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
一、前言 
        「文學語言」這個名詞的提出，揭示研究者已經注意到，語言結構在文學與非文學的範疇具有差異。早期的研究從讀者接受的角度，概括語言的表達效果來描述文學語言的屬性，例如：形象性、抒情性、生動性、時代性、民族性、全民性……，卻不能成為區別實用語言的特徵。直到馮廣藝、馮學鋒的《文學語言學》（1994）從語言「變異性」的角度來討論，才有比較大的突破，書中開宗明義指出：
            文學語言是一個規範場，任何描述對象敷陳都必須符合一定的規範要求。文學語言又是一個變異場，一定條件下常常可以超越規範，通過變異而形成新的規範。作為作家藝術家賴以抒寫心靈、映現世界的一套特殊的符號系統，文學語言就是在規範和變異的矛盾統一中逐步發展完善的。[1]簡單而言，文學語言中的變異及新的規範，即為與非文學語言[2]的區別特徵。
        在變異方面，英國文學評論家雷德‧查普曼（Raymand Chapman）的《語言學與文學》有明確的說明：
             變異不一定就是不合語法或違背任何規則，變異可以是語法允許的範圍內，比正常語言更進一步的結果。[3]  即包含改變詞性或詞彩、超常組詞或組句等顯性的手段，或其他利用語音、詞彙、語法、邏輯等超常運用的隱性手段，都視為變異的特徵。
        文學語言的變異是相對於實用語言的常規來說的，實用語言的結構常規，目的在維持溝通的可理解性，文學語言雖可突破實用語言的常規造成變異，但語義仍需遵守本身創造的語境規範，言語表達者才能與言語接受者達成溝通理解的目的。
        雷淑娟在《文學語言美學修辭》（2004）進一步討論文學語言運用變異手段的目的，就是在造成能指與所指之間，不同於實用語言的對應落差，藉以阻斷語義的自動化反應，形成言語的「陌生化」，因此在感知時間的延長中，帶給接受者豐富的感受。[4]
        舉例來說：

          他一張臉便是感激的臉，浮雕在這曠漠夜天裡。（何立偉《一夕三逝》）[5]

        從詞彙語義而言，「浮雕」有一定的材質，從詞彙的詞性而言，「浮雕」為名詞，有一定的句法位置，這是實用語言的常規，然而在此句當中，「浮雕」的材質與句法位置，顯然都超出規範，造成語言的變異。由於在此句當中，「浮雕」這個符號能指的使用，與實用語言習慣認知的所指之間，形成語義上的落差，以至於能延長讀者的感知時間，帶給讀者新奇豐富的感受。
         從以上的研究可以發現，針對文學語言的變異性，多從符號能指與所指的意義結構，作為討論的切入角度，舉例亦多為詞彙、句子層次的結構。然而除此之外，對話結構在文學當中，亦佔有一定的份量，作為人物語言的表面形式，間接呈現人物個性、關係、心理……，對情節的推衍具有重要的影響，其中對話結構的語用意義，亦為文學可操作的手段，因此對話結構亦為文學語言另一個值得討論的層次。
        語料對象選擇林央敏《胭脂淚》第七卷第四節電話語篇為例，因《胭脂淚》為一篇九千行的長篇史詩，人物對話融合詩句形式亦要兼顧敘事功能，必定可明顯地觀察到對話結構的在文學中的運用方式，並且電話語篇為兩人的對話，無其他敘述文字，因此對於對話結構的討論較為單純，容易觀察。對話結構可探討的成分很多，本文將把焦點集中在以下三個成分進行討論：（1）鄰近配對（adjacency pair）；（2）對話開頭形式；（3）對話結尾形式。從實用語言的語用意義來看，這三個成分在交際中的原則較清楚，且規範力量較強，由此討論文學語言對話結構的變異，更容易觀察到證據。
        全文組織：第一節前言，討論研究動機；第二節文獻回顧，討論對話結構中的鄰近配對、開頭形式及結尾形式，在實用語言的常規；第三節對話結構在文學中的變異，以《胭脂淚》的電話語篇為例證說明、第四節對話結構在文學中的規範，說明變異可運用的範疇、第五節結論。

二、文獻回顧（省略）

三、對話結構在文學中的變異 
（一）、違反鄰近配對原則 
        在各種類型的對話結構中，引發語對應答語的強制力有強弱上的差異，其中“詢問”對於“回答”的強制力極強[1]。因此，對於“詢問“功能的引發語若不做應答，將是對話結構的一大缺失，因為這是非常失禮的行為。 
        語料當中可發現，部分“詢問─回答”類型的對話結構，違反鄰近配對原則，即缺省了“回答”的部份。例如：  

          【語篇一】 
          秋5︰身體會老會殘會變瘁，

          今生咱會凍要求家己，

          這粒心永遠不移。（建議7） 

玉6︰我是昧變，對你。（同意7） 

【語篇三】 
            秋4︰抱昧贏，做馬互汝騎，

           騰雲駕霧飛去愛情城。（提供6）

玉4︰恐驚我會摔落來！（謝絕6） 

從表面對話結構而言，明顯可見語篇一的“詢問8”，及語篇二的“詢問7”之後，都沒有相應的回答，屬於顯性的缺省。另外還有隱性的缺省，例如：

         【語篇四】 
     秋1︰喂！翠玉！（呼喚1） 
     玉1︰哦！什麼代誌？（回答1）（詢問2）
     秋2︰後禮拜六咁有冗？（詢問3） 
     玉2︰我算看眜，農曆十六愛款拜！（回答3）

從表面對話結構而言，語篇四的“詢問2”之後，有嵌入一對“詢問3─回答3”，然而之後再未回頭對於“詢問2”有相應的回答，屬於隱性的缺省。無論是鄰近相配的何種性質缺省，對於實用語言而言是超越規範的，然而在文學中的運用，可視為文學語言的「變異」性質。鄰近配對缺省的「留白」，帶給讀者自行的感知空間。 
        在語篇一及語篇三的缺省，隱含女主角對於這段感情的猶豫心理，在語篇四的缺省，隱含男主角邀約受挫的失意心理。 

（二）、違反對話開頭形式式 
        實用語言的電話對話，開頭免不了要有招呼語“喂”或者稱呼的形式，稱呼有一定的系統，但熟人之間可省略。熟人之間有許多寒喧性的話語，用來表示禮貌和友好，維持以往的交際關係。由於語料部分男女主角為熟識的階段，因此以熟人之間的模式作為檢驗的標準。

        語料當中可發現有一些變異的方式：  

          【語篇一】（電話時間2.28.18:32）
      秋1︰這陣塊做什麼？（詢問1） 
      玉1︰讀你舊去的批。（回答1）  

      【語篇二】（電話時間3.1.18:24） 
      秋1︰頂回見面，我甚乖矣， 
           應該強迫掣汝去食飯，
           竟然害汝枵腹肚，
           想起來，我太順汝囉。（陳述1）  

玉1︰是我太寵你矣，以前
           　　　我個性真硬真堅持，
           講一講二，互人講做赤查某。
           干單對你無仝，常再無你法。（陳述1）  

      【語篇三】（電話時間3.3.19:08） 
             秋1︰食飽未？（詢問1）
 　    玉1︰抑未。（回答1） 

      【語篇四】（電話時間3.16.10:30） 
            秋1︰喂！翠玉！（呼喚1） 
      玉1︰哦！什麼代誌？（回答1） 

【語篇五】（電話時間3.24.20:18） 
            秋1︰頭家娘有置咧否（呼喚1） 
      玉1︰漢秋！哦！誠久無連絡。（回答1）（陳述2）

        語篇一缺省了招呼語或稱呼，語篇二缺省了招呼語或稱呼及寒喧語，語篇三缺省了招呼語或稱呼，語篇四缺省了寒喧語，語篇五稱呼方面不符合雙方的身份，對實用語言中熟識者之間的對話開頭形式而言，是超出了規範的，然而在文學中的運用，可視為文學語言的「變異」性質。
        綜合來看，打電話的主動者為男主角漢秋，直到語篇四及語篇五才有招呼語或稱呼，表現男主角感覺兩人關係較為疏遠，並且在語篇五使用「頭家娘」這種不符合雙方現實身分及關係的稱呼變異，亦在表現男主角自我地位的貶低。同時寒喧語在語篇一、語篇三、語篇五的出現，語篇一及語篇三是由男主角提出，而語篇五是由女主角提出，亦隱含男主角對這段感情從熱切到失意的心理。

（三）、違反對話結尾形式 
        不合適的對話結尾，會引起誤解，影響到雙方已經建立的關係，尤其在電話對話的結束，完全憑話語訊息來判斷及執行對話的結束，因此對話結尾形式，在實用語言當中，為重要的規範。語料之中的男女主角對話，屬於非模式化的結尾，包含結尾前的準備→預示結尾→協商→告別。 
        從語料當中發現，所有語篇均無對話結尾的形式，例如： 

      【語篇一】 
        秋5︰身體會老會殘會變瘁， 
                 今生咱會凍要求家己， 
                 這粒心永遠不移。（建議7） 
    玉6︰我是昧變，對你。（同意7）
                 永早做錯，這陣吥知咁著？（詢問8）  

      【語篇二】 
        秋2︰汝咁有欠什麼？（詢問2） 
    玉2︰阮干單欠你。（回答2）

      【語篇三】 
        秋4︰抱昧贏，做馬互汝騎， 
                 騰雲駕霧飛去愛情城。（提供6） 
    玉4︰恐驚我會摔落來！（謝絕6） 
               今生，咁擱會駛重安排？（詢問7） 

      【語篇四】 
        秋1︰喂！翠玉！（呼喚1） 
    玉1︰哦！什麼代誌？（回答1）（詢問2）

  秋2︰後禮拜六咁有冗？（詢問3） 
          玉2︰我算看眜，農曆十六愛款拜！（回答3）  

      【語篇五】 
       玉5︰你若無塊滯， 
                 我有一間破厝會駛予你罔居。（提供9） 
       秋6︰好啊！（接受9） 

        所有語篇均無呈現對話結尾形式的任何一個環節，表現出任意結束對話的方式，對實用語言中熟識者之間的對話開頭形式而言，是超出了規範的，然而在文學中的運用，可視為文學語言的「變異」性質。對話結尾形式的缺省，使得對話在文學中戛然而止，造成讀者對於對話正文，或對話結束前的話輪，延長感知的時間。 
        語篇一、語篇三、語篇四正好在鄰近配對缺省處結尾，更加強鄰近配對缺省所造成的文學效果。語篇二在答非所問之處結尾，加強女主角對男主角感到虧欠的心理。語篇五的結尾不僅為該篇的結尾，同時為整個五篇電話語篇的結尾，經歷心理曲折的變化，在對話圓滿之處結束，正好強調到此處男女主角關係的圓滿，並作為情節小結的一個段落。

        過去從詞彙、句子結構的角度切入文學語言的研究，發現語義在文學中可突破實用語言的常規而形成變異。本文從對話結構的角度切入文學語言的討論，亦得到類似的結果可作為印證，發現對話結構在文學中，可違反鄰近相配、開頭模式、結尾模式等原則而形成變異。並且認為對話結構的變異運用，從語用意義來看，對於人物個性、關係、心理……描繪的生動性，比起詞彙、句法運用在對話內容或敘述語言方面的語義變異，更具有操作上的效果。
        本文著重在制約力較強的幾個原則，來討論文學語言對話結構的變異與規範。然而對話結構仍有其他成分，例如：重疊、沈默、打斷、糾正……，在文學語言的運用，必然亦有突破實用語言規範的變異，這方面的研究與討論，則需要未來更豐富的語料來加以驗證。

參考書目（省略） 
附錄（語篇引文之完整文字--省略） 

[1] 〈求藥〉是漢秋事先寫好的，在原本語篇中以（唱乞食調的頭一句，然後唸一遍〈求藥詞〉）帶過，本文為呈現對話的完整，將〈求藥〉的內容在電話語篇中呈現。

注：本文宣讀於2006.5.21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  第6屆臺灣語言及其教學國際學術研討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