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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 ...
其實,果真自己方便下樓去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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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喬慧
二十一世紀E掛帥,傳真機與電子郵件幾乎完全取代傳統的郵寄手續,除了重要公文或憑單偶爾一見正宗真本,你家一樓的信箱多半塞了滿嘴廣告紙吧?然而我的破舊信箱內,不乏郵票正貼、筆跡工整的「純手工」信件,來自澎湖、桃園、宜蘭的美麗信箋翩飛如蝶,刷亮了郵差和住宅管理員死魚沈沈的睡眼。這些信被朋友調侃為「情書又來囉!」沒錯啦,寄件人都是男士,卻非愛慕追求者,而是居於鐵窗高牆之內不得自由的受刑人。
機緣偶然
監獄是一個「閒人止步」的地方,我之所以有探監機會,是四年前的初秋,文字工作者陳姊的引入。熱心和善的陳姊,平日忙於採訪、寫稿,並在數個監獄內設的寫作班兼差任教,閒暇之餘還到我們盲人機構充當志工義務幫忙。她見我「龍蝦」之姿與眾不同,說起獄內教課的進度正進行到「人物描寫」的技巧,問我願不願意充當「模特兒」讓受刑人實習,同時以殘友樂活的「身教」去激勵他們。
我不假思索一口答應。說來你也許不信,親自登獄探監是我藏心已久的願望。我大病殘疾之後,閉居困頓,鎮日迷惘,看不見未來,猶如重刑的囹圄歲月,私自歸類為受刑人一族,企盼與「族人」相聚首、共生死的念頭油然而生。現在回首當時,這樣的念頭或許悲情得過分,卻非謬思,而是真正反映我青春早逝、哀莫大於心死的鬱卒情狀。
為平衡浮躁傾向,給情緒找個著落點,獄所內非但開設寫作班,也有繪畫、書法、雕刻等等課程供受刑人選修,綠島監獄甚至別出一格設置沙畫課,將染色的沙隨著心靈構圖,浮凸凹軋地凝塑在畫版上。陳姊班上不乏績優生,將作品附上筆名投稿一般報社雜誌,一旦入選,堂堂「登場亮相」,對於久幽長禁者的鼓舞與肯定,可想而知會好幾倍於「外面的人」。
初訪桃監
行前,陳姊不放心地再度向我確認:「果真願意去?毫無忌諱?以往有好些人拒絕過。」我對她大大點頭,平常心,無所懼。我始終認同「性相近,習相遠」,一個人身邊若缺乏正面支持力,禁不住環境誘惑,一時的貪念、好奇心作祟,致使誤入歧途而抽不回身,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陳姊慎重提醒,切莫在談話中出現「犯罪」、「犯人」此類字眼,會重傷受刑人的自尊心。我低聲相詢:「他們為何入獄?」「不外吸毒、偷錢。」
我們搭乘火車抵達桃園,甫出站便有一位教誨師和一位司機先生上前相迎,車行不多時便進入獄所。安檢程序比我預想中輕鬆迅速,只是客套地扣留手機,稍事詢問,便隨著教誨師跨過三、四道門檻,進入一間學生滿坐的教室,室後站有三名警衛人員。
我示範盲人如何使杖行進,獨自走上講台,面對一大片熱烈歡迎的掌聲。隨後的場面相似於記者會,台下同學舉手提問,我一一作答,只除了一個敏感問題使終捂嘴不給答案:「請問妳今年幾歲﹖」他們又一直想挖出我的羅曼史,我擇要簡答。兩個小時的會晤最後,我以「做好自己,不與別人比較,多方學習」勉勵他們,他們則像變魔術一樣,突然變出一大束鮮花,由班代表獻給驚喜的我,隨即有好多同學擁上台來合照留念。(事後方知,這束花是中場休息時同學們私議合資,由教誨師臨時向花店代訂。)
走出教室,親切的教誨師帶我去參觀牢房。每間牢房不過八、九坪大小,接近方形,地面是一整片高約五公分的木板,入寢時就地而臥,十五、六名受刑人肩挨肩地睡成兩排,兩邊牆上各一排小架子和掛鉤,放著各人盥洗用具。另一面牆則有類似洗碗槽而較深的不鏽鋼設施,以便用水、如廁。在此一人打噴嚏,全室皆驚醒的大統鋪睡上幾年,是什麼滋味呢?每當將眠未眠又難翻身的睡前陣痛期,很難受吧?他們會談些什麼嗎?想是一個和尚一本經,述說不盡外人難解之情。
時近正午,教誨師又領我到大炊房,看看他們如何料理午餐。甫一入門,高濃度的熱氣與香氣彌漫口鼻,幾位廚師乃由特選的受刑人擔綱,鋪排了一架又一架與人等高的自助餐盤上,已擺好兩種菜色,份量不少。據上課的同學們說,桃監是全國監獄中伙食最好的一所,吃得到白斬雞、牛肉麵呢。
再訪澎監
陳姊那時也兼授「海外教學」,每週或隔週遠赴澎湖監獄上課。由於我首訪高牆順利,正面效果佳,桃監回來後不出十日,我又隨她搭機飛往迢迢離島,去接觸另一群更深遂的「閒雲野鶴」。陳姊滿含情感地說,這班學生她教了好多年,有時忙碌,想辭去此一往返比較耗時的工作,卻心有不捨,「我覺得他們很需要一份關愛──只要很簡單、卻持續下去的關愛,不忍他們有『被唾棄』的傷心難堪。」
澎監的受刑人刑責較重,刑期相對地長,長到說不出一個確定期限。家人幾乎不來探望他們,感情歸依無門,自我實現失焦,我能想像那一顆顆沈鬱幽暗的心,暗自期許,一定小心不刺傷、觸怒他們。
海風朔大,我們下機後同樣由獄方專車接送,行約二十來分抵達所在,安檢人員同樣對我平易禮讓;而高階長官責重任大之故,行止比較嚴肅。這裡寬敞有陽光,不似桃監沒有露天場地,我不但跨過許多鐵門,還走過小花園,空氣涼而清鮮。當我走進教室坐在最末排,受刑人才一一被警衛搜身,魚貫無聲地入室,各就其位。面臨如此逼人的肅靜、超低氣壓,我交臂沈吟著待會兒講話如何拿捏是好。突然間,一陣雷動掌聲把我嚇一大跳!這群離島弟兄給我的第一印象便這麼著:「大靜大動,異常極端,很神經質啊!」
彷若在桃監,我十足明星架勢地登上講台接受訪問,不同的是,因為陳姊比較信任這一班,允許舉手發問的同學走上講台,跟我握握手,坐在我左邊直接交談。喔,說明一下,他們的手足無任何鐐銬,動作自如,平頭或光頭,身著T恤、短褲,腳趿脫鞋,有一位兄弟事後在印象記中寫道:「幸好喬慧小姐看不見,否則滿室龍虎紋身的剽悍準把她嚇倒。」當我握到第五還是第六隻手,明顯聞到殘留的煙味,不禁驚問:
「你們在這兒可以抽煙啊?」
「可以,福利社有賣。」
「一天到晚如何安排?」
「五、六點就起床,早餐後到工廠做事,下午四點半休工,五點晚餐之後的時間,隨自己安排。」
「工廠裡有什麼活兒呢?」
「我們做冥錢、紙袋子(像百貨公司供顧客提用那種)、磨石頭串連中國結。」
「閒暇時候怎麼打發?」
「運動、看書、看電視、睡大覺。」
「那你們過得不錯嘛,我也搬來這裡住好了。」
眾人拍手,哄堂大笑。
我儘量自然流露,希望家常式的氣氛能起解悶開懷之效,很高興的確場面溫馨。臨別前他們口口聲聲:「謝謝喬慧,下次再來,再來……」使我恍惚陷入「此乃真我族類」的錯覺,依依不捨。長官們眼見素來頑強的倔漢,竟然破天荒化為繞指柔,似乎也為之動容,邀我兩週後再來一趟。好,沒問題。
第二次晤面時我帶了一百顆咖啡糖,陳姊想出一個遊戲:每直排派出一位同學,閉眼模擬盲人走到講台領糖、再走回去分糖。未矇眼的看著矇眼的或走錯路、或撞到桌、或迷失方向呆著臉、或直走到教室最後面卻渾然不覺,直到碰上牆壁……大家稚然如小孩般鬧得很開心。笑鬧過後,我們更深一層地漫談彼此心境,我發覺多為中年人的這一班,當真在我面前卸下了心防,態度樸直,口氣實在,言談有據,很難相信他們是曾經大case過的人物,難怪陳姊心疼他們。會談末了,我收下同學們贈送的自製中國結,還是依依,還是珍重再三,知遇的情份只能寄與白雲了!
魚雁往返
那年歲末聖誕時節,我惦念起這群自喻為「亞細亞孤兒」的弟兄,寫了卡片聊表問候,相託陳姊帶給他們。未料澎監二兄、桃監一弟特意回信來了!我基於禮貌和關懷,針對信文一一回覆這三位有情人,他們當然又再來信,就這麼反覆往來,十八相送,我成為他們口中千載難逢的天使,「天上地獄搭起線」地互為筆友了。
個性強硬的「鐵牛」人如其號,憤世嫉俗的牛脾氣常現字裡行間,用詞遣字卻異常文雅,喜歡引用禪詩,有時大概想多了,口氣突然陷入低迷退縮。他二十歲便啷噹受刑,今已四十好幾,足跡幾乎踏遍全國每個獄所,去年又從澎湖移監到宜蘭,他感覺離家較近了,心情好很多。活潑的「阿彬」執行力很強,想到做到,給我的第二次來信中夾帶了一千隻紙鶴,每隻只有一公分長度,是他夥同室友用牙籤耐心捲折完成的,我與許多友人皆為此一千個祝福讚嘆、感動不已。他假釋期間我們有見面,一起用餐,還去八里海岸吹風、坐馬車、談心事,是個直率討喜又體貼的青年。「許仔」寫得一手好字,參加書法比賽屢獲入選,也寫了一幅隸書空運來台給我作紀念。信裡的他風趣、隨和、浪漫多情,十分懸掛兩個女兒的成長情況。三位筆友中屬他最清明,不怨嘆往事,不憧憬未來,一心放在重新學習上。順利的話,許仔明年即將假釋「還俗」。
這三人的共同特徵是聰明良善,事情「在常理上應該怎麼做」都一清二楚,可就差在自制力欠佳,偏偏又交友不當,一失足成千古恨。常理懂得多,沒做也枉然,是不是?他們不約而同講過同樣的話:「我的兄弟姊妹都安分守己,家裡只出我一個怪胎。」我從不追問刑由,他們都已深感後悔,也付出代價了,從今以後如何提振精神、安然度日,才是我們交流的重心。
心不隨身受限
今兒趁著雜事少些,天下太平,我歪在電腦前給「鐵牛」回信,先用編輯器「運筆揮毫」,然後印表機列印紙上。至於信封,唯恐印錯沒看見,還是拜託明眼人代填,順便郵寄。寫信非難事,難在如何得體貼心,不學無術的我必須坦白招供,與他們只是閒聊,提供一扇窗口給他們排遣胸中悶氣,無法完全擦亮他們滿佈塵灰的悲觀思維。
阿彬曾說,他是另類「龍蝦」,青春和理想囿限在鐵窗內動彈不得,不如我慢慢地在自我實現;我則回應,健全的身體做起事來多麼靈活方便,蘊藏無限量的發展潛能,又可以擁有許多娛樂,活得「有聲有色」。討論至終我們有了共識:不管置身何種情況,都一樣在過日子,都是一天二十四小時,沒有貴賤優劣之分,端視各人如何看待自己;馳騁心靈自由飛翔,為自己安排最好的生活,即是贏家。
Copyright ®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更新時間:96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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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喬慧
走在地下街,走在酷夏的避難所,城市大漠的人工綠洲。原本和朋友計劃去仙跡岩或任何有坡可攀的山丘健行,一身大汗之後在山上樹蔭下納涼,大口大口吸入新鮮空氣,那種苦盡甘來的對比快感,可以抵銷一周的工作疲倦。可是大太陽把我們的行程地下化了,超高溫燒掉了意志力,朋友不想曬成黑肉雞,又不好敗我的興中途打住,就靈精地「愚公移山」,化斜坡為平地,到海拔之下散步。
台北火車站地下街的貨色,似以年輕人為訴求對象,花樣多而質感差,年邁如我,不敢恭維。然而蛇行在左右兩排商店之間摸摸瞧瞧、試吃新品,滿像是遊走於夾道的萬紫千紅之中拈花惹草,這裡摘朵花,那裡拂把葉,嗅聞一下時尚流行的氣息,吹著空調涼風,灌著大杯冷飲,又無需提防橫衝直撞的車輛,不失為舒心放步的好所在。可惜喧鬧了些,幾家商店的廣告、音樂響個沒完沒了,音量又大,不怕把生意「吵砸」了嗎?地下沒有地上的車水馬龍,是大台北地區難得的「靜」土,地下街商店應該抓住這個優點成為商圈特色,樹立特色才易招徠顧客。
聊聊笑笑,走走歇歇,來到了南京西路至雙連這一段,我們的話音跫聲彷彿走進博物館,不知不覺地收斂放輕。「嘿,這裡安靜很多。」我雖重聽,對於噪音指數甚具敏感度。這一段地下街的清閒氛圍真教我歡喜,看似悄然止息,實則雲自飄,水自流,各類店家圍繞著你默默運行,等著你去欣賞,即使啥都不買,照個面交換幾個微笑,浮萍輕顫雲聚散,不也美好愉快嗎?我跟朋友耳語:這兒是絕佳的競走場兼休憩室,哪個大熱天或大雨天有邁大步的衝動,就到這裡來個變相馬拉松,折返踱步十幾二十圈,累了,多的是包吃包喝的歇腳處。朋友大大讚同。正要上樓出地下街,一股焦糖咖啡濃濃的香郁攫住我雙腳,怎麼也跨不了下一步了!沒辦法,不買來喝就回不了家,返身循香找去。
老闆問:「妳要幾個?」什麼時候起,咖啡不論杯,論個?怪咧!
朋友用手肘推推我:「不是喝的啦,是咖啡麵包。」
啊哈!沒嚐過這,買它兩個,一路香回家。不同於咖啡蛋糕鬆軟稀疏,味淡不持久,咖啡麵包有嚼勁,每嚼一下,兩排牙齒磨榨出咖啡的香馥,磨香磨香的,越嚼越耐人尋味。這家店的師傅做法也真高明,咖啡凝著焦糖在麵包表面裹上厚厚一層,烤出爐來酥酥脆脆,麵包中間夾有奶昔餡,一大口咬下去,外酥內軟,咖啡伴奶香,口感與滋味都教我滿意再三,再三滿意,幸福洋溢!吃過一個,另一個留做隔天早餐,這股焦糖咖啡的香氣竟然也持續到隔天早上!陪著我做家事、吃晚飯、閱書報、睡一宿,直到晨起將它送進烤箱加熱,濃美的香味再掀高潮!好個魅力持久、青春永駐的麵包!
「偶──然──就是那麼偶然……」,這首歌唱起來好聽,切實經驗起來更美妙,你不也常希望自己是小說中奇遇不斷的主角嗎?那就偶爾來個自我放逐啊。我極喜歡偶遇美食所帶來的不期然心動,不太迷信坊間流行的大卡美食,畢竟每個人各有脾胃,各有所好,眾口皆碑的可能不如預期中好吃,慕名而去,掃興而返,墜入期待中的落差是什麼滋味,你應該不陌生。一旦不幸碰上這種不如意,我建議你不要馬上坐車回家,在附近信步走走,喜出望外的美景佳餚也許就給你撞見了,彌補先前的怏怏不樂。
一次,約了小芸去國父紀念館附近號稱清宮御廚的飯館子晚餐,嘴饞不顧天寒,冒雨奔赴現場。點了招牌菜端上來,竟是不好看也不好吃,才三道還是四道菜,花了我們一千多塊,始作俑者的我覺得很對不住小芸。所幸我們懂得排遣。時值元宵節前後,國父紀念館四周的街樹亮掛了彩燈,映著雨水,閃亮交輝,整幕黑夜目不暇給地綴滿絢爛珠寶,美麗非凡!我們結了帳,迫不及待地滲入這一片錦緞夜色,她陶醉在滿眼的浪漫綺麗,我沈浸在私擬的想像空間,各有,也共有,言語不出的縷縷情懷。夢夢悠悠漫步到光復南路,「發現新大陸」看到一家吃到飽的比薩店,我們密謀著哪天來這兒血拼一頓;又走幾步,逛進了香榭麗舍,除了它們的招牌菠蘿,我不改「遍嚐百草」的精神,挑了一塊虎皮優格。就這樣,舉足閒散間,一夕的燈雨街影抹掉了一頓尷尬晚餐,另外還打包密謀比薩和美味麵包回家。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擁擠的大城市就有這個好處,千行萬業櫛比鱗次,只要不預設情狀經常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投你所好者所在多有。每次外出被問及去哪兒好,我多半聳聳地回說:「青菜啦!」真的,只要你用心,隨便往哪個方向都可以前程似錦。眼盲之後不挑剔什麼好風景了,如果遠赴一趟山明水秀需要一個半小時的車馬時間,來回就有三個多小時耗在車上,我情願拿這三小時在家附近壓馬路、繞公園,省時省錢,健腿強肺,再加環保節能。石油驚驚漲,據說十年後將告罄,我比較認同使用者付費的概念,調高加油費率與車資,收其以價制量的效果;公家一味地補貼,只會越補越大洞。
至於吃嘛,是順水推舟,順腦推腳,走著走著渴了,找一種不一樣的來飲看看,走著走著餓了,尋一家最香的來吃看看,完全符合生理需求,而非過飲過食,不然我早就澎到
台灣美食蓋世絕倫,不但本地傳統佳餚千百年來已爐火純青,各國名饌也作得青出於藍,偶爾外食,到夜市或大館小店薈萃之處兜一圈,在口福上等於環遊世界一週了!能吃就是福,會惜福,會欣賞,吃起來更添美味。
你決定啟程了嗎?猶豫嗎?拋一根筷子自由落體,筷尖指向哪兒,你就走向哪兒吧。春城無處不飛花,去採集一籃花,種植在你美好的記憶園地。
文/曾喬慧
阿劉不是帶頭吆喝那一型人物,仲春時節突然來信相告,有個登山會即將舉辦石盤—礁溪一日遊,邀我一起去走走,以她幾次和此協會相遊甚歡的經驗,口氣中有那麼點「不滿意就退票」的味道。
好極了!跨足邁步的活動就像慧心巧黠的扒子,總能搔到我的癢處;擋不住地蠢蠢欲動。可是沒找到陪伴人之前,我不敢輕率答應,雖然登山會可以幫忙找來志工,卻不見得是具備導盲經驗的志工,萬一在山間爬坡繞徑稍有差池,我們倆會跌入山谷同歸於盡!加上重聽的我溝通問題大,最怕的就是與陌生人搭不上調,一肚子咕噥會將遊興扼殺殆盡。找陪伴人導引「龍蝦(聾瞎之意)」出遊,絕非一般人以為的「有個人帶路就好」。
巧無不巧,一日遊那天大概是個萬煞不沖的好日子,幾位腿力較強的朋友都各有娛興節目,沒法相陪。這下我猶豫了,想去信阿劉說抱歉,寡人有疾,不克參加,一了百了。可是心湖底下又頻頻漩渦著「可惜」之嘆,許久不出大台北之外了,好奇於石盤是怎樣個所在?有何特產?也極欲體驗礁溪的溫泉跟北投有何差異。掙扎復掙扎,終於,一份好預兆壓倒種種過度憂慮,把心思翻轉到正面:「與陌生人投契不投契,各佔百分之五十,不必太悲觀,就來去冒險吧!」
此番出遊給了我許多「第一次」。首先是地點,步上處女地的新鮮感永遠迷人,而且可以為我不甚了了的地理成績添一點分數。一個地名若非腳踏實地履踐過,便難進駐我的記憶棋盤;縱使進得來,卻往往舉棋不定,不知該將它安置哪個方位才是正確落點。這固然得怪自己懶得背記,也怪島上的地理名稱太繁多,多如牛毛吹散天,抓不完。為什麼小小的台灣還要細切得更細小?不能精簡、統合一下嗎?一定要讓我鬧出笑話嗎?比如說,我去過宜蘭,「那麼妳去過石盤、礁溪沒有?」沒有耶,在哪裏?喔,在宜蘭啊!這聽起來有趣,細想則不合邏輯,為什麼大範圍不能包含小範圍呢?
遊山團隊將在捷運新店站集合,我沒有熟人全程相陪,也沒有訂到復康巴士,怎麼去集合呢?思來想去,索性把自己丟給捷運站客服員,請他們幫忙引導上、下站(因為自動報站聲無法清楚入耳,我沒法自個兒進出捷運)。至於捷運站與住家之間的接駁,則事先與摩托車騎士打個招呼,約個大概時間,儘量避免搭乘如上賊船的計程車。這樣的安排簡單得笑死人,於我卻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我不曾為遊玩的事、非絕對必要的事如此大費周章。
向服務人員說明「龍蝦情況」後,進入車廂,我沒有緊張不安,唯有靜候,反正最糟情況只是誤站,在捷運系統內「周遊列國」,跟不上旅遊團而報名費白繳,並無其他危險可怕。感謝捷運客服員都記得我所強調的「接觸式提示」,以拍肩或碰臂表示 say hello,引我出站,來回兩趟都順利安全,只除了一次搭電扶梯,因為客服員沒有事先說一下,又沒稍停腳步,我踏上滑階後差點失衡跌倒。相信有過這次經驗,人們更明白如何與「龍蝦」族互動了。
走向集合團隊,一位歐小姐出迎:「妳是不是喬慧?(我點頭)早,我是妳的陪伴人。」直覺她是一位開朗親切的人,我心暗喜,但願合作愉快。全體團員加領隊只有十一人,我們坐上「瘦一半」遊覽車——車身只有兩個座位加一條小走道的寬度,約二十人座次,車內纖塵不染,坐椅、椅巾和窗簾的質料頗佳,一種舒適高格調的之感油然而生。這款車型,見識淺陋的我第一次邂逅,驚為尤物,非常喜歡。
突然有一隻「怪手」越頂奇襲!原來是阿劉跟我打招呼,她由媽媽陪同坐在我後面,劉媽媽塞給我一手掌的牛軋糖。車行北宜公路,七拐十八彎,領隊起身強調:
經過一段石礫崎嶇,車子頗不容易地停下,歐小姐對我說明:「還沒到目的地,領隊說這裏有一家茶葉蛋滿好吃,有興趣的可以去嚐嚐。」當然有興趣囉,山間野店的東西平日難得一吃,我隨歐小姐下車,溫馨的茶香順著山風立即撲了滿鼻子,使人止不住唾腺的泉湧。山風颯颯,竟然透出深秋意味,我不禁加起外套,想這老闆在寒風中作此送暖生意,委實聰明有加,生意應當不惡。
我們上車繼續蜿蜒繞山半小時左右,終於抵達林美石盤步道。雪山山脈陡峭難行,唯獨這一段坡勢較緩,昔日為伐木工人運木下山的路徑,近幾年整理成環形碎石步道,間雜枕木階梯,全程約
沿途始終「水」噹噹,如銀河纏繞無數星子閃爍。不但有靜謐湖潭漂浮鵝、鴨,有潺潺溪流戲游魚、蝦,更有涓涓飛瀑暢快人心,蛙鳴鳥啾伴奏其中,置身如此山林,你可否想像多麼美好啊!當我們「駐紮」於適合野炊之處,領隊卸下幾乎與他等體積的背包,拿出炊具,截取清溪來煮麵、泡茶、泡咖啡!長於台北、喝慣自來水的我,第一次這麼直接汲溪而飲,仙人一樣地吃溪水麵,喝溪水咖啡,好生激動!歐小姐要我放一百個心:「這裏的水實在好清澈,好清澈,我可以清楚看到小蝦、小蟹在水底爬來爬去。」
隊裏只有我和阿
走出一身大汗之後最舒服的解套法,首推泡澡,我們的遊覽車正貼心地駛向礁溪山間溫泉,愛泡湯的我滿心期待著,很高興期待片刻便如願了。
嘩!這又是第一次,第一次浸淫在有如曠野寄情的湯屋裏!池水相當清明,無有硫黃味,湯池約
一場野遊結束在悠然冥想中,你以為如何?我覺得讚!慵懶嫵媚地上了車準備歸途,領隊說了一串話,我當然沒聽清,歐小姐也沒轉告重點,我便認定那些話無關緊要。正昏昏欲睡,後座又伸來怪手,手中捏著三十元銅版默默遞過來,我「強迫中獎」接過三十元,心裏一頭霧水,著慌之際無聲地將銅版遞給身旁的歐小姐。直到散隊,各自回家前,我才問歐小姐「三十元之謎」是怎麼回事。「那間湯屋五十分鐘四百元,原本包括在旅費預算中,豈料下池的團員只有五位,等於一人得付八十元,所以下池者要再貼補三十元。」這是小事情,但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沒補錢,會給眾人踞傲、小氣的誤解。阿劉呵!友情呵!深具同理心為我妥切付出!我非常非常謝謝阿劉那份默默遞來、默默相幫之情,此後也會效法她這份精神,默默地,積極地。
林美步道之旅非但健身、浴體、澄心、滌懷、更深一層接觸阿劉的情誼,旅後還多了歐小姐和詹小姐兩位新友。想當初我因為一份好預感而破解猶豫不定,參加了這場充滿未知之遊而收穫良多,樂觀念力的威力著實不可小覷。願你也樂於嚐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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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喬慧
視、聽缺損以來,一直害怕人家問起一個問題,因為答案難解到幾乎無解,教我支吾又傷心:「妳平常做什麼消遣?」我多半強忍住悲悽反問對方:「你認為我能做什麼消遣呢?」沒有回音。看吧,你也講不出來。
這幾年晉升為有殼階級,再碰上同樣的問題時,殼內的大小雜務成了聊可湊合湊合的答案:「擦地板啊、洗衣服啊,家裏一大堆『遣』等著我去『消』啊。」直到開春邁入狗年,我的回答才煞有介事地汪汪朗吠起來:「去跳舞,有意思得很呢!你要不要一起來?」
其實早在三年前,猴年,我已輕觸舞緣。當時一位預約的志工朋友來我家,流著汗略帶小喘:
「我剛剛陪一位盲友練舞,差點來不及赴妳的約。」
「哦?有這款代誌?跳什麼舞?」
「交際舞,就在妳家附近。」
「我可以參一腳嗎?」
「可以啊,不曉得妳有這個興趣說。下禮拜我帶妳去看看。」
那是一位視障者籌組的「光之舞協會」,租了中山北路一間空宅作練舞場地,聘請一位姓
老師授課,八、九名學員與會。我去的時候,他們已就一曲恰恰舞曲練了三分之二的進度,大家練習著,我孤坐一旁,然
老師口述下一組動作,大家聆聽著,我則有聽沒有到,呆若木雞。
因為老師只一位,要教導每位盲學員進入狀況,時間、精力都快不夠用了,我明白,她沒辦法再分身乏術對一隻「龍蝦」個別指導。就這麼only one,我去嗅嗅人家跳舞的氣息而已,打消了學舞念頭。
難得有專科老師教盲人舞蹈,我沒能跟著學是有點失望,但也早有心理準備,我錯失學習的遺憾實在太多太多了!即使一些有心人士刪去一大半視訊活動,專為盲人設計身、心、靈成長課程(品酒、煮咖啡、讀書會、名人演講……),但學習流程太偏重語音方面,我不得其「聲」而入。缺乏充電的機會,火力不足,難怪我的身、心、靈分崩離析,人散散的。
之後不久,「光之舞」因為籌不到經費而關門大吉,曼妙舞韻收光失色。我那段輕扣舞門的經過,就像蝴蝶標本浮貼在記憶裏,鮮明而哀愁。
這隻蝴蝶兩年後竟然復活,是受了更哀愁的靈魂附身而上。經年累月窩居室內,坐在電腦前摸讀,簡直是變相的軟禁,硬如水泥的骨架不時對我叫苦連天:「酸啊!痛啊!關節即將一個一個鎖死,哪天睡覺一個翻身,骨頭嗶哩叭啦,全碎了。」那可不行!我搬出整套邏輯法則來推敲,什麼活動適合自己的能力和興趣呢?思來想去,舞蹈曼妙奔放的姿態冉冉而出。雖然明眼時代沒有特別愛舞,甚至不敢舞,覺得扭臀晃腿很難為情,只在學校體育課跳跳土風舞。但我喜歡欣賞舞蹈,也喜歡觀看滑冰、體操比賽,人體連續的伸展、迴旋所流洩的線條,實在好美!
好,Ms. Right,就這個。接下來要怎麼做?心中只有一條線索——「光之舞協會」,我暗暗盼著它死灰復燃,再想辦法找個助教陪同上課。撥電話給當年那位志工,她再輾轉打聽那批學員,得知協會雖未重生,但其中四位學員自掏腰包支付學費,仍在
老師學舞。
長期軟禁的人缺乏信心,獲悉好消息不敢太高興,擔心聽不來而學不好,白白浪費了不算便宜的學費。老師、同學很友善,讓我試跳。
老師有二十多年的舞蹈歷史,這幾年來又累績教盲經驗,對跳時,我感覺自然而然跟著滑走,十分愉快,欣然加入。我的舞蹈細胞總算開始吸收營養,逐漸茁壯。
每週六下午,在一位號稱「銀霞」的盲友家裏,客廳桌椅挪到一角,五個煞有年歲的女人接力賽似的輪流與老師起舞,
老師體力夠好的,連續舞四個小時。我個子最高,大家希望我先學跳男的,以後交叉練習或表演時得以女扮男裝,但我孱弱的耳力聽不出旋律,不能順著音樂帶舞,還是先學女生部分。(奇怪,正港的男人已經絕種了嗎?)三拍子的吉魯巴、華爾滋,四拍子的探戈、恰恰,一一由淺入深、正規正矩地牙牙學步。
國際標準舞和交際舞有什麼不同?前者是正統基礎,像楷書;後者率性變化,像草書,不想貽笑大方跳得像跛腳貓,就應該從國標循序而進。盲人學舞當然不是看著示範,有樣學樣,而是先聆聽老師口述動作,然
老師看:「這樣對不對?」如果不對,老師擺出正確姿勢讓我們觸摸,或直接在我們身上調整。另一個大原則是由下而上,先學腳步移位,熟稔後再學互搭的手部動作,繼而頭頸肩肘等細部支節。
國標舞的基本步易懂易學,相信大家都會來上幾步,我做來也是一次OK。更上一層學到種種滑步以後,上週一招交叉迴轉,這週幾個蓮花疊步,下週充滿期待,週週都教人腳底發狂到頭頂。一待稍有積蓄,步術會得越來越多,如何了解對方的心意,作出相應動作而搭配良好,這對盲人是一大考驗。別以為舞蹈是雕蟲小技而打馬虎眼,我必需專心、敏銳於對方的輕微暗示,若有一秒鐘的誤判,吃上螺絲,到手的金牌就飛掉啦。
我這幾位同學還真是舞癡,每週二下午在福利協會的排舞課也場場出席,每場一個半小時,已經持續三、四年了。我問說:「排舞是蝦米碗糕啊?」她們慫恿我:「去跳就知道了嘛!」好吧好吧,一不做,二不休,再學一項來跳個過癮;算起來我是這裏最年輕的成員,不能落後舞林老前輩太多;何況兩、三位授課老師乃義工性質,完全免學費,好歹也該對人家的熱心捧捧場。
原來沒啥稀奇,排舞是每位舞者動作劃一的團體舞,比元極舞俏皮,比有氧舞輕鬆,老師綜合各家各派舞蹈,就一首歌曲來編舞,多為國、台語流行歌曲,平均每三周學會一首歌舞。
請你站起來,記住眼前正對的目標,然後閉上眼左搖右擺,再來一個三百六十度旋轉,睜開眼看一下,你可有面向起初那個目標?再閉上眼,再重覆三五回搖擺旋轉,睜眼時,看看你又面朝哪裏了?應該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吧!這樣你明白了,我們幾個大小陀螺雖然轉著相似的動作,幅度和方位卻各不相同,大夥兒在不甚寬敞的練舞室內跳著蹦著,突然腳踩腳、額碰額、背遭拳擊、胸遇爪撩、撞牆擦壁,像一場動作優美的肉搏戰。碰撞聲、驚呼聲、話聲、笑聲、樂曲聲、老師數拍聲,練舞室內一片搶搶滾。
排舞當然也可以獨跳,一邊哼歌,一邊舞韻,別是一番情趣;也不必顧及與他人動作一致。我很遺憾不會新歌,跳了八、九個月的排舞,只有一首老歌「庭院深深」我可以載歌載舞。沒有歌詞與旋律的輔佐,我必需自己默數拍子、強記舞步,顯得機械。有時節拍數錯了,跳太快而不自知,我一個旋轉拍手「啪」,別人卻都靜悄悄,真糗!比較起來,我偏愛國標舞,音樂方面全交給舞伴負責,藉著互舞中的接觸糾正我的速度,也因為這份連繫,彌補了龍蝦的空無感,跳起來不那麼寂寞。
國標舞學了五個多月之後,老師同學說要來一次舞廳實習,她們以前也不定期舉辦過。我每週六只跳二十分鐘,一個月八十分鐘,五個多月也才六小時,這麼短的舞齡哪夠資格上場啊?大出洋相會不會被轟下台?未曾去過舞廳,我怯生又興奮地等待著。
她們選了台北東區一家沒去過的舞廳,在地下一樓。我原本擔心空氣窒悶,跳到一半會休克,結果空調設備挺不錯的。音響生動充耳,但不會轟喧難當,一曲接一曲撩動舞思。大舞池中「大腳小腳踢踏踩」,眾人踏舞的震顫感,偶爾肩擦肩、肘碰肘引來歉歉淺淺的笑,還有想像中五彩燈光的閃爍……就像銀霞之前跟我說的:「在舞廳跳舞,感覺很high!」
我們坐在帶伴區,表示不接受邀舞,老師把時間平均分配,輪流與我們對舞,銀霞她們因為男的、女的都會跳了,偶爾
哇!還真有一隻手上來迎接!想不到,真想不到,老姑娘初次出馬,竟然有人來邀舞。我心臟真勇地跟他來一首恰恰,他不太會跳,多半由我主導。隨後又來第二位男士,這回我反應較快了,平順地應邀、共舞,也是恰恰。稍後,樂音揚起華爾滋,有一位男士來敲肩膀,我同樣不怕死地照單全收。這位仁兄藝不高、人膽大,毫無步術可言,卻裝得很專家指導我。
看來,舞廳裏沒啥舞技的人挺多,我於是對自己半生不熟的身段寬心不少,也高興對於陌生人如此態若自然,這三位帥哥一定不知道他們邀的不只舞,也邀出我的信心,真感謝他們!當迪斯可音樂澎湃激盪,老師興衝衝地把我拉到舞池中央,我也就大剌剌地拳打腳踢,胡亂出招,排舞課裏麻花雜藤的舞步,正好派上用場。放開意識跳跳舞,跳脫日常軌道,解放受束的肢體,在舞廳跳舞,好像闖進了搖滾式的世外桃源,我是二十一世紀的陶淵明。
現代陶淵明一出桃花源,躍動的舞步也跟著銘謝惠顧,沒法帶回家,因為住的小套房不容旋馬。不過,可以在腦子裏跳。洗杯盤、切菜、站著吃東西的時候,想到剛學的新招,想到律動的快感,抓著菜刀、抓著香蕉,就擺頭扭腰起來!這副騷模樣,跳進我的生活了,幸好沒讓你看到。
最近為了福利協會的年度大會,安排排舞團上台表演,多數團員繃緊神經排練,練舞室裏雞飛狗跳,更吵了。我對於表演倒是抱著平常心,跳舞是為了消遣,豈有增添壓力,反被舞給消遣的道理?
還有人問我作何消遣嗎?「去跳舞,有意思的很呢!你要不要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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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喬慧
個把月不見的CH:如果五天前我預知今天的雲層極厚,便不會約妳去購物,我知道妳最討厭下雨天。謝謝妳頂著雨買來大包小包的蔬果雜糧,我沒能幫著提,重死妳了吧?雖然我們之前已有共識,雨天出門瞎拼,已然諸多不便,再帶著行動不便的我同行,更是唏哩嘩啦兩人都濕,所以妳去赴湯蹈水,我在家等就好,但我還是為預計中走走逛逛的逍遙因雨泡湯,略感扼腕。
當我把沾上雨珠的每一份東西拭乾,統統塞進貪吃的小冰箱,妳遞上那家小有名氣的包子店的名片,說我這個情報局啊消息正確,他們生意有夠好,早上十點多而已,鋪內幾乎被洗劫一空,妳只買到一包豆沙餡的。
呵,名片!相識三年多,偶爾一同外食,妳知道我有索取名片的習慣,吃過的美食絕不遺忘,惜如珍寶,把詳細地址和電話輸入電腦存檔,他日重訪才有跡可尋,嘴嚵的時候看看那些店名,也有畫餅充飢的效果。妳說妳才沒這麼講究,包子就是包子,麵粉就是麵粉,吃哪裏的都一樣,在家附近買就好了,不必刻意走訪。
我馬上大搖其頭。高凌風唱過、洋洋洗髮精宣傳過:「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包子的味道、韌度、厚薄、大小餡的鬆緊、多幾屑椰粉、少一滴香油,在在影響口感好壞。同樣是花錢買,就買用心製造的;每天都得進食,等於每天都用心品嚐生活了。而去買、去吃的路上,不管壓馬路或乘車,走動走動不是很有活力感嗎?看到各種各樣的人物風情,不是很有意思嗎?
「沒啥意思!」妳說,走路時專心看地上,或遠遠盯著交通號誌,綠燈即將轉黃就拔腿快衝。錯過公車會跺腳氣惱,等候時像隻長頸鹿頻頻翹首,只注意來車車號,上了車呢,打瞌睡。 哎呀!我心中吶喊:太浪費妳的知覺了!精心設計的櫥窗,妳不欣賞嗎?小孩童真的臉龐,妳不喜歡嗎?路人神色姿態的美或醜,妳不引為自鑑嗎?妳有看到公園嗎?公園裏有什麼花樹?長什麼樣子?不放目廣聞,就算有帥哥對妳微笑,妳也不知道,錯失良緣要怪自己喔!我所知曉一些美味的、漂亮的,皆在步行中偶然邂逅,說是風中奇緣也不為過。
沖來兩杯咖啡,端出新近獵獲的三樣點心,傍著雨聲,我們溫馨下午茶。妳說我真會過日子,羨慕噢!我詫異,這對妳來說不是更輕而易舉嗎?妳只大我幾歲,自由業,單身,無家計負擔,有大把大把的自由煙火隨便妳拋灑綻放。要羨慕,也不必羨慕到「龍蝦(有點「聾」又有點「瞎」)」身上啊。我坐到妳身旁:
「妳很忙嗎?」
「沒有。」
「偶爾約朋友談談心嘛。」
「懶得聯絡,朋友也多半結婚了,家事纏身走不開。」
「上網交新友去。」
「不喜歡。」
「那妳玩玩自己的嗜好啊,插花、攝影什麼的。」
「我的興緻長翅膀飛光光了!年紀已大,對任何事都見怪不怪,不來勁了。」
「拜託!」我在妳大腿上捶一大記:「地球公轉一周,咱就得加一步,沒什麼道理,不要拿年齡限制自己。正因為來日越來越少,更要充份利用啊!」
「……」
「那妳在家總有消遣吧?」
「看電視,看到煩累就把自己拋到床上,可又睡不著!」
「失眠的時候,我建議妳看書,汲取作者的心靈精華,進入夢鄉。」
「靜不下心來看。午夜時分我就搖身為思想家,胡思亂想。」
如果這樣的生活步調是安居樂道,無為自在,我會大喊三聲「恭喜妳」;但顯然不是,妳並不快樂。頓時,彷彿殘障初期的我又回到眼前,那種困在消極卑微的羅網,看不到人生意義,找不到生活方向,空乏,寂聊。
可是CH,我是因為器官受損而封閉,健全如妳,何以陷入我當年的泥淖?
不敢說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掙脫那一團混沌,感知能力太差,難免使我有低迷的時候,可是整體概言,我認清自己的優缺點,洞悉人生無常,樂觀隨性過日。大人物強調心高志遠,為釣大尾仔,漠視小魚蝦,汲營於「一個」大目標;我是小人物,志微心小,只會把玩游過身邊的小魚小蝦,掬得「數也數不清楚」的小樂趣。生活反正離不開食、衣、住、行,那就給它好好地食、衣、住、行,一旦生活意念的每一小片段都是好面上翻,負面情緒自然消聲匿跡。
是否,大事難為,小事不屑,又不甘於平庸,以致生活的溫度計量不出妳的熱度?妳冷卻到冰點以下了嗎?CH,我能做點什麼燃起妳的熱情嗎?
雨勢滂沱,妳擔憂衣服晾不乾,霉濕味很討厭;我則擔憂妳心如雨下,難以放晴。言語反映心境,妳口中的危機意識顯示妳心有不安。我說:
「妳很久沒出國了吧?找個地方旅行嘛,經歷新環境,為妳輸入新血。」
「唉,我沒那個錢。」
禍不單行,又發現妳另一條苦根。失去活力,懶得賺錢,沒錢辦不了事,又下挫活力……惡性循環。軟、硬體必須相輔相成,我認定的生活硬體是財富和健康,這兩大支柱同樣奠基於日常作息,零存累積,大樂透第一特獎和靈丹仙藥很難降臨我們身上。請小心呵護這兩大支柱,單身的人一旦貧了、病了,不堪設想。
我們天南地北無所不聊,交流彼此的經驗和見解,把對方數十年才悟得的智慧,幾秒鐘內就吸收過來。與投契的人促膝談心,實為天下一大樂!這場雨最好下久一點,把我樂歪。一來一往的對談也訓練我的機敏及表達能力,學習做一個言語有味的人,散播意識的芳香,迷醉眾生。
雨聲似乎被歡談聲壓得聽不見,妳掀開窗簾外望,證明雨真的小了,要趁現在快點打道回府。臨走前,我倚在門邊向妳預約下一個相見歡,最好是妳所愛的乾爽天氣,「我帶妳去」感受大台北,開拓妳的風中奇緣。CH,不要黃牛喔!
Copyright ®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更新時間:95年11月30日
文/曾喬慧
長官帶頭蹺班耶!要去陽明山喔!這麼光明正大的「摸魚」大會串,哪有棄權缺席的道理?當然跟進囉!連平素不愛活動的同事都參一腳。
十一點左右,雀躍之神魔棒一揮,整個辦公室瞬間變成一窩鳥巢,大概有二十隻麻雀吱吱喳喳、推擠打笑,鬧鬨鬨得差點掀翻屋瓦(是啦,母的比公的多,才有這等聲勢)。待集合號角一響,喜雀們三三兩兩配好對,撲翅撲翅飛下樓去。我原本以為下樓之後直飛民權西路捷運站,先來一小段暖身健行,同時撈一鼻子腥,到了捷運站旁聞聞聖那多堡引人垂涎的麵包香。可是與我配對的阿青小姐打趣說:不坐捷運,我們要坐貨車和冷凍車去。原來,細心的長官事先號召了兩位司機帥哥,加上最帥的他自己一,開來兩輛箱型車和一輛轎車。塞滿雀群之後,一場上山放生的大祭典即將展開!
和熟人不多的團體出遊,我最不喜歡到達目的地之前那段車程,身子委屈在小小的座位間,很無聊;不能看窗外街景,很無聊;團員一個一個不著邊際的自我介紹,更無聊;曲終人散後,誰記得誰的名字了?同事們一車就自在多了,我們一路上隨興閒扯,話語笑聲隨著山路繞來繞去。這回算我特別幸運,碰巧落座在本
迴路轉,山不轉車轉,車一轉人人轉,我們在車內忽兒是左傾份子,忽兒是右傾份子,世界真是轉轉轉,只有愉快的談話仍然直線前進。不知轉了幾圈,終於風火調息,乾坤底定,車輪停格,哇!到了!
下了車,膚覺、嗅覺和腳底觸覺,首先通報我異於都市的訊息:陽光大片均勻,涼風清淨舒爽,空氣中飄浮草葉味,踩著碎石路上一小段坡,來到有縫隙會卡住腳尖的石板地面,幾張圓形十人桌矗立其中,攤在大陽傘下。這裏是冠宸食館,據說是王永慶一家喜歡光臨的小館子。哇,不費吹灰之力,一來就是吃,長官真是太了解我們了,他十次來辦公室探班,有十一次看到我們在吃東西吧?
在等菜的真空時段,阿青小姐帶我到桌旁的池塘圍欄邊,欄內一隻隻鴨還是鵝看見我們,毫不畏生,很是投緣地從池塘靠過來。阿青小姐撿來小草讓我餵牠們,牠們出嘴迅速準確,一啄就中,一啄就中,好像吃得極開心。多麼前世今生的和諧畫面啊!我上輩子大概是一隻禽類吧,日後養老,可以考慮做個養鴨人家,屆時請各位來幫忙餵鴨耶!
上菜囉!大夥兒在露天桌旁圍圍坐,坐了兩桌。因為菜不是我點的,每道菜吃起來又沒有典型的配套,我說不上冠冕堂皇的菜名,大底有白切放山雞、雜燴豆腐、芋頭肉絲炒小管筍、肥美的魚、爽口的野菜、勾芡苦瓜好像是燜破卜子…… 七、八樣佳肴和一海盆雞湯,樣樣爽口,調味不重,沒有大餐廳的中看不中吃,也不是一般自助餐習以為常的佐料。
天幕下,微風裏,談笑間,吃起來別是一番情趣。微風慵懶,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過來,不似山風應有的廣面和連續,我問說:「這是大隻的風扇在吹,還是自然風?」同事們給的答案竟然兩者兼而有之,答了等於沒答嘛,可惡!存心逗我!咀嚼了幾口菜飯,我不禁罵自己笨蛋,問這種問題有夠殺風景的,既然宜人送爽,何必去問風從哪裏來?盡情享受其中就好了嘛!這種迷糊的、不清楚實況的美,是專屬於「龍蝦族」(龍,聾也;蝦,瞎也)的美。
吃過水果,以為美餐就此結束,正要離座又被喚回來,什麼事呢?「還有地瓜湯。」本以為這只是應付應付的飯後甜點,像日本料理店在餐後遞上一小碗無技術可言的紅豆或綠豆湯。誰知道一小碗公的地瓜湯端來,啜上一口湯汁,馬上驚動我的味蕾,「哇!哪A價讚!」喝第二口時我仔細感覺一下,覺得這應該沒放糖,純純是地瓜本身的香甜,摻進恰到好處的、不讓人感到辣的薑汁。地瓜切成拳頭大,不是急就章煮煮、外軟中硬那樣,而是燜得完全通透,鬆軟不失密緻,咬下去像在舔噬溫熱的雪糕,真是我有記憶以來最迷人的地瓜湯!下次再來,一定喝它三碗以上!
滿足了一肚子,該徒步走了吧,直走到行程中的第二階段,以幫助消化。不料長官喊大家上車,仍然用輪子取代雙腳爬山。「嘿,我們這是五星級豪華觀光喔!」上車坐定後我這麼驚嘆著,覺得這趟出遊很有皇家派頭,目前為止,半滴汗都沒流。不消幾分鐘便到了擎天崗,大家下了車隨意走著,走過柏油路,走過碎石路,又走過我不會形容的路,腳下的堅硬感突然變得柔軟。
「這裏是一片大草坡,我們不用走的,要用滾的!」,阿青小姐嚷嚷,同時要我撤下背包。
「只有我一個人滾啊?」
「不是,大家都滾。」
真的嗎?我懷疑,這些同事啊,說到吃,跑第一;說要運動,個個裝病。
「先蹲下來,然後側躺,十指交握抱住頭顱,身體放鬆……」
我一一照辦,然後應該是阿青小姐的手,馬上捲鋪蓋似的滾動我。呃!我真的像一條烤熱狗滾起來了!生平第一遭滾草坡!手肘、膝蓋摩擦較大,腦漿翻攪,滾沒幾下就頭暈了,這才知道動作片裏的武打演員不好幹。
這麼一滾,骨頭一懶,沒人想起身了,我們以大地為床仰躺在草坡上,與長空遙遙相對。阿青小姐向大家描述她看到的天空:「右上方是……右下方有沈積雲,什麼是沈積雲呢?一大片雲中間破一個洞,陽光篩下來。」哎哎,要我聽清每一個字,太累了,抱歉喔,她講她的,我想我的,我只想承接煦陽,吸納淨氣,讓微風拂去一切雜質睡一覺。
今天真是一個無懈可擊的好天氣,不熱、不悶、不燥,遊人也不多,長官是不是熟諳卜卦擇日那一套啊?挑選這麼個大好時辰!我一向害怕蟲類,這回不但自如地躺在草地上,而且躺了二十、三十分鐘,著實打破我的歷史紀錄。
有人在催:「起床!起床!要前往第三階段了!」可是大家起身後猶戀戀不捨,坐在草地上聊天。不得不動身離去時,阿青小姐說這段草坡平坦,不妨自己走,我放手向前走,難得這麼孑然信步,情不自禁挑動了舞蹈細胞,腳步先迴轉一圈,再向前踏踢、踏踢,然後往右連八個滑步……阿青小姊大概以為我神精錯亂了,敢緊靠過來,詢問跳舞的種種,證明我還清醒。我想像有一天,或夕陽斜,或銀燈下,大家又歡聚草原上,翩翩起舞……
一夥人再度上車,下車,來到一個地面極端凹凸起伏的所在,說是下坡走會看到一個瀑布……喔,竹子湖,是今天的總目的地。隱約中我聽到嗡啷啷啷──嗡啷啷啷──(我聽來是這樣,不曉得實際上是否如此),起初以為是自己的耳鳴急發性惡化了,可是越聽越像是外在的聲音,來自遙遠、無方位的角落。
「這是什麼聲音啊﹖」
「蟬。」
「啥?這是蟬在叫!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蟬聲。」我真是土包子。
「在比較高的山上,都是這種蟬。」阿青小姐很有學問地解釋。
蟬聲在我進入竹林後響亮許多,嘹揚悠悠的聽得我很興奮,雖然有同事將之形容為發自工廠的聲音,我卻覺得有一種千古綿延深遂的神秘感。如果現在腳下是沙,我會以為自己置身在無艮的沙漠中,駱駝鈴兒響啷啷,走向天方夜譚。
這條山徑坎坷難行,既非平坦坡面,亦非規則階梯,導盲者跨出的一小步、小落差,在盲者這端可能是一大步、一個陡滑坡,無法像走平面時,你走一步、我跟一步那麼平穩行進。我走得東倒西歪,阿青小姊可憐受拖累,踉踉蹌蹌中費力平衡我們兩人共同體,還要顧慮我有沒有受傷,幸運的,我髮膚無損,只有腳趾頭在岔滑時抽筋兩次。其他同事好像也不妙,我積點陰德,在此不形容他們的狼狽了,留個空間給你想像;或是哪天你矇住眼睛來竹子湖,親自體驗全然不知下一步怎麼變化的滋味。
平安出得竹子湖,我們都大鬆一口氣,阿青小姐累壞了,要我接下來的路走她左邊,她的右臂已經麻掉了(還好還好,只是麻掉,不是斷掉)。說實在,像我反應差又噸位重的人,巔跛在崎嶇險徑,要一位小姐來支撐全局是太辛苦了;如果她帶的是我們秘書長,那就輕鬆多了,說不定秘書長還背她走呢!秘書長智勇雙全,功高一等,一路上始終挺拔著身子如履平地。事後我請教他如何能健步如飛,他說:「訣竅只有一個──放鬆腳踝和膝蓋。一般人在走路時,遇到不平坦的地面,總會慣性的往一邊傾倒,這樣的結果,很容易跌倒與扭傷。如果將腳踝與膝蓋放軟,只讓它們向一邊微微的傾倒,而上半身往另一邊擺動,維持反方向的力道均衡,這樣就不會跌倒了。」明白了吧?人家走走路都富含技巧,難怪秘書長是他,不是你。
走這一趟,運動量夠瞧的的,沒有人好奇下一階段是什麼了,那就回家囉。
我們在回程車上可以大事休息,獨獨三位司機帥哥猶任重道遠,實在謝謝他們的辛苦付出,更謝謝籌劃者長官大人,我們共同擁有一個愉快的陽明山行腳!
Copyright ®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更新時間:95年9月30日
文/曾喬慧
好香啊!燒燒酥酥,差點把滿懷的出爐成品一口咬下去!
你不要流口水,我不是烤麵包,是去陽台的「太陽能烘乾機」收取晾曬衣物。今年夏天好像考箱忘了關,持續高溫熾烈,熱得人心冒煙、肝膽焦爛,誰像我這樣閒情逸致品聞太陽的味道呢?難道我發燒了,還是中了阿波羅的毒?沒有,沒有,我沒病,我是真喜歡陽光鑽進纖維裏的乾爽香酥,這種自然香能持續好幾個月,厚重棉被經過充足日曬再收進櫃子,冬天取出來仍然聞得到烘香味道。
唯恐衣服掉落或擦到紗窗門沾了灰,我如褓母般呵護懷中寶貝緩步入室。衣服是浪子,洗過的衣服是回頭的浪子,漂泊遊盪之後洗練一番,又是好漢一條,有些人偏愛穿舊衣服,就是因為舊衣流露著滄桑的曠味,加上陪同走過的生命歷程,蘊含回憶。姑且不論舊好還是新好,衣服必須乾乾淨淨才是真正好。我這些衣物有沒有洗乾淨呢?答案是一堆兔子,腳撲朔來眼迷離,懸疑又懸疑。通常我運用彈指神功在衣服上摸摸撢撢,只要百分百全乾而且不沾碎屑,便自由心證拍板叫定:有乾淨啦。
這套有乾則淨的理論可以遠溯自小學時代的打掃工作,級任老師看我們小毛頭總是抹布、拖把擰不乾,擦過的地方滑濕濕的,鼻涕擤不完全似的留著糊漬,她的經典名句就開始重播:「乾──淨,乾──淨,要乾,才會淨!」我是聽話的好學生,承蒙師訓力行至今。感謝師恩之外,這幾年盲眼生活的刻骨體驗,再融會古今中外的智慧晶華,愚生領悟出一條世界級的理論來補強乾淨哲學,那就是──眼不見為淨。洗過就算數,不要疑心太多,那些墨漬、暈染,「用看的」才知道的髒,不列入我的考核標準,那屬於貴人的責任範圍,您在我衣著上適時婉言的指出污點,是品質最優良、最環保的洗潔劑。
料事理物的時候我常暗自提醒:減速慢行,切記空降位置,不能像明眼時代因為輕易一瞥就拿到東西而隨手擱置。收衣入櫃看似家常便飯,其實隱含著專業精神,稍一恍忽忘了放置位子,他日必有搜尋龍捲風、怒吼大海嘯!話說我收養的這群浪子,諸色相間,良莠紛雜,很難施實有效的分類制度,管教不嚴的結果導致反客為主,它們撒起野來,三不五時跟我大玩迷藏、大鬧失蹤案,越輕薄的浪子躲得越兇。這如果發生在臨出門前,啊──啊──!我會捉狂大叫!有時氣不過,硬要把心中預定的它揪出來,便隆重舉行閱兵大典,從衣櫥左邊一件一件摸找到右邊,詭譎得很,第一趟往往落空,總要從右返左再回來巡一趟才逮著逃犯;若是這第二趟也落空,只好蹲下,打開抽屜再來個全體總動員,一件一件抖開來摸索,再一件一件折疊回去;若是這裏也找不到,身段便要更低,趴下去,找床底下;若是這樣還找不到……伊呼唏吁,我沒力氣再搜了,放牛吃草!
愛美的女人像蠶,甘心作繭自縛,「要穿什麼出門啊?」的苦惱,恐怕春蠶到死絲方盡,纏上一輩子了。為避免臨出門前刮起衣櫃風暴,搜衣搜得血氣盡失,請儘早作好防颱措施,在出門前一小時、甚至前一天就把服飾準備妥當。母親一位朋友就深諳養兵千日,用於一時的道理,閒來沒事,攤開她又多又美又貴的服飾、皮包,一會兒裙,一會兒褲,搭這掛那,配來配去,在鏡子前面大演個人服裝秀,秀出了白雪公主的惡毒皇后,「魔鏡,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呵呵!幸好我這位阿姨不是後母,幾個女兒也沒她漂亮,不會陰謀使壞啦。看看她的衣著打扮,真的是雍容適性、高尚大方呢。
西洋魔鏡的樂趣盲人雖無福享受,咱可以棄西取中,喚來筋斗雲飛越時光燧道,向唐太宗請教以人為鏡的妙招。假如衣服上身之前即有人幫忙打點配套,謀之在先,事半功倍,這樣再好不過了。一時沒有顧問怎麼辦?沒關係,先進行臨床實驗,再用歸納法收編心得。咱可以先按照自己的喜好大膽穿出去,到了辦公室或親友家,有人為妳整整衣衿、理理裙襬的的話,妳要有所警惕喔,下次再穿便要多留意這些容易穿梆的地方;或是有人建議妳,這款上衣配寬裙子會更出色,妳可以再詢問他人是否有同感,人們說,是啊,對啊,妳就順藤摸瓜,oh,thank you,有空的話帶我去買一件好嗎﹖若是哪天有人誇獎妳穿得很好看,可喜可賀,這不就賓果了?嗯嗯嗯,太宗撫髯微笑,孺子可教,後繼有人。
雖然我明眼時代還只是個清湯掛麵的學生,在校白衣摺裙,在家粗衫短褲,借由觀摩漂亮女人的舉止打扮,我對於服裝搭配算是稍有概念的,比起先天視障者我多了一面試衣心鏡,依照對於形體和色感的印象,在心裏勾畫搭配後的模樣,穿戴堪稱自如。比較麻煩的是配色方面,一來我不擅死記,新買的衣服,問過顏色不多久又忘了;二來花花綠綠的衣料人家也說不清楚一共有幾個色,只能粗淺形容一下底色是什麼,整體印象是深、是淺;三來嘛,有點哭笑不得,因為各人的色感度差異頗大,同一件衣服,有說咖啡色,有說棗紅色,有說茶褐、暗紫、墨綠,甚至冒出深米、秋香!各位鄉親好友,我該相信誰才對呢?你說,不要管它什麼色啦,隨便配隨便好。偏偏色彩記憶就是難以抹煞,搭錯色會有罪惡感。沒有色覺的人還為色所苦,應該是後天失明者一大特徵。
有些朋友怨嘆拙於搭配服飾,我會建議她們去買套裝或洋裝,一股腦兒穿上身,輕鬆避開了阿里不搭的尷尬。我希望她們能了解,如何搭配還在其次,「買」這個動作才是壓軸關鍵,俗話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美女打造工程也同樣依循這個原則,讓妳的每件衣服都漂亮,再斟酌自己的體態,穿上身之後自然而然水噹噹,可謂不費吹灰之力。
我買衣服的態度很像小氣的馬夫,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儘量挑品質佳的衣料,可是稍微昂貴的又買不下去。百貨公司打七折不會讓我心動,打個三折嘛,還可以逛逛,購買機率仍然偏低。通常是換季下檔一、兩年後,整批一堆一堆淪落到路邊攤,才找審美觀相近的朋友陪同選購,她挑第一手,挑出七件、十件,我再從中挑出一、兩件。怎麼挑?除了參考朋友的描述,彈指神功再度使出來,去觸覺質料、鬆緊、造型、綴飾、縫工粗細,想像它的裁剪所呈現出的風格,是復古型?前衛型?中國式?嬉皮式?然後最最重要的,一定要求試穿。盲人無法目測,目測或手測也不太可靠(尤其長褲),萬一買到不適穿的回家,可就對不起瘦一圈的荷包了。盲人套進衣服之後會有一種靈犀的直覺,除了知道合不合身,更知道投不投緣,這種直覺稍微彌補了看不見的遺憾,幫助我們下「要不要買」的判斷。所以啊,如果老闆不給試穿,咱要有骨氣一點,不管再好再便宜,不買,掉頭就走。
好幾次聽母親嫌惡地哼鼻子講過,又看到哪幾個主婦上市場買菜,塗脂搽粉不消說,過份打扮得像參加夜總會,又滿戴珠光寶氣炫耀什麼似的。我禁不住產生一個聯想:有沒有男人穿西裝打領帶去晨跑?愛怎麼穿就怎麼穿,個人自由是沒錯,然而雜亂堆砌不會美,穿錯場合也不會帥,甚至失了禮貌,搞砸了人際關係。據說老一輩的按摩師之所以遭人歧視排擠,和太過邋遢的穿著有很大關係,老師傅上觀光飯店服務之前沒有換下家居服,薄汗衫、寬短褲、髒拖鞋,檳榔嘎滋嘎滋腥紅一嘴巴,手杖叩叩叩大剌剌地敲打……這這這,難免教人掩目太息。我知道許多盲友認為自己舒適最重要,不必在乎明眼人怎麼看;可是按照這樣的邏輯逆想回去,明眼人也不必在乎盲人的感受囉!總要相互體諒才好,個人的自在和大環境的限制應該有個平衡點,我們學著將心比心,這個平衡點就很容易維持。
天氣真的很熱,可是再怎麼熱到不行,你總不會一絲不掛就出門吧?反正是要穿衣服的,就給它好好地穿,悅己悅人,何樂不為?說到賞心悅目,當年一位高中同學的俏皮話在我耳邊銅鈴般搖盪起來:「我哥說他最喜歡夏天了,不但嘴巴吃冰淇淋,眼睛也吃冰淇淋!」妳是清涼的冰淇淋,還是不堪室內強勁冷氣而層層包裹的粽子?冷品熱粽兩相宜,我但願妳是可口的,教人忍不住想一口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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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喬慧
又收到幾封受刑人來信,高牆內蛻變中的精靈,附著於精選的美麗信箋飛越而出,眨巴著遙盼不盡的深眸,對我吐露心語。他們或飛拔、或俊秀、或端正的字跡,總讓幫我唸信的女朋友們癡迷驚歎,心花兒一朵接一朵蹦開得沒完沒了,哪怕信件內容是鬱悶遣懷,依然唸得津津有味。不是只有清純學子才會為異性的一手好字著迷暇思﹖怎麼四、五十歲了還這樣熱噗噗﹖女人是永遠的激情份子?這樣想就錯啦,人應該活到老,熱情到老,一輩子有欣賞不完的小事物,一輩子樂趣無窮,才能大大降低老年憂鬱症、癡呆症的發生。
手寫筆跡的確會說話,但不一定說真話。以前我的大楷字雖然不正經,只有讓人看得順眼的程度,卻是班上公認最好的,只因為國文老師偏愛,常把我每週的毛筆作業撕下來貼在公佈欄上。國三時學校辦草書比賽,從沒寫過草書的我,也迷迷糊糊得了第二還是第三名。另一位同學則是硬筆字相當漂亮,可惜其貌不揚,舉止不雅,身材不怎麼爽眼的粗短,娟娟美字全然不等於娟娟美女,徹底粉碎了傳統上「字如其人」的刻版成見。那時年紀小嘛,沒口德,我們幾個死黨私底下常揶揄她:絕對具有成千上百男性筆友的手腕,可是千萬不能約會相見,一照面對方鐵定被嚇跑,了無下文,就此擱筆。而,對於我不成體統的毛筆字,同學們私底下又是如何議論呢?
任何議論都當作耳邊風吧。字美要欣賞,字醜也無妨,字如不如人更無涉道德信用,每個中國字都是線條優雅的藝術品,能寫就是福,能看更是福。幸福的人很難想像,視力從明而盲,字體從線而點,閱讀由眼而手,其間的心情起伏與學習適應是多麼痛苦。在盲人重建院修習期間,院方一直強調點字的重要性,要求大家一定要學好它。可是多數學員難免陽奉陰違,疏於練習,一副觀光客姿態,只是跟著導遊(指導老師)的領導旗子,東摸,西摸,隨處逛逛,逛到結業之後往往就抽身而退了,點字頂多拿來抄寫一下電話號碼,很少靠它閱讀書刊。久而久之便淡忘了,那些點字電話記錄彷彿紀念照片,成為來此一遊的證據。
閱讀速度太慢是點字受排擠的主因。中文點字的結構乃根據注音符號拼湊而成,例如「板」這個字,點字需要三方符號:ㄅ、ㄢ和三聲。每一方是六個小點的變化排列,這六個點的基型就像骰子上的「六」直立時的樣子,如果左邊三個點凸起來,這是ㄎ,換成左上一點和右上兩點凸起來,這是ㄉ,諸如此類。就像鋼琴要從小學起才彈得滑溜,點字也要從小摸讀才感觸靈敏;成年之後才來背符號、摸小點,多摸一點是錯,少摸一點也錯,左邊一點摸成右邊一點當然又是錯,噢,實在有夠折騰耐性,每觸讀一方符號就像經歷一場心、手、腦小組會議,議程暗潮起伏,然後呢,好不容易定義出兩方或三方,也才完成一個字而已!假設初學者經過一番練習,摸完一個字平均需要五秒鐘,則一千字的短篇得花上八十多分鐘,將近一個半小時哪!這樣的速度想讀完一本書,真不知民國幾年了,浪費時間!浪費青春!何苦來哉嘛!用聽的不就好了嗎?
的確,用聽的快多了,而且可以同時進行其他動作──邊吃飯邊聽新聞報導,飽了肚子又知天下事;跑步、作操的時候順便聽聽有聲書、廣播劇,多重娛樂同時並進。摸讀點字可沒這麼活潑,手掌必需固定在書本上或電腦視窗上,所以只能乖乖坐著,集中注意力在指腹下的凹凸崎嶇,手腦並用,小心慢行。「慢行」是在形容我自己,雖然我比重建院的同學更浪費青春在點字上,以致速度比他們快一些,一千字大概花費二十分鐘,可是比起從小就接觸點子的朋友,摸讀之快速與流利等同於電台主播的水準,還差一大截咧。若非我重聽,無法享受有聲資訊,難說我會願意學習盲文,投入「點海」之中載浮載沈。而浮沈的結果始料及,我竟然因此成為討海人,捕字為生。
學習的價值很難一時論斷,也許剛開始不是基於興趣,也不一定懷有特別目的,但是多學一項技能,就有可能衍生出一個、甚至多個契機。當初我學點字,單單為了填補空白。視聽雙障之後,未學點字之前,你能想像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嗎?無所事事,沒有消遣,吃飯、睡覺、流淚、魂不守舍……是不是幽靈一樣的空白?即使開始學點字,我並沒有痛下決心、堅持到底的打算,難以搞定的密麻小點令人煩燥不已,加上中途殘疾的鬱悶心情,好幾次我甩開點字教材繼續頹廢過日。我是在進重建院之前半年,就著點字版和符號對照表,自行在家練習點字。因為耳朵不聰,不能聽課、不能跟上團體的步調,「不適合」上學,原本是被拒於重建院門外的。
起初以為學了點字只不過用來看書,消磨時間而已。豈料盲用電腦崛起,網路通訊急遽成長,如今我已成為點字的寄生人,每天每天吸吮它無限量的養份,沒有它就會營養不良,活不下去。首先最大宗的,點字書校對工作提供一筆小而美的薪資,生活費有了著落;不過相對地,工作也吃掉我大部份時間。工餘之暇,流覽個報紙,翻閱清鬆小品,記錄一些生活雜事,同樣離不開點字。現在幾點了﹖從電腦視窗上摸到分秒不差的時間。明天出間是什麼天氣﹖上線查看,中實的點字把氣象預報一五一十地告訴我。由於立即通訊與電子郵件的便捷,無聲的筆談得以替代有聲對話,使聽障者清楚地看到聲音,點字從而粉墨登場扮演我的翻譯,彌補我在電話中跟人雞同鴨講的窘境,進而強化了向來薄弱到不行的人際關係。或許貪心了點,我正在期待新發明,一重易於攜帶的輕巧觸讀機,它能「立即」將言語轉成點字,方便龍蝦族(聾瞎者)出門在外與人溝通。
不忍心說,和點字的親蜜關係是小人之交,可是一天到晚與小點廝磨,還真是折磨人;如果你看過岩洞裏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就不會懷疑無數的一點、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侵蝕力有多驚人!我的身體與習性,在長期摸讀下已逐漸改形變樣。從指尖開始,沿著手臂、肩膀、脖子,酸疼到腦袋瓜子,養成我為了緩筋而時常甩手晃腦的壞習慣。僵滯的坐姿使得肩膀水泥一樣硬梆梆,屁股平底鍋一樣一樣扁塌塌,腰背磚頭一樣沒彈性,小腹最糟糕,圓鼓鼓的和我一身排骨不成比例,難看死了!所以我偏愛動態的休閒,一有機會出門,就抓著人家去散步、爬山,最近還開始學跳舞。
說著說著,我像心懷鬼胎、等不及趕快下課的好動學生,兩條腿零件失控似地極不安份。待會朋友來,先請她唸信、整理一些文件,便要快快出門「調整體型」,隨處走走舒緩久坐的勞累,管它什麼點字、美字、醜字、毛筆字、電腦字,暫時拋到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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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喬慧
「雞丟洗瓦錐,妳栽莫?」和朋友爬山活動筋骨,回程在山腰處向小販買自種地瓜,挑選當兒,老闆掏出一張鈔票給我考試。怎麼,猜錯就不能買啊?
「如果猜對了,這張就是妳的。」一旁有人助興起鬨。我笑笑,展出指頭像神乎其技的仙女,快速滑溜過紙鈔,然後以自信明快的女中音朗聲唱出:「這張一百啦。」
當然不是摸認出來,這個回答是照常理推測,一個賣菜賺取微利的小販不會拿出五百、一千來做實驗。結果我真的猜對了,大家呵呵呵笑開來,我慷慨凜然照舊付錢買地瓜,內心說不上來是贏得猜謎大賽還是被戲弄。
許多人好奇盲人如何分辨紙鈔,可見許多人都知道台鈔不用看的就很難辨別。盲人理鈔的三部曲大致是:向信得過的人確認額面,分類、分層管理,牢記放置所在。亮開私房舉個例子,我的皮夾子有三個隔層,左邊一層放一百塊,右邊兩層各放五百和一千,兩百塊?拒絕往來,不高興它佔用皮夾空間,也不許它浪費我有限的惱部記憶體,惱容量無法加裝的。有些商家格外體恤盲人,我買五十元的東西,一時沒有零碎,只好付他一千元,他沙沙沙沙數出九張一百,再噹噹噹噹敲出五個十元,浩浩盪盪找錢給我,看著我一路數去無需刻意辨別,他似乎比我放心。照理說,四種鈔票乃由四個模子分別印製,大可各具長相,然而台鈔卻似一個卵分裂出來的多胞胎,大小輪廓極為相似。國家的象徵茲事體大,我不敢戲言把一百元裁成三角形、二百元作成圓形、五百元拉尖兩端成梭形,但求它們的長形面積能有明顯差異,好像高級衣料子,讓價值不但看得出來,也摸得出來。
家父從小一到大一接受十一年的日本教育(那時候中學只有四年),難以根除的日本情懷吧,他每天一定收看第四台NHK的新聞節目。一天我回家,他一面看電視一面充當翻譯,說日本有一名駭客半夜駕著挖土車撬開自動提款機,搶了多少銀行多少鈔票我忘了,總之是值得幹一票的天文數字。就其創意和膽量來說,這位仁兄無疑是英雄人物,他還可能是心理學專家,懂得利用人類習以為常的漠視心態大膽作案。突然想起朋友一句話,那時我們行走在往公車站的路上,人馬雜沓,烏煙瘴氣,我問她:物產豐富,生活品質卻不求進步,人類到底想怎樣﹖她說:「現代人十個有九個想挖錢。」哎呀呀好個「挖」字!這句話鐵定給那位駭客聽去了,實踐得淋漓盡至。以後你走在路上不妨留意耳邊流過的隻字片語,可以激發新點子,為你帶來一舉大發的機會。
竊盜手法層出不窮、辨鈔困難、個提款機的設計沒有標準化(甚至同一家銀行使用好幾種機型),這就是為什麼提款機林立大小街頭、便利商店也瘋狂,盲人領錢還是不敢DIY。請稍微留意,是「不敢」,而非「不會」,那種笨機器盲人只須練習兩下就能操作自如。找親友陪同領錢的時候,我們在提款機前交頭接耳,音量壓到最低,像情報人員交換最高機密:
「妳密碼多少?」
「1234」
「要領多少?」
「1000」
鈔票掉出來了,一張命一條地小心數,「喂,這每一張都一千塊嗎?」
「我看看……是啦。」
「會不會有偽鈔?」
「我哪知道!別亂扯了。妳餘額還有xxxx,對嗎?」
「大概對啦。」
「嘿,妳好有錢喔!」
「哪有!」我嘴上虛應著,心裡則嘀咕隱私權受損。
錢進錢出,勞心勞力。假如全面停用錢幣,改以悠游卡的方式付費,你認為如何?擇定一家銀行的存款做為直接扣繳的基地,比如我選擇郵局發放悠游卡,一有消費立即從郵局扣錢,郵局存款儘量維持在三、五千塊以內,以免自己消費過度,萬一卡片遺失也不怕被盜刷太多;當存款餘額向零逼近,記得從別家銀行匯款進郵局,這樣就省去拿鈔票儲值的動作;刷卡機上則設定語音選項,應「聽眾」要求,選入之後能朗讀卡內餘額。這樣一來,我方才的紙鈔改版計畫就不必了,政府省下印製和維護錢幣的公帑,人們付款時也省去掏錢、數錢的麻煩,排隊的長龍因而縮短,找不開錢的窘況從此絕跡,招人眼紅想挖的提款機一掃而空。另外一大影響是,沒有架設刷卡機無法交易買賣,間接遏阻橫七豎八的流動攤販,攤位一空,還道於民,減少環境污染。我這個提議可能引起遊街抗議,但環保局或都計局應該會考慮投下贊成票,讓悠遊卡的使用範圍走出公車和捷運系統。
眾卡之中,我之所以單挑悠遊卡而略去現金與信用,因為悠遊卡不允許先用後付款,卡片刷不動的當兒是一記低聲叮嚀,提醒你紅塵滾滾,又滾走一筆錢了。金融業者被雙卡風暴吹得東倒西歪,就是因為過度縱容借貸,結果吃不到利息反成呆帳,被紅塵反撲一鼻子灰。到底借貸的錢都用到哪裏去?據消管會統計,65%浪擲在不必要的吃喝玩樂上。卡奴禁不起紅塵誘惑,又不肯穩紮穩打工作、儲蓄,打腫臉充胖子,最後無力還債還頻頻怪人不是,勞動政府出面解決,無智無能得像三歲小娃兒哭著找媽媽。
其實只要量入為出,絕不透支,在我「以悠遊卡去除錢幣方案」尚未三讀通過之前,信用卡是滿不錯的消金工具。雖然簽名有點嚕囌,盲人同樣按照遊戲規則提筆揮寫,沒問題(有些特約商店購物一千元以下免簽,請多多響應)。帳款可以申辦自動扣繳,感覺上,每個月的消費儘儘是一個數字的加減而已,都不用掏錢,也省去捏著帳單東奔西走的腿力和時間。電子帳單更妙,讓盲者可以一邊看明細一邊回顧「來時路」,有足夠且自在的時間審核一個月來的「付出」,再不必另外找人報讀,展開帳單宣讀罪狀,聽起來像在數落貪吃的小貓,而且消費形跡被看透透,徒增八卦。我與一些盲友使用信用卡,咸認為方便有加。
一直以來,由於無法閱讀平面文件,盲人在銀行辦手續倍受刁難。去年,朋友陪同我到某金控申請電話語音服務,行員一看來者是個不「視」半丁的麻煩人物,態度馬上冷硬起來:「妳必須由法定保人代簽文件,否則不准辦理。」我故意問她為什麼。「這是本公司的規定。」真不是好理由,規可以定,也可以改。難道你們在盲人簽資料的時候會暗中作假嗎﹖到底是哪一方比較值得懷疑?我說:「不管大小事都要保人在場,很麻煩,如果一時找不到他,或他不肯簽字,我辦不了事,更麻煩。果真日後出現意外狀況,難道不是我全權負責嗎?」「當然是妳負責啊!行員老實不客氣地甩我。金融機構的推諉心態顯而易見,要嘛,保人負責,要嘛,本人負責,銀行絕不為視障者承擔任何責任。現在有盲用電腦與網際連接了,電子文件對盲人幫助很大,可惜太過複雜、浮動的網頁,盲用電腦猶不得其門而入。如果你也稱許讓盲人自己看帳單、自己填表格、自己找資料實在太棒了,就請高抬貴手,在你精心設計的網頁裏附設一個貼心選項,提供過濾掉圖片的純文字流覽環境。
生活輪盤不會因為眼盲停轉,一樣在食衣住行育樂,種種不便讓盲人在邊緣處轉得更吃力,每天每天財貨進出,小從辨鈔、提款,大至理財需求,每一次出手都得格外謹慎。衷心期盼一個安全又完善的全國性(甚至全球性)的消費體系得以建立,我將不再山路旁買地瓜,也不再被人調侃:「雞丟洗瓦錐?」
Copyright ®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更新時間:95年3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