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聲 
 

  《狼圖騰》（姜戎著，2005年風雲時代出版，光鹽錄製），絕對是一部好小說，延續並擴大了中國寫實主義的優良傳統，以內蒙顎倫草原的遊牧民族及其狼圖騰崇拜的文化為主題，精彩的寫出草原狼崇拜文化在中國落沒衰亡的淒愴輓歌；其中詳細描繪的草原景光、蒙族生活細節和習俗絕對是作者長期觀察的寶貴記錄，令人讀之幾乎喘不過氣來的人狼交戰過程和場面更是過去所沒有的文學創作成果，不但豐富了中國文學內涵也提供了讀者全新的知識和視野，讓讀者能獲得鮮活的蒙古大草原遊牧生活與文化的深刻認知，小說裡大量且紮實的草原知識、名物讓人宛如親臨其境親身感受到當地的苦樂福禍與作者寶愛珍惜的狼精神，其價值絕對不亞於寫出蘭嶼海洋文化精神的夏曼藍波安的作品。 
 

     從這小說裡我才清楚知道蒙族的飲食：手把肉、羊乳酪、酸奶茶、旱獺肉、金花鼠、野兔肉、黃羊肉等等；知道他們春夏秋冬有不同的草場，他們生活其實很艱難，除了嚴酷氣候的挑戰之外，還有鼠災、蚊災、瘟災，但最重要的焦點便是此部小說的主角——蒙古草原狼，讓書中主角陳鎮瘋狂著迷且當作解救中國民族性的精神藥方。狼，個性倔強、不受馴服、寧死不屈、充滿智慧與傳奇的草原猛獸，作者經過長期的貼身觀察，確定了作為蒙古遊牧民族的靈魂導師也是生活中的死敵，既是最深恐懼的來源也是逼出種種生活智慧的朋友。 
 

     小說一開頭便以主角不經意與狼群近距離接觸展開一連串的戰鬥和學習，不斷的對比出來自內地農耕文化的漢民族的種種缺點，諸如怯懦、愚昧、短視、自私、欠缺高貴的品性等等，而狼的精神則是在嚴酷生存環境裡鍛煉出來的可取品性，甚至從生態平衡和永續發展的角度來說，更可以看出狼對維持草原生態的無可取代樞紐地位，明白了狼對壓抑獸畜數量的作用，也可以真切體會到蒙古民族為了在有狼的環境裡生存所得到的回報。 
 

     不過，在閱讀那些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圍獵、追捕、殺戮草原狼之後，對共產黨建國後無情破壞環境的種種醜陋可恥行徑，作者對病根的疹斷卻繞過對政治領導者及政治制度的批判，用中國知識份子自近代以來便用老的思維去找中國為何肆無忌憚破壞環境的病因，只拿遊牧民族的狼文化和漢民族的農耕文化大作國民性格的對比，然後大談革除國民性病根的藥方。於是，讀者在感染到蒙古民族的勇敢、奮發、進取、節制的好品性之外，儒家思想和生養眾多人口的漢文化成了最方便的犧牲羔羊，成了作者極為鄙夷且亟欲除去的羊文化。這樣的思維固然作為反省歷史的簡易架構的功能，但對落實為政治制度的變革或社會文化的調整並無益處，甚至以如卡爾帕普的自由主義的觀點言正是培養另一極權專政的烏托邦理想。 
 

     讀者如果在嘆服作者為我們重現蒙古生活的真實面貌之後也稍稍冷靜且耐心的讀小說結尾那多餘的貂尾，仔細的壓抑一下被挑起來對移入蒙古草原區域的農耕外來戶的厭惡，或許會注意到作者想以對狼精神的崇拜鼓舞中國民族奮發向前，成為他由文明狼到真正的文明人的發展的說法不但天真甚至是危險的。因此，結尾處的長篇大論裡可以政治正確的提到兩岸尚未統一的缺憾，豈不是很方便的提供中國軍方主戰派發動強攻台灣的藉口？ 
 

     對於作者逼真呈現蒙古草原生活樣貌的藝術成就，讀者絕對感激，但多希望小說能結束於主角黯然神傷的離開已光輝不再的蒙古草原時就好了，兩種文化的對比在小說藝術的自然呈現下，讀者自然會產生情緒反應和價值判斷，真的不需要作者在結尾將主角帶回已即將完全沙化且在現實裡每年造成沙塵暴的蒙古草原去，並且用已成為中國知識份子的主角說出縱談歷史的文化理論；因為在資訊發達教育普及的社會裡，其實大家的歷史知識已早已知道要超越傳統的史觀，他的狼文化為中原漢文化輸血之論也早已失去引發史學革命的震撼力量，這真的使我有為何一部精彩好小說錯失成為偉大小說的莫大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