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以柔

　近近的看他坐在電腦桌前，手指頭流利的敲打鍵盤，那自信的模樣，真迷人；再遠遠的看他接起一通又一通盲朋友打來諮詢電腦的電話，那耐心回答問題的語氣，真親切。中午，和他面對面坐著共進午餐，看他抬頭挺胸捧著老婆為他作的便當，斯文的吃著，那享受的表情，真是幸福；下午，下班時間一到，看他駝著背，背著鼓鼓的包包，不疾不徐的走出辦公室，那像極了烏龜殼的背影，真是可愛；看他和盲朋友在個別會談時，那專注傾聽的態度，真是嚴肅。在家裡，看他和兒子一起玩摔角玩到快瘋掉的樣子，再看他擦著女兒尿濕濕的地板而氣到快爆炸的樣子，真是有趣。他是誰？他就是目前服務於無障礙科技協會的陳冠武。

　外婆家寬闊天空、河裡的魚、嘴裡的甘蔗、後院裡那隻會下蛋的母雞……這些串成冠武五歲前的童年記憶。

　冠武回憶道：小時候我喜歡做的事，是自己走到離家不遠的一條小河裡，搬開一塊又一塊的石頭，竭盡所能的想要抓住躲在石縫裡的小魚，但魚兒總是一溜煙的就消失了，我十分懊惱，但是，只要我抬頭看看藍藍的天空，我的心情也就愉快了起來。

　小時候，我也喜歡自己走家門前的泥巴路，看看四下無人，就立刻跳進甘蔗園裡，趕緊選定一支比自己高出一倍的甘蔗，用小手抓緊，然後使命的拔出，順著微風的吹拂，連土帶葉的將甘蔗用力拖回家，但是，一進家門，就被外婆歹個正著，不用說，我被外婆罵了一頓。不過，疼我的外婆終究還是把甘蔗削好給我吃，當我一口接著一口啃著甜滋滋的甘蔗時，心裡感到滿足得不得了！

　小時候，我還喜歡玩「母雞不准下蛋」的遊戲。每近黃昏，我會站在後院的雞籠子門前等。沒多久，我就先聽到母雞急促的咕咕聲，接著，再看牠快速的拍打翅膀，一股腦的往我正面衝來，都快撞到我了，母雞才發現自家門口被人擋住了，這時，母雞毫不猶豫的倒退幾步，轉個頭換個方向加足馬力，往我的左邊衝來，我仍留在原地，不死心的母雞，再度轉個頭換個方向加足馬力，往我的右邊衝來，我還是無動於衷，氣得母雞直起脖子搖晃著頭高亢的大叫起來，等到聞聲趕來的外婆一看，立刻制止我並叫我離開，我才挪動腳步，母雞飛也似的衝進雞籠子裡，蹲在稻草上，噗通！一顆土黃色的雞蛋就從母雞的屁股滑了下來。

　然而，歡樂的日子不長久，四歲那年，當醫生宣佈冠武得了難以治療的「夜盲症」開始，他的遊戲樂園也就漸漸的暗了下來。

　日益惡化的眼睛，換成綁在冠武雙腳上的無形鎖鍊。從寬闊到狹窄，從七彩到無色，若要再看見白色的雲、綠色的田野，還有被夕陽染紅的淡水河面，也只能默默的在黑暗裡回憶著繽紛的情景。

　五歲時，冠武和爸媽搬到台北的淡水居住。有一天，媽媽帶他到幼稚園上課，出乎媽媽的預料，第一天，他就能適應有規範的幼稚園生活，不過，因為夜盲症的關係，每天到了晚上，他就不願再出門了。上了小學的冠武，成績雖然優異，但是，就在小學六年級時，黑板的字模糊了起來，因此，他只好戴上眼鏡。

　上了國中，繁重的課業壓著冠武喘不過氣，所以，他常常騎著腳踏車到山上去，早上，看著白色的雲穿梭在一座座山巒間，再看著白鷺絲遨翔在一片片綠色田野上。下午，又可以看著夕陽慢慢的染紅淡水河面，再慢慢的褪去。

　國一暑假的一天早上，他醒來，就驚覺到自己的右眼看不見了，醫生說：「這是夜盲症提早病變的關係，無法治療」。從那天起，冠武的世界只剩下一半。國二，他被迫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國三，他必須走上講台貼近黑板才看得到字；國三下學，他需要拿著放大鏡看書、寫字，就在聯考前三個月他的左眼也看不見了。

　失明後的冠武，整天待在兩坪大的房間裡聽收音機，雖然，他後來憑著記憶考上板橋高中，但三年的高中生活也侷限在宿舍與教室之間。

　所幸，網路解開了冠武憂悶的心，布袋戲為他嗅出生命的價值，古典音樂則觸碰他跳躍的音符，也因同理心，使冠武的愛得以散播出去。謙卑的他，終於突破層層侷限，積極的在黑暗裡開創出豔麗的繽紛。

　天佑冠武，讓他順利的考上大學。大一時，他常到學校一個專為殘障學生設立的資源教室上電腦課，在那兒他學會了如何使用盲用電腦，並且懂得上網，瀏覽五花八門的資訊和其他來自四面八方的消息，遨遊於網際網路，幾乎和明眼人沒什麼兩樣，這下，冠武的世界突然變得寬闊：「原來，透過網路，我可以認識許多人，瞭解許多事，真期盼每個失明的人都能和我一樣學會這項能力。」 沒想到，封閉多年的冠武，因著網路終於解開憂悶已久的心。

　大二時，冠武遇到一位全盲的學長在聽布袋戲，他好奇的跟著聽，不知不覺，自己也愛上了聽布袋戲。冠武說：「我十分欣賞劇中素還真的角色。在高人輩出的武林，遇到比自己強的對手是自然的事。當更厲害的敵人出現時，他總不急著與其爭鋒，只是隱藏自己、謙卑自己，甚至露出破綻來使對手產生驕傲之心。然而在這過程中，因為謙卑，素還真贏得了許多朋友的幫助，因為努力學習而瞭解對手武功招是間的破綻，最後反而能贏得勝利。」

　後來，冠武在處理人生的困境也是如此，勇敢的嘗試、努力的學習和虛心的反省，因此，他乏味多年的日子，總算透過布袋戲的劇情嗅出了生命裡最芬芳的價值。

　大三時，常在宿舍的冠武，總是安靜的聽著學長、學弟們一邊談著關於音樂的事，一邊就放著他聽不懂的音樂，聽久了，冠武也會湊上去前問幾句，問著問著，他也就學會如何欣賞古典樂。冠武說：「最能打動我的是帕格里尼寫的小提琴協奏曲，那輕快的節奏好似小螞蟻鑽進我的心，讓我興奮不已。加上流暢的旋律好似小魚兒，載著我無憂無慮的悠游在大海裡。等到輕柔的小提琴聲出現，他就好似蝴蝶牽著我的手，快樂的在玫瑰花瓣上翩翩起舞。」失明多年的冠武，好不容易藉由傾聽古典樂學會了用雙手觸碰樂譜上的跳躍音符，因此，他也學會了趁著音符的翅膀，再度回到大自然的懷抱。

　大四，課業變少了，空出很多時間，他覺得應該幫助和他一樣視障但想學盲用電腦的人。所以在畢業之前，只要有視障朋友因電腦的事找他，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坐火車、坐巴士，還是搭飛機，他都親自到府教授，等到他們能夠得心應手的操作電腦，他才離去。可貴的是，他絕不收視障朋友預備給他的學費和車資，這一點實在令人敬佩！

　如今，冠武就職在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近兩年2，工作內容就是他心裡一直想作的交視障朋友使用電腦和上網。果然，他看見許多視障朋友因為學會了這項能力，拓展了新的工作領域、生活領域，縮小了明眼人與視障者之間的落差；冠武很開心，他在上課時說，「電腦，是失明者重建時最佳的輔具，而這輔具就是代替眼睛的無價工具，要活出一棵無障礙的心，固然要配合一個無障礙的環境，但是，對視障朋友而言，一個無障礙的資訊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這番話應該也是冠武的學習心得。

Copyright ®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更新時間：93年5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