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喬慧 
 

    撐著火傘，伴著徐風，今夏的腳步忽前忽後漫踏而來，我為它套上涼鞋。 
 

    我喜歡涼鞋，當我還是個小學生就傾心於它的簡便大方，不必穿襪子，不會悶騷腳趾頭，不必像球鞋那麼費事在假日裡洗刷、曬乾，有拖鞋的方便吆喝，可又比拖鞋體面正式。及至再長大一些，進入自我好奇、自我研究的階段，我注意到我這雙狹瘦而極長的腳丫子，還真只有涼鞋能發隱惡揚善之效，反襯出骨感、潔淨、秀氣又不失灑脫的優點。不像其他包腳鞋死沒良心的，總是把我的腳「大而化之」，兩腳套入那又長又寬的大尺寸鞋裡，遠觀時笨大得像袋鼠腳，近看時……唉，就不形容了，閣下也別追究了。有那麼十幾年的癡情吧，我相當相當著迷於深咖啡色、簡單線條的平底涼鞋，粗獷野性的古典風情會帶引我到另一個時空，忘卻現世。每次觀看古希臘羅馬之類的影片，我幾乎不管情節發展地頻頻搜視演員的腳，渴望見到咖啡色涼鞋，就那麼「捨本逐末」啊！ 
 

    看人從腳看起，我似乎有這等癖好。據說許多巴黎人同樣樂此不疲，習以為常，每愛挑一個視角不錯的露天咖啡座，一邊小歇啜飲，一邊欣賞往來街頭打扮入時的貴婦辣妹。引領全球時尚風騷的她們十之八九足蹬細尖高跟鞋，那些挑高的三寸金蓮，精鑲在美崙美奐的革履中，獨行疾走是好看，三、五人婆娑疊影是好看，偎著情人拖拉款擺地嬌踱更是好看！可惜我現在沒法欣賞了，也沒「本錢」讓人欣賞，盲眼走平路都會踉蹌跌撞了，哪敢穿細高跟鞋來「自毀前程」。著高慢步猶需謹慎地穩紮穩走，能快舞勁跑者可謂身懷絕技了。三十年前左右，美國有個熱門歌曲排行榜的節目在台播一集，節目中有位配舞女黑人總是穿著泳裝式舞衣、腳踩細高跟鞋，不論快步勁舞，踢腿翻滾，大躍奔騰，從來不曾失誤跌倒，實令我嘆為觀止！ 
 

    女人的足下有三寸細枝烘托，真的風韻更添哪，我羨慕神往而不得遂之餘，有買那麼幾雙粗高跟鞋來自我安慰，圖謀變相的「滿足」；然而除了一雙拖鞋型的氣墊厚底高跟鞋，其餘的「足下高個子」上腳出門的機會少之又少。氣墊的設計堪稱世紀大作，彷彿給予承擔全身重量的腳掌坐上高級沙發，安爽舒適得很，我這雙中性顏色極好配衣的拖鞋，面上是三紋拱花的造型，宜裙宜褲，軟硬適中不打滑，是夏秋季節出場頻率最高的一雙，備受倚重。前一波的休閒風吹起拖鞋熱潮，啪拉啪拉慵懶家居的閒情爬滿地。 
 

    拖鞋那種出門時一觸即發的俐落，入門後一甩即掉的爽快，一度讓懶於扣鞋帶的我想發起狠來買它個三、五雙，好在理智的彊繩及時懸崖勒馬。拖鞋終究不能登大雅之堂，買多無益，更不妙的是它極容易開溜，半路上如果脫滑出腳丫子，再搞幾下翻轉打滾，教眼盲的我怎麼去拾回來啊！那副暈頭轉向、穿一腳光一腳慌急找的模樣，未免太癟腳三了。 
 

    不想當癟腳三，就不能穿所欲穿，鞋子之於盲人頗多顧忌。涼鞋、拖鞋固然為我偏愛，卻只在活動範圍限於室內時才敢穿，絕不穿去逛街散步，畢竟五指光溜溜仰面朝天闕，未受保護，萬一遭到碰撞會很痛。中途殘障改變了許多興趣習慣，改變的趨向往往是實用性取代唯美性，安全擺第一。摸黑走路要面臨的不測之難不勝枚舉，即使有明眼人陪伴，盲人永遠不確定自己的下一步是否安然無恙。行走時，鞋尖與後踵最易受損，鞋面皮脫色褪的情況堪稱家常便飯，一雙新鞋短時間內就體無完膚。所以我總捨不得穿優質鞋，買過最貴的一雙是lanew特價時以兩千多元買進的米色鞋，已覺夠奢侈了，小老婆似的教我百般呵護。 
 

    可是腳底下寒酸或土包，一旦與一身光鮮的打扮難以匹配，出入正式場合的時候可就考驗你的信心指數了。一位朋友曾笑說：「有回要參加隆重宴會，我身穿的名牌衣外加配戴的極品首飾，起碼價值兩、三萬。可是臨出門前翻遍鞋櫃，怎麼也找不到最佳拍檔的鞋子，看來看去，配來配去，結果套上夜市買的一雙九十九元的，匆匆奪門而出。」哈哈哈！我陪著她笑翻天！有點功虧一簣之感。市井女人想擁有一場整體美的漂亮的演出，當真不容易。男人在這方面就簡單得多，男人的穿著無多變化，單調乏味，大可一鞋走天下，穿到壞了再買新的，物盡其用，倒也省事、省錢。 
 

    約莫三年前，媽媽來我的套房小窩探親兼督導，看到進門玄關處成排羅列的鞋子，再加浴室一角向上堆疊的六、七個鞋盒子，見鬼一樣大驚大叫：「唉喲！妳鞋子怎麼這麼多！」這哪算多？夏、冬所需不同，顏色變化無窮，款式起碼有淑女型、休閒型之分，若非受限於視力隱忍下來，愛看鞋買鞋的我鐵定有更輝堭龐大的庫藏量。這些烏合之眾裡，最理直氣壯、最不受媽媽非議的，應推那雙黑色粗跟的舞鞋。大廈管理員每見我出門，皮包之外還拎著一只小有體積的塑膠袋，便會顯出料事如神的得意：「嘿，妳又要去跳舞了，對不對？」舞鞋的重點在於鞋底，跳起國標舞來利於旋轉、滑步，是以不能穿在路上走而磨損了鞋底，否則到時候舞跳到一半卡在原地轉不了身，那你就成了發噱的一二三木頭人囉。 
 

    去年盛夏我差點以為我的「鞋盒積木」又將往上堆高一格。那時正煞有興緻地學習踢踏舞，喜歡它強烈分明的節奏感、明快的舞步，指導老師雖年輕卻教得極好，導盲有一套。我蠻以為此番基礎課之後會去光臨一家異於平常的鞋店，買一雙扣扣答答隨步發聲的好玩鞋子，可惜五、六堂課之後這個班沒再進階開課。也好，省得我媽不查鞋底乾坤，一來我這兒又要先大驚大叫一陣。 
 

    論及鞋底，我回想起中學時代有位朋友的親戚在桃園開小型電影院、小型滑冰場（不是鞋底下有小輪子的溜冰），我和兩位同學曾在大考後去那裡瘋一瘋，去之前對於穿上冰刀鞋優美舒暢地滑行冰面，饒是興奮期待，以為冰刀鞋一套上腳就像鳥兒擁有翅膀一樣，「自然而然」會滑行、會飛翔。可是沒幾下子就證明有一隻菜鳥異想天開！ 
 

    冰刀鞋使腳掌的著力處只有一直線，本就難以走動，遑論那地面是滑不溜丟的冰面，我根本寸步難行，在場邊緊抓著欄杆還是免不了一步一跌躓，這才曉得滑冰必須具備百分百不容間髮的平衡感，看似柔美的滑冰選手多麼藝高技巧，多麼值得欣賞喝采！鞋底的魔力不亞於鞋面的美麗，才高藝大的人會利用鞋底演化出萬千奧妙，你可曾思量，你運用各類鞋底的能力有幾何？滑雪橇？登山釘鞋？潛水蛙鞋？ 
 

    諸多鞋底功能中，我利用最多的，是它的聲音。地點在每週七天佔去五天的辦公室，或其他盲人互動較多的場合。你知道原因何在了吧？是的，為避免相撞。辦公室就那麼一點大，往來航線就那麼固定的幾條，而「個人班機」起飛的時間則乃臨時起義，若不藉由聲音來禮讓或錯開對方，盲人與盲人在同一航線上相撞的慘案將層出不窮。 
 

    於是你可以想見，耳背的我經常沒聽到前方正有來機靠近，撞機頻率勢必「高人一等」。為彌補此憾，我必須明顯地以聲示人來避免空難災情，我起步之初往往先用力跺一腳，然後故意壯大聲勢地叩叩叩踏步走，有時所穿之鞋為軟底，起不了警示作用，便拍手發聲，或敲響手上拿的杯子、便當盒、書本、磁片……任何助我聲威著無所不用其極。哪天你到我們辦公室就有概念了吧，「那個走起路來吵死人的是誰呀？」就是我啦，我是「跫音七四七」。奈何，奈何，喜歡安靜的我竟成嘈喧之源！ 
 

    一次穿鞋出門，一次沙場征伐。你和你的鞋應該也有許多纏綿悱側的故事，請趁著蟬聲尚未猖狂之前，說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