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聲

  《幽夢影》裡說：「文章者，案上之山水；山水者天地之文章」，話說得很漂亮，但沒能提醒人若沒能培養閱讀品味和鑑賞力。那麼，人既無法遊覽案上之山水亦無能看見天地間的好文章來。

　我不是旅行家，且已經無法閱讀，不再翻閱旅遊書或風景攝影集，但幸好我很能滿足於從有聲書裡建構一次次旅遊的樂趣，目睹一處處異國風景，建構出豐富意義的精神之旅。當我全心投入閱聽有聲書時，有時在語音的流動裡竟幻現城鎮街景、河口沼澤港口碼頭等等我未曾親臨且未來也該會是終生無緣目睹的景物，例如我真的看到美國城市偵探推理小說家勞倫斯卜洛克所創造出的溫情硬漢菲利浦馬羅從紐約晨光初露的大街轉角走過來，那該是《惡魔預知死亡》裡滿懷愧疚的馬羅吧？或者是賈西亞馬奎滋《百年孤寂》裡擱淺於內陸叢林藤蔓裡的雙桅西班牙大戰艦，或者突然浮現馬奎滋《愛在瘟疫蔓延時》裡航行於南美內陸大河的那種平底渡輪，無聲的從如鏡水面上駛來，而且，畫面裡竟然也有那憩息於淺灘上的張口大鱷魚和牠上顎頂端的一隻黃蝴蝶。這種隨有聲書旅遊的臨場感不下於昔日觀看電影或圖片的效果，甚至可以得發動更多的想像力和追隨情節的力量而產生更鮮明更真實的畫面。是這樣嗎？

　閱聽台灣蘭嶼達悟作家夏曼藍波安的《冷海情深》、《海浪的記憶》、《黑色的翅膀》、《八代灣神話》系列作品，我當然會因為蘭嶼是我非常熟稔的心靈療傷地而能隨著作家的文字與情感在腦海裡看到他深愛的海，我可以聽到書中一再詠嘆的波峰與波谷，眼裡可浮現寬闊的八代灣卵石灘上一波又一波的白色浪花，甚至是一整個下午海面上映照的天光和雲影。

　蘭嶼是我熟悉到連溫度和風向和望著一幅又一幅海灣時的心情都可以召喚的地方，所以，閱聽這些有聲書當然可以隨著作家的眼睛看到一幅幅景象也會很自然的與自己的風景記憶結合，但是那些未曾經驗的聽書場景會不會只是舊經驗的新組合？是不是如經驗主義者的知識諞所分析——有翅膀的天使是鳥翅與人身而飛馬則是馬與鳥翅的結合呢？那麼，我的書海遊蹤豈不是昔日庫存於腦海裡影象的從新安排剪接？

　其實無所謂，想想，人類為了內心其實並沒感動也沒能蝕刻於心版的新經驗耗費多少資源？個人為了其實根本不曾用心的新見聞又虛度多少時間和生命呢？英國的侯約翰在《盲人心靈的祕密花園》裡可以具象化雨聲中的場景，卻也提醒盲人如果不能在心靈建構旅遊的圖象和意義，那麼，從某處轉移到某處，對盲人言，只是抽象地理名詞或空間的改變而已。

　我相當信服這論點，能有機會出遊，當然得開放視覺之外的感官，更重要的是，讓心智活起來，接收所有訊息，調度庫存的影像，為自己增添生命的深度和能量。因此，即使是聽書所喚起的想像也比見而無識聞而無義的麻木旅遊好。只有耗損資源的旅遊不值得羨慕。

　所以，我可以大言不慚的和朋友談《歷史學家》裡保加利亞鄉間的景色和吸血鬼卓久勒藏身處的修道院的可能模樣；描述美國芝加哥中央車站大廳是否有一大鐘，還有地板是否為黑白方格，如《盲人的星球》作者於書末牽著導盲犬跳探戈的場景那般？我可從《北航向永夜——冰封北極的一年》裡的凍原看到春天來臨時紫色、黃色、白色的春天花海，從《鯨背月色》裡看到阿根廷南部巴塔哥尼亞高原的南部海灣躍出海面的脊背鯨；還有，夜深風緊裡聽到一聲聲悠悠鯨鳴。

　我旅遊，旅遊於景象鮮明豐富的有聲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