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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流進照片裡

                                           ／林央敏

    彷彿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人們說。
    很久以來，當一些鄉親見到我時，每每驚訝我長得很像親父親，但我始終不覺得。現在，我承認了。經過血緣的傳遞，父親已經把他的臉留在我的頭上了。
    有一次返鄉，我帶著相機和三腳架到田野閒逛，父親正好在園裡修剪番茄的嫩芽，於是我和他合照了一張。返北之後，相片洗出來了，當我看到這一張合照時，心頭怔了，突然發現自己多麼像父親，恰似影印的兩張臉譜，只是經歲月的筆細部描繪後，父親的臉上被畫了許多皺痕，而且更瘦了。他和記憶中的父親有些不同了。
    十幾冬來，存在心中的父親一直是我小時候所記下來的樣子，沒想到父親自從把他年輕的臉轉移給我之後，他自己就開始老了。然而父親並不在乎青春會萎謝，他認為這不是凋零，只是留給自己的兒子而已。
    時間並非無形，它在人的臉上留下影子。這張照片裡，我看到二十年光陰流過的痕跡，痕跡的兩端分別停在父親和我的臉上。而時間是要會繼續走下去的，可是到現在，我的臉還找不到一張可以轉移棲住的面孔，像這樣的照片，要到何時才又出現啊！
    看來，我比父親更寂寞了！

        ----發表在1989年《聯合文學》。選入《掌上小札》（1990，初安民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