照孤影〉，泛勢是佮年齡、心境以及伊是母語的書寫有關係吧！

「寒」文是用台語書寫，彼時的林央敏，已經唯虛幻的大中國祖國夢醒來，回歸到台灣本土意識。38歲的觀星人，跤踏地面，夯頭看星，已經看無少年時飛揚的神采，顛倒有一款滄桑歷盡的悲涼。星境同心境，「北風吹，寒草衰，高高在上 e 星影猶原痞痞搐，若像孤單踦置土跤 e 我呢，…」「其他像太乙、牛女參小熊…，攏 m知搬徙對佗去矣，無定怹驚寒，叨親像年近四十的我，青春不再？或者是殘光嬾弱，無力突破寒夜之暗啦？」「星」文內面奔放激盪的熱情，今嘛換做一種卡深層的孤獨感傷矣。

   「寒」文情感內斂沈穩，落筆就無像「星」文安呢，赫爾快意揮展腹內的典籍詩文。「星」文直接用典，考驗讀者的閱讀能力；「寒」文雖然嘛是「無一字無來歷」，嘛過透過改寫，重新塑造出美麗的意境，表達的方式，已經唯雲頂行落來人間，卡簡單明白矣，就算講讀者毋知影原來的典故，也昧影響文章的欣賞。

    〈星灘之行〉運用對仗、重覆、文言……種種手法，表現出奔放熱情的節奏，而〈寒星照孤影〉優美的台語口語，互文章形成一種無仝的情調，讀起來若一條慢慢流動的流水。

    「寒」文用台灣農業諺語開頭，樸實優美的風格，佮「星」文開頭的壯麗，大不相同；雖然跳脫「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表現手法，用平常的語氣開始，嘛過塑造出來的氣氛，已經互讀者感覺一陣寒意流入心頭。

    「星灘」上，少年詩人置鬧熱的「星的神話」中間聯想抒懷，身影佮情思置宇宙茲個大空間遊動；「寒」夜裡，中年的詩人目光干哪集中置「星」的本身，以星明志，雖然夜半觀星，感慨「星會震動，會催趕歲月」，感傷「年輕 e 理想猶原渺渺如雲漢」，詩人猶原堅持著「只要高潔 e 星昧死，我叨昧忘懷自己 e 信念。」「星光下，冷風吹，輕輕搖動我 e 衫仔襟，可是搖昧震動兮是 我 e 孤影。」「星」文裡，星是星，詩人是詩人，置〈寒星照孤影〉的意境中，孤影就是星，詩人已經佮星合一。

    〈寒星照孤影〉予我一款從來毋捌有過的閱讀經驗，我發現仝款的情境，中文的描寫，並無予我特別的感受，但是透過母語表現，竟然會凍互我的內心震動；讀著「雖然年已經過真久矣，穿一領綠羅裙的春天嘛歇置樹尾溜塊笑囉，但是北大荒的寒流抑毋願放阮煞，三不五時亦會侵入南方地。」讀著「此時此刻，規個

庄頭攏靜悄悄睏落眠矣，拄才彼幾隻覺是天光矣的雞角仔嘛擱睏甲恬寂寂」…，心頭彼種感動佮滿足，才互我知影台語文學對台灣囝仔的意義。

     朱光潛認為作者的人格就是伊文學的風格，我嘛有同感。作者置人生無仝款的階段，有無仝款的心境，自然有無仝款的表現形式，創造出風格無仝的作品；這點，唯這兩篇散文嘛會凍看出來。歲月匆匆，算算咧，離「寒」文完稿的時間又擱過一紀年矣，毋知今嘛詩人若擱看星，會有啥物款的心境！（2006/11/29）

                ----原載2007.04《海翁台語文學》，6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