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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30, 2004

文/芸英

 我第一次和智傑見面是在他位於萬華梧州街的按摩室內,這裡稱不上豪華,但窗明几淨,原本是他爸媽的房子,但屋內重新佈局,隔出兩個房間當按摩室,一個房間當工作室,客廳有一個小小的接待室,儼然按摩院的規模。

 他穿著一襲白袍,看上去就是一位專業按摩師傅,我剛坐下來沒多久,電話就響,是客人打來安排時間的,這也是他約我在按摩院內見面的原因,工作與訪談兼顧,而我也承諾,萬一有客人上門,我可以等或下次再來。

 電話中,智傑與客人check時間,我稍微環顧四周,牆上掛著他的按摩執照,半掩的工作室掛著一堆獎牌和獎狀,我起身上前看,有身心障礙游泳比賽、路跑的獎牌,琳瑯滿目,我終於瞭解他在電話中說自己行程滿滿,每天忙得不可開交的原因,原來我今天遇到的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師傅。

 「你要先看看裡面的嗎?」智傑掛完電話後走過來,笑嘻嘻問我。

 我很訝異他「看到」我的偷窺行為,「你看得到?」

 「一點點,」他說,其實是一個小光圈,因為他眼裡「看到」房門外有那麼一點小光圈,所以斷定我就站在那裡。

 既然被發現了,我就索性一探究竟。他一一介紹獎牌,「我是台北身心障礙游泳協會的隊員,這些是國內、外獎;我也參加路跑,成績不錯,這些都是我失明之後才有的;失明之前,我的人生是黑白的,失明之後反而變彩色的。」我明白,這些獎牌足以說明一切。

 他接著指著這房子說,當初決定用爸媽的老房子蓋按摩室時,他爸爸極力反對,「工人拆牆壁拆重新裝潢的時候他坐在椅子上哭,我也很難過,因為視力不佳不得不靠按摩為業,而且要動到爸爸的房子,」

 可是現在按摩室裝潢得有模有樣,生意也不惡,他爸爸的心態才慢慢調整過來,「現在只要他的朋友到家裡來,他一定拉著他們參觀我的按摩室還有介紹我這些獎牌,很多觀念都改變了。」

 我轉身看一下坐在裡面的老伯,沒錯,我剛進來時他也是笑嘻嘻歡迎我的。

 至於按摩方面,他現在是職業訓練按摩進階班講師、按摩巡迴服務團技術輔導員、中華視障經穴按摩推廣協會理事……「這是盲用電腦,寫些計畫還有行程,」電腦就在我旁邊,我偏個身,猜想他可能要把剛才的那通按摩時間寫進去,「不用,我記起來了,」「啊,這麼厲害?」「我這一個月的行程都記起來了。」

 我們從工作室轉到接待室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智傑有些為難,「我沒關係,但下一次可以讓我跟你到盲人重建院當旁聽生嗎?」這個請求略帶一點交換條件,他點點頭說沒問題。

 第二次碰面時,下起一陣雨,智傑事前定好「復康巴士」,我們一同前往。

  復康巴士是台北縣市專為身心障礙者服務的交通工具,車型類似九人坐巴士,後門可以打開讓輪椅直接進入,下車時直接開後門下車,收費只有一般計程車費的三分之一;不過台北市只有六十幾部,無法服務所有身心障礙者,所以得事先預約,無法隨叫隨到。

  復康巴士抵達盲人重建院後,智傑一邊帶領我走向鋼琴教室,一邊介紹校園讓我認識。

 「這是教職員辦公室,」他在辦公室前稍微停下腳步,喊了一聲「早!」裡面的老師也回他一聲「早!」智傑便跟他聊了幾句,我望了望那老師,他戴著墨鏡,也是個盲人,咦,好像他們都長眼睛似的,完全可以看出彼此。

  聊完天,我們往前走,智傑繼續介紹,「左邊是餐廳,因為時間很趕,我下完課後直接離開,」我轉頭看,果真是;再往前走幾步路,他說:「這裡是廁所,待會兒你要上廁所就自己來,」然後提醒我,「該撐傘了,因為雨大,」而這正是走廊的盡頭,鋼琴教室在對面一,必須撐傘過去。

  他撐著傘,跟我說後面的花園是重建院柯主任導盲犬的活動範圍,我轉過身看,真有一隻狗在裡面;他說,前面大樓的樓梯有點滑,待會兒要小心,免得跌倒,我提著褲管,小心翼翼走著,還真有點滑呢!

  「等等,你怎麼知道這些?」我忍不住發問。

 智傑停下腳步,條理分明地為我上課,「大部分是憑直覺,盲人的直覺很準,而且對環境的熟悉能力很強,其餘的是靠經驗和判斷。」

 「怎麼判斷?」

 「像我在這裡唸過書,大概知道辦公室到餐廳的距離;從餐廳走到廁所時,左邊的牆壁不見了,右邊是一片花圃……」

 「你怎麼知道牆壁不見了?」

 「最主要是四周變得比較『空曠』,還有講話的回音也不一樣。」

 「唉!」我只能嘆為觀止。

 他踏出穩健的步伐,反問我一個題目:「你知道中途失明的人怎麼學走路嗎?」會這麼問,答案一定不容易回答。

 「不知道。」我說。

 他轉身指向花圃,「花圃旁邊有水泥地對不對?」

 「對!」

 「中途失明者常犯的『錯誤』就是走歪了自己不曉得,老師教我們走直線的方法是,一腳踏在草地上一腳踏在水泥地上,維持這樣的走路姿勢走出來的路就是直的了。」

  對我來說,這真是寶貴的一課。

 鋼琴教室的學生正等著「賴老師」上課。

  裡面有三架鋼琴,全部不完整,學生一上課就問「調音」的專業問題,智傑拿起「調律棒」開始講解。「一個音明眼人花五秒鐘的時間聽,我們就要爭取四秒鐘甚至三秒鐘的時間……」智傑一邊調音一邊跟學生上課;這裡的職員弄清楚我的採訪身份後,告訴我關於智傑鮮為人知的事,「我們這裡的學生對賴老師很崇拜,他就是一個『盲人模範生』,所以學生除了請教他調音外,也喜歡問些生活上的事,賴老師幾乎之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喜歡在課堂上勉勵學生,『上帝為你關一道門,必定會為你開另一扇窗』,這句話很有說服力的,因為他自己就是很好的例子,失明之前只是個普通的人,失明之後,他學會按摩、調音,當過身心障礙游泳國手、盲棒國手等等,什麼都會,他以自身的例子當教材,最棒了。」

  老實說,我對鋼琴調音不懂,站在旁邊簡直像「鴨子聽雷」,還好最後某個同學不知道在抱怨什麼時,智傑說了一段話,「你不要一直想著自己失去什麼,要去想自己擁有什麼。」這句話像是當頭棒喝,那同學默默地點點頭。

  智傑的課一上是一整個上午,下完課後,我隨智傑返回台北。

  「我沒約到復康巴士,所以今天要搭公車」,他說。

  走出盲人重建院的大門,智傑沿著導盲磚上天橋,橫過對街,再沿著導盲磚慢慢走下樓梯,走到地面,大約一分鐘左右,他在聽得到很多「人潮聲音」的站牌停下來說,「我們要搭235公車,」他轉過身對我解釋,「我平常就是這樣搭公車的,如果不確定,會向旁邊的路人提出協助,麻煩別人幫忙看一下。」

  我們抵達站牌時剛走一班車,等車的人數驟減,稀稀落落分散在兩、三個站牌下,路旁的商家離站牌約五公尺左右的距離,我問智傑,「如果站牌沒有人怎麼辦?」

  「攔車,聽到車聲就攔,有攔就有機會。」他說時語氣顯得很積極,像是攔車的態度就這麼積極般。

  「司機會停嗎?」

  「大部分會,如果停車,我就上前問是不是235,如果不是就道個歉,然後解釋我看不到。」

  「你遇到過惡司機嗎?」

  智傑點點頭,但不是在這裡。他思緒稍停,「我心中有一段難忘的『一二八事件』。」他把時間拉到民國八十三年在大溪的河合樂器上班的時候。一月二十八日那天他拿到「調音師」執照,這是台灣盲人的第二張,他心裡很高興,希望趕快回台北與家人分享。「台北—大溪」車子來了,他上車後跟司機說買「殘障票」,當時不知道司機心情不好還是半票的「殘障票」有損司機的業績,智傑把錢交給司機後,司機將票「丟」給他,他接票的手在空中撲個空,車票落了地,這時好心的乘客幫他拾起來;他脾氣一向很好,不喜歡跟別人吵架,他按捺住性子,車子疾駛而去,他趕緊抓住司機椅背穩住陣腳,沒想到司機居然說,「那個殘障的不要抓我的椅背,自己到後面找位置坐」,他一聽,整顆心涼了一半,一路搖搖晃晃摸著車環找到最後的座位,心情急轉直下,悲傷沖走所有的喜悅。要怎麼辦?罵他沒有愛心嗎?他沒有,只是在心裡默默下定決心,將來,再也不搭「台北—大溪」的公路局。

  回到家裡,爸媽滿心愉悅的迎接他,他想法一轉,還好惡司機是別人,一個「過客」而已,下次再也不會遇到了,「我第一次覺得這麼愛我的家人,因為他們對我這麼好。」這反而是智傑的收穫。

  我為智傑受到的委屈感到難受,「還好你樂觀,如果是內向、不懂得排解情緒的視障者,也許遇到這種挫折會很沮喪,恐怕因此蒙上一層陰影,永遠走不出來。」

  「對呀,有些人會因為這個司機的惡行而以為所有司機都是如此,以後都不敢搭車;我只好自我安慰,你得學著接受這種不平等待遇,而不是希望社會環境接受。」

  智傑說,現在他搭車的心態已經調整得很好,不太會因為別人的態度影響自己的心情,甚至「聽力更上一層樓」,例如從龍山寺(他家附近)到復興北路游泳時,他可以靠引擎的聲音判斷是哪一部公車。

  「怎麼聽?」我心想,真有這麼厲害?

 智傑舉例說,49路和527路是匈牙利車,這兩部車引擎聲音特別大,285路是韓國車,靜悄悄的,煞車幾乎沒有聲音,當你感覺「好像」車子來了,通常那一部就是285,它是來「陰」的;「每個我常去的地方我會特別記住那些公車的特色,以便沒有人幫忙時,靠這些判。」

 我想這應該是他生活能力的一部份吧。

 車來了,搭上235的公車,我努力找空位。

 「沒關係,我一上車幾乎都站著,因為不確定哪裡有位置,除非有人看出我的異樣,扶我坐下我才坐下。」他單手緊抓住車環,雙腳「抓住」地板,我真的感覺他用腳掌的力量穩住身體,深怕一個不穩而出狀況。

 車子過了兩站後剛好有一對情侶下車,我找到兩個空位和智傑一塊坐下來,「你待會兒要在哪一站下車?」我問他。

  「祖師廟前。」

  「如果我不在,你怎麼知道車子抵達祖師廟前?」

  他仔細回我,「從盲人重建院到祖師廟前會經過重新橋和中興橋,下了中興橋右轉再左轉就是了,所以下橋右轉時要按鈴,再走到門前,等車子左轉之後就要下車。」

  「你又怎麼知道車子上橋和下橋呢?」

  「你靜下心來聽,現在車子走在平坦的道路上,」沒錯,車子正在路上行駛,過一會兒他說,「你閉上眼睛仔細聽聽左邊的聲音,車潮是不是急速下滑,而司機是不是稍微加些馬力?這表示車子剛上重新橋。」

  我張開眼睛,沒錯,車子正上橋,他補充說,上橋時不會有煞車,如果上橋時司機沒有加速,引擎聲一定會特別大;大概過了一分鐘左右,他又說,「你閉上眼睛,現在車子已經下橋了,你聽聽左邊是不是有車潮上來的聲音?」沒錯,車子正在下滑,再過三十秒,「現在已經過了重新橋,」一切的狀況正如他所說。

  「你不曾誤判嗎?」我很好奇。

  「這裡很不容易誤判,因為下重新橋之後有個大幅度的右轉,我有一次就是沒感覺大幅度的右轉猜想自己搭錯車,果真搭錯車了,基本上,我會用很多線索佐證自己的判斷。」

「你是失明之後聽力才變好的嗎?」

 他想了一下說,失明之前,不曾注意外面的車聲,但眼睛閉起來之後,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所以養成依賴聽覺判斷事物的習慣,這習慣使他不論走到哪兒,心中都留有一張「地圖」,所以很清楚該怎麼走,不會走失。

 車子繼續行駛,這時他起身,「我該下車了!」

 他拉了鈴,車子左轉之後司機停下車,智傑大約朝我的方向揮一揮手就下去了,我抬頭看一下站牌,確實是「祖師廟前」;他下車後稍微停了一下,像是確定方向感,然後篤定地往某個方向慢慢走去,我隨著公車的移動看他消失在街頭。


Copyright ®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更新時間:93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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