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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噹四下張望,問出一個很驢很驢、我絕對答不出來的問題:「陳文發是哪一位?」如果這當兒只是好友聚餐的場面,我會大喊:「陳文發」,很是慈禧架勢地把人叫過來,但現在不行。我聳聳肩回說:「沒摸過他,沒概念」,心裡則咕噥著:發表人應該是穿西裝,不然也打領帶,正忙著握手應酬,妳隨便瞄一瞄也猜得出來呀。
文/曾喬慧
趕著寒流尾巴,我重訪南海藝廊。
這棟不滿四歲的綜合藝術展場,趴在薄陽下打瞌睡,被一陣登樓跫音踢醒,瞇眼打呵欠。二樓闢有自助式咖啡座,座外延展出方形的寬闊陽台,想像站在陽台臨風品飲的暢意,喜嚐咖啡的我,三、兩次拜託文發帶來經驗一下,今天終於如願。
為什麼單單吵他?因為「冤有頭,債有主」,我會與南海藝廊冤家路窄碰上頭,全是他舉辦攝影展牽的緣。說到那次破天荒的龍蝦觀展,雖然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卻還是為我開了眼界,看見一位專業攝影師的風格,看見時代觀念的流轉與開放程度,看見自己深層的情結擺盪,且讓我說給你聽──
決定出席 補夢溯光
套上二十年前的洋裝,能不能還原二十年前的心願?理性說不行,感性說有彌補作用,眼睛棄權不語,還是雙手最了解當務之急,不停的在衣櫃裡遊巡,翻找那件小白點綴灑淺灰底的褶擺洋裝。時間差不多了,預約的車子等在樓下,不容遲疑,必須趕快更衣出門。
九月,文發來e-mail,說他忙著籌備十月底的攝影展,正在傷腦筋如何邀我與會參觀。展期前夕,又正式寄來邀請函,「詩光流影」和「巴黎時光」兩個主題,分別在不同的藝廊同期展出。
我感到受寵若驚!他視盲人如常人,吆喝來共享一場純視覺的饗宴,像同班同學一起同樂會那麼自然親和,這當中包含了多麼深邃的同理心、接納情,一種超乎尊重又近乎憨傻的誠意。別以為我們是老交情使然,我為某家雜誌撰稿,他為我的稿件拍照,這之前他和我僅僅會面兩次。驚喜與感動的最具體表示,我想,我決定,就是出席展覽去捧捧人場。
趁此機會,我也想測測自己的底線。對於各類活動的好惡感有何變化?社會參與性還剩多少空間?或者說,還能擴展多少空間?好些年來經常怨嘆對外活動掛零,被世界唾棄,泰半原因固然是身障不敏,無法感同身受;但也要怪罪自己,心靈一直困在死胡同裡,不願走出去。如果此番影展愉快來去,中間不浮上一滴傷往哽喉,便能驗明我豁達的水位有向上漲高。
其實,還有一個深埋心井的沈底因素:我曾懷抱過扛著相機遊走天涯的攝影夢。我很容易為一個不經意的畫面凝視良久,巴不得它永遠凝固,進而把無情的光陰也留住。有時看人,為一個小動作、一個趣味表情,看得目不轉睛,看得人家害臊、不安、生氣、瞪白眼,以為我企謀不軌,以為我看穿他的心事。攝影器材在二十多年前甚是昂貴,加上升學主義掛帥,我把這個夢延滯到上大學之後,以為甩掉大考而且打工賺錢的人,才有資格圓夢。而今,別再延宕,我要去捕捉宿願的影子。影生於光,捕影的同時可以溯光,此行應該富有意想不到的其他收穫。
藝術生活化
車抵重慶南路,復康巴士的司機先生一時沒看見南海藝廊的入口處,我箍著他臂膀在行道上邊走邊找。週六午後三點多,秋陽暖暖,清爽怡人,有一種旖旎歐洲的氛圍,不常著裙裝的我漾起一股浪漫,情不自禁向身旁這位先生皮一皮玩笑:「嘿,天氣這麼好,我們一塊兒散散步,好不好?」
他靦腆不語,我笑。想像一個男子尷尬的表情,我益發偷笑,又慫恿一次:「真的不要嗎?去逛一圈?三分鐘陽光浴。」就在這時候找到藝廊門口了,他如釋重負,我被文發接過去,像被家長接回惡作劇的子弟。我給那位司機先生忠厚一百分,也高興自己一時的淘氣,主導了一小段無傷大雅的鬧劇,這個太過閉關自守的城市,非常需要陽光的、不傷大雅的人際情趣來調劑。和文發上跨一高階,才走兩步就坐在一張籐椅上,腳下既非地毯,也非磨滑地板,讓我很納悶:藝術展場總是典雅端莊,怎麼文發選的會場這般寒酸?
「這是我師父。」(有男音發話,我聽不出是文發還是別人。)
「你好。」(這是大師級人物嗎?應該站起來敬個禮,可是久未接觸陌生人使我腿軟,不敢亂動。)
「妳要吃點什麼?」師父和藹可親。
「都可以。」(老天!他看得出來我很貪吃?相由心生,我回家要面壁思過。)
「咖啡或茶?」出現一位小姐的問聲。
「咖啡。」(這種場合的咖啡其實都超難喝,但不好拒絕。)「先來甜點、水果、還是生菜沙拉?」
「呃,一項一項來,謝謝。」(饞歸饞,淑女風度得好好維持。)
面對這些親切招呼,但願我有應對得體;之所以把以上流利的對話寫出來,是為告訴你這有多麼稀奇不容易。與陌生人互動是我最弱的一環,絕少單打獨鬥,何況今天可不是平日逛菜市場,萬一糗大了,會連累文發一世英名啊。數日後聊起來才知道,那天跟我打招呼的不是什麼師父,他叫吳思峰,文發的朋友,我很慶幸慣用的「簡答策略」奏效,把一個誤聽輕鬆過招。
正咬著巧克力蛋糕,叮鈴噹偕同甫上國中的兒子來了,哈!一來就逮到我張嘴虎吞。當初我就是以「一頓免費的下午茶」把她連哄帶騙約來的,這種不花俏的冷門活動,不附帶一點利誘,不易招徠嘛。
拌著淡淡花香邊吃邊聊邊問怎有葉片飄來,才曉得座處並非室內,我正坐在大樹底下,濃蔭扶疏。南海藝廊是一棟舊官邸,前、後兩個大庭園十分美麗,建築本體為二層樓洋房,原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的校長宿舍,幾年前才整修成藝廊,一樓為展場,二樓有行政區和視聽放映室、咖啡座,走上大陽台下望,景色十分怡人。
我心裡暗發落伍之嘆,曾幾何時,藝品展場早已擺脫國父紀念館那一類莊嚴殿堂的型態,變得如此抒情閒雅,更貼近生活本體。猶如拆除東、西德之間的柏林圍牆。我轉嘆為喜,藝術本當生活化,生活才會逐漸藝術化,落實於居家環境。此時此地,我彷彿著了法力的灰姑娘,搭乘南瓜專車,置身富人豪宅的花園派對。
作家成為作品
叮鈴噹四下張望,問出一個很驢很驢、我絕對答不出來的問題:「陳文發是哪一位?」如果這當兒只是好友聚餐的場面,我會大喊:「陳文發」,很是慈禧架勢地把人叫過來,但現在不行。我聳聳肩回說:「沒摸過他,沒概念」,心裡則咕噥著:發表人應該是穿西裝,不然也打領帶,正忙著握手應酬,妳隨便瞄一瞄也猜得出來呀。
庭院他處,看在直腸子的叮鈴噹眼裡,盡是乾巴巴的老頭子,圍繞在一大票拿相機拍來拍去的人群中。眼光怎麼投出,怎麼等力道彈回,我們倆個大嚼大談的女人看在別人眼裡,恐怕是土到不行的俗巴佬吧?
俗巴佬為自明不俗,起身進會場參觀。這是「詩光流影」展,紀錄近五十位詩人的生活照,在家中、在咖啡廳、在田埂上,在他們最能起念運思的地方,留下最具代表性的神韻。多為遠距離取鏡,自然行止間攝相,忠實呈現原貌,儘量避開直對鏡頭的矯情不自在。每位作家列出一張照片,每四、五張照片並列一個牆面,清一色黑白照,類似我極愛的碳筆素描,去華留質,富含歷史寫真況味。當中年紀最長的(一九二六年生),一是打過越戰的孫家駿先生,他以抗戰詩為著;另一位是情慾派的楊光中先生,表抒情慾的作品在當年被禁,如今他在自家掛滿袒裸女體的房間裡拍照亮相,總算還他一個清白了。
文發以畫面為詩人發聲。這是第二批,二○○一年他發表過「向歲月致敬」詩人攝影展,同樣訪集了五十位左右。文發說,他必須熟知作家的詩風,了解作家的個性,才能在最佳時刻按下快門,捉住他們的靈氣。他南北奔波,幾乎遍訪全台的詩人,我透視相片背後,看見其中的執著與努力,揣想其中的歷練與收穫,洋洋浩浩啊!如何數計?百位詩人,且用百個驚嘆號來形容吧,差可比擬。這段過程中讓文發心跳一百二的三次大驚嘆,要屬「更去一層」的深入了解──為蔣勳、陳克華、顏艾琳三位作家拍攝袒裸寫真照!改天要問問文發,那麼「逼真」是什麼感覺,當時臉色煞白、還是煞紅,有沒有順便拍下自己,一齊永垂不朽?
貼近真相
叮鈴噹一面流覽,一面唸出報紙副刊上她較熟悉的人名:「這是古月,啊?她是女作家,我一直以為是男生……張拓蕪、李敏勇、張默、隱地……哎呀!原來庭園中那些老頭子都是作家啦,怪不得文質彬彬的。」
我馬上感到榮幸,幸與文壇老前輩有緣相會!可是不敢與他們相見,我對詩半竅不通,擠到他們之中,簡直鼠屎壞粥。老一輩作家不像現代作家曝光率極高又到處作廣告,他們的神秘性總讓讀者迴縈著無限好奇與想像,「寫出好詩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子呢?」愛詩的文發正是基於一窺究竟的渴望,翻書的手蠢動為探底的手,成就了今天的「揭面紗之禮」。
話說到此,你是否好奇:咦?那這個揭人面紗的人長什麼樣子呢?當我們走出展場,答案走過來了。文發上前打招呼,毫無大師派頭,一身輕便的T恤、牛仔褲,手拿相機,和那群採訪記者無異,話語溫和,含蓄有禮,用叮鈴噹的鏡頭來看,是「真古意」的人,而且比想像中年輕,她原以為年過五十的人才會熟悉老作家,關心這種冷僻的攝影題材。
想像與事實有一段大落差,但我們還是習慣在事前「以為」實情全如心中所臆,如果一直未揭真相,這個「自以為是」日久居然成真,以假亂真,自我陶醉。自我陶醉倒也非壞事,但人家的長相、氣度總不容你妄自捏塑啊!回家後我向幾位朋友推薦「詩光流影」,希望他們看看這些歷久彌新的文壇老將,真相難得一見喔。可惜,「懶啊」、「忙啊」,把真相推得遠遠。藝術展場多半乏人問津,難怪整個國家的氣質聳聳的。
再見藝廊
文發事後又專程來信,說抱歉讓我坐冷板凳,沒陪著多聊,說原先打算貼上點字說明,卻終究沒有。太客氣了,只有我一個盲人觀展,無需大費周章。不過,對於繪畫、相片等平面藝術,如果能由創作者或專業人員以文字陳述畫面,提供盲友最起碼的圖解依據,使在心裡成形,將有助於拉近「蝦客」與藝廊的距離。緣份生緣份。今天重訪南海藝廊,和藝廊的工作人員珮潔、絡腮鬍的shai閒聊打趣,又幸會一樓「頭項計劃」藝術發表,還童心未泯玩庭園裡的蹺蹺板…,我真的從一個攝影展中衍生許多光,光影交錯中再添幾許情誼與樂趣。南海藝廊,後會有期!(轉載自百世教育雜誌)
Copyright ®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更新時間:2008年11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