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喬慧
 
    就說那個小波折的週六中午，我偕同爸媽和姑姑想去「龐德羅莎」海吞一頓睽違七年的沙拉大餐，行抵敦化北路、民生東路交叉口昔日熟悉的分店，卻吃到相當詫異的閉門羹！這麼鼎鼎有名的國際連鎖店竟然芳蹤已杳，對於近年餐飲業有如秋風掃落葉的鉅變，又加深一層印象。
 
    姑姑隨即在附近相中另一家館子，嘩！是懷石料理！令我喜出望外！久聞懷石料理精緻美味而昂貴，好奇心與刁饞嘴始終暗地裡以它為箭靶，渴盼哪天能正中紅心，大享美味，如今毫無前兆地誤打正著。就說嘛，事情要成功，並非全靠知能技術，尚須運氣暗中相輔。 

      走向箭靶紅心，興奮之情彈跳著腳步，倘若此時餐館裡播放輕快音樂，我說不定踩著恰恰舞步入場咧。摸著材質不錯的桌椅入座，坐靠在軟硬適中的椅墊和協調得當的椅背裡，高昂興致又再上拉三分。 

     也許坐骨神經比別人敏感，我滿看重椅子的良莠，好椅使人工作順心、談話愉快、飲食自在；爛椅讓你打個噴嚏也跌倒。好餐廳的好老闆不會忽略座上風光，一定為顧客考量一把好座椅，吃得裡外上下通體爽快。可惜縱觀國內大小餐廳，講究人體力學的好椅罕見至極，我經常一頓酒席吃下來肩酸屁股疼，看在別人眼裡以為是吃太飽了走不動。 

     這裡有一千二與八百兩種套餐，我們點後者。如此水平線之上的價位，到底包含了哪些珍饈美饌呢？等菜時我無限遐思，直到一只掌心大的磁碗置放眼前。碗裡躺著一大片薄薄的生魚片，兩、三片杏仁綴灑其上，滴有醋汁和其他說不上來的調味料，吃時隨你滾捲或折疊送進嘴裡，口感和味道完全不同於一般塊狀的生魚沾醬油、芥末。因為就此一片，伊人一去不再來，教人好是生離死別地對它細嚼慢嚥，多了杏仁真不錯吃耶。 

     第二道上來一大碗公，碗緣冰冰的，正驚訝萬分：莫非是搓冰？配菜有夠出人意表喔！拿起湯匙欲舀，媽媽適時遞來筷子。原來是一碗冷菜雜匯，很像西式的生菜沙拉，但不淋沙拉醬。較特別的內容物是：杏鮑菇，一整條從中斜切、小丁塊的哈蜜瓜、以及日式料理常見的芝麻粒、柴魚絲。習慣上，沙拉總匯盛在淺盤中以叉子進食，現在卻改以筷子在碗公裡夾取，這款架勢吃來別具一格，頗具西體中用的意味。 

     第三登場的是最具震撼性香味的炸類，炸魚塊和炸明蝦簇擁在三角形盤子裡，襯著綠菜、紅餅和一片翹得老高帶鬚的什麼食材，擺盤十分俏皮。它的搭檔是高腳迷你杯果汁沙冰，炸類嚼到燥口時，理當小汲一口沙冰沖潤火氣，這略甜的果汁不但不會沖淡魚蝦鮮味，反襯其香，著實妙哉絕配！ 

     再來是牛排（也可選豬、羊、雞、魚排），排肉與鐵板之間墊有一大片葉子，予人森林狩獵後烹食獵物的綠野感。另一項特色是，你無須大動刀叉進行割鋸分裂，廚師已將肉切成丁，妙得很，每一丁塊幾乎都接近正方體，不禁讓我想到孔子一句：「割不正不食」，近乎刁難地注重切工之用心。又一道溶入東方精神的西式菜色，我滿識相地配合演出，拿筷子吃牛排，味淡肉嫩，一口接一口。吃到這裡已七分飽，腹鼓腸肥頭腦鈍，無力用心體會接下來的三碗小樣，依稀記得有烤白菜、香菇肉片、烏龍燒。侍者好像也看出我們肚腹裡空間不多了，需要排空一些，隔好一段時辰才送上水果、甜點與飲料。 

     我對那份甜點情有獨鍾。通常布丁只一味地甜到底，密度又小氣巴拉的超低，我不愛吃它；而今卻見識到清秀佳人，小小一淺杯，質地細密，不死甜，奶味中透著檸檬香，更別出心裁的，布丁面上擺綴細如髮纖的檸檬絲，是檬檸皮內不酸苦的白色部份細鉋出來的，妙搭得像一枚胸針襯托整件洋裝更綺麗迷人。 

     餐館林立，競爭激烈，講究細節處才會勝出。報載全球廚藝比賽到最後，頭三名料理的色香味根本無分軒輊，結果只好以擺盤美、油色佳等等細微差異來定名次。懷石料理與眾不同的魅力，在於整體搭配之美，除了料佳味香，懂得利用絲絲碎碎畫龍點睛，讓主菜活靈活現。器皿的選用也出奇制勝，比如那水果切盤，去皮切塊的瓜果美擺橢圓形盤子裡，盤緣左上方凹缺一圈圓洞，此洞正好凸出一杯布丁擱得恰到好處；又如那杯配合三角盤炸類的沙冰，是高懸在二十公分長 
的細頸洋式酒杯裡，亭亭玉立，杯形呈倒三角狀，小小的，容量不足一顆乒乓球，吃將起來煞是貴族世家的優雅。 

     整套吃下來沒有筋骨不適，我又盛讚好椅好桌寶座難得，媽媽也以情人赴約的高興致浪漫語氣接口：「這裡淡柔燈光，匠心裝潢，佈置得很有情調呢！」時空彷彿拉回半個世紀前，一個情竇盛開的妙齡女子重返瑰麗情場。心情，舊情，新舊情，上格的館子會帶動顧客的用餐心情，讓進食氣份壓縮時空到另一場景，吃回心情上或回憶中的酸甜苦辣。這是偶爾奢侈一頓的精神價值，性靈饗宴，總不好昂貴付費只為了填塞口腹吧？ 

     饗宴雖罷，幸福感一直持續至數月後的現在，回溯初由，不覺莞薾：本以為吃定了沙拉吧如甕中鱉，結果出乎意料邂逅從未謀面的懷石料理。人生真是充滿許多不由初衷的轉折，轉折的理由可能十足充份，更可能莫名其妙：本來想配龍，結果卻嫁狗；本來死忠搖滾樂，結果琵琶別抱拉胡琴；本來志在從醫，結果以園藝為專長……假如一個年過四十的人所處的境界，完全相符於他小學作文簿裡「我的志願」所描繪的藍圖，這傢伙若非年幼早熟、意志如鋼，便是揚帆無波、行運太順遂了。餐館子和人生一樣無常，對於美食，我們不妨懷抱一點游牧民族的精神，平日茹素簡淡逐水草而居，逐到好地方便紮營下來暫享安樂，註腳熱舞酣飲一番。歲次造化不那麼作弄人的話，來年重訪，回味舊情，古意猶新。我打算儲蓄「懷石基金」，每年零存整付一頓帝王餐，一天只需存三塊錢即可如願；要是一天存五塊錢，還可以邀個伴一起哼哈佳餚。 

    不錯吧？你有興趣自我投資嗎？


Copyright ®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更新時間：2008年01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