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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分類: ‧盲目的愛情。    檢視方式: 列表 摘要
November 30, 2006

/鍾宛貞

   
人的心中有太多秘密
    所以黑夜藏劇情
    好奇的人千萬不要挖根究底問究竟

    這是一個華人女歌手所唱的歌,最近變成我口中常哼唱的曲調,外子彼得頗感訝異,他對我說:「很少聽妳唱歌。」一個從不唱歌的人突然開始唱歌,這會不會是一種不祥的徵兆呢?
     我一向不愛出風頭,也不喜出席熱鬧喧嘩的應酬場面,彼得深知我個性上不容妥協的盲點,所以他總體貼地順著我的任性。 
    此次,彼得倒一反常態,企圖說服我與他聯袂出席公司提前舉辦的聖誕晚會,我幾經掙扎,也試圖表明自己不願參與盛會的立場,我對彼得說:「你明知道我不喜歡人多吵雜的地方,再說,我和你們公司的人不熟,生活又沒有交集,我去只會搞得自己全身不自在,你就饒了我吧!」但無論我好說歹說,彼得仍堅持己見,他一再聲明:「從結婚至今,這是我第一次向妳請求陪我出席聚會,答應一次,就算是為了我,也不為過吧!」他的語氣充滿不容拒絕的堅定,我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十年前,我隻身來美攻讀研究所,本想速戰速決,早日重回職場,以免因求學時限過長而債臺高築,但與彼得的結識大大擾亂了我原訂計畫。彼得是大學客座教授,同時兼具企業菁英雙重身份,在我確定取得碩士學位後,他開始不避嫌地對我展開猛姴攻勢,熱烈地追求,我們在短短二個月內閃電結婚。
    彼得是華裔美人,擁有龐大的家族企業,但他放棄經營權,轉由其胞弟接手,他自己則在美國某知名企業裡擔任高階主管,試圖白手起家,勇闖一片天。彼得常對我半開玩笑似地打趣說:「我爸媽都是頑固的老古板,只要我膽敢娶洋妞,他們立即和我斷絕親子關係,可是,這裡適婚年齡的華人女性又不多,所以除了妳以外,我實在別無選擇了。」彼得無奈地故作聳肩狀。
    十年來,我鮮少回台灣,其實還有另一個考量,那也是我心底深藏已久、不為人知的秘密,我天真地以為,只要不回台灣,這件事將永遠隨著我的消失而埋葬。
    Party當日,我提前結束鋼琴教授課程,以利盛裝打扮。彼得常戲稱我不務正業,頂著MBA碩士光環,卻躲在窮鄉僻壤裡教授鋼琴。
    宴會當晚,我意外自主持人公開宣佈中,得知彼得職務晉升的喜訊,我恍然明白彼得堅持我與會的用心和苦心。彼得在眾人歡呼聲中,緩緩步上台前,明年度即將調升為紐約分公司總經理的他,在致詞時表示:「我將這份榮耀與我妻子分享。」他的發言使我頓時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我渾身不自在,再加上一雙銳利、充滿疑惑及各種複雜情緒地探索眼光,緊緊地鎖住我,令我動彈不得,我根本來不及細細咀嚼彼得的動人談話,那道混雜著警告、提防意味的眼神,徹底攪亂我平靜的心湖。一時間,有股冰冷的寒意自我腳底往上直竄,我的腦門剎時呈現一片空白,待我鼓起勇氣迎向那道眼光,那人立刻收斂他毫不保留且赤裸嚴厲的目光,別過頭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什麼也沒發生。彼得見到我非比尋常的異狀,他走過來摟住我不停打著哆嗦的身子,關心地問:「妳怎麼一直發抖呢?冷嗎?還是身體不舒服呢?」
    我佯裝頭疼,刻意表現弱不禁風的模樣,試圖掩飾自己的窘境,將過錯推給大環境,我氣若遊絲地說:「可能是人多空氣不好的關係吧!我實在不大能適應這種場面……彼得,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好了。」我沒有迎戰的勇氣,我想我是不戰而慄、落荒而逃的戰敗公雞。彼得面有難色,幾經思索後說:「再撐一下,可以嗎?既然妳來了,我想介紹幾個同事讓妳們互相認識。」
    我拒絕彼得的好意,反射性地脫口而出:「不用吧!反正你剛在台上動人的演說,我的知名度已經大大的提升了,現在還有誰不認識我呢?」彼得不容我逃脫,難得他以軔性對抗我不識大體的任性,他拉著我的手腕,說:「來,這個人妳一定要見,他是我事業上強而有力的競爭對手,但私底下我們卻是不錯的好朋友,更難得的是我們都來自於台灣,他的名字是趙昱銘。」
    我不由得全身顫慄,連一向遲鈍的彼得也強烈感受到我情緒異常的反應,他再度問:「妳好像真的非常不舒服,要緊嗎?」我豈止不舒服,我簡直瀕臨崩潰邊緣,我抓著殘存的剩餘理智,不斷地提醒自己:千萬不能讓趙昱銘破壞我辛苦十年建立的幸福。
    不容份說地,彼得已經帶領我至趙昱銘面前,在彼得與趙昱銘夫人寒喧的空檔,趙昱銘以嚴厲的眼神迅速地瞪視我一眼,隨後卻又立即恢復陌生人的客套,說些應酬話語。我覺得今晚的空氣特別稀薄,再待下去恐將粉身碎骨,如果趙昱銘敢對彼得胡言亂語,無力的我也只能消極回應了,此時,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終於,我獲得彼得首肯,提前開車自行離去。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步向停車場,不知怎麼搞地,我微顫的雙手始終無法將車鑰匙對準車門鑰匙孔,更可笑的是,我居然忘了車子有遙控所,何需鑰匙呢?可見我真急壞了。瞬間,一道黑影倏地閃至我面前,我魂飛魄散地驚叫,鑰匙也應聲掉落在地。
    來人用手捂住我的嘴,壓低嗓子提出警告,以中文說:「我想妳應該不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吧!」我點點頭,是的,我認得這聲音,是趙昱銘,他在我屈服後鬆手,我驚魂未定,心理始終掛念一件事,我問:「你沒告訴彼得吧!」他冷峻地回答:「沒有,我什麼也沒提,倒是妳,妳沒對我妻子說什麼吧!」
    我拼命地搖頭,說:「沒有,我一個字也沒提。」
    趙昱銘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緊繃的線條轉趨柔和,他說:「還好,那就好。」直到此時,趙昱銘才退下武裝與戒備,坦承地說:「對不起,我不想破壞我現在的安定。」「我也是。」我心有同感地說。
    「這十年來,妳過的好嗎?妳看起來一點也沒變,妳知道我找過妳嗎?只是一直沒有妳的下落。」趙昱銘開始像個熟稔的好友般,他親切地問候著。
    十多年前,我人生遭逢巨變,父親因工作意外過世,深愛父親的母親哭瞎了眼,再加上負債未了,從此家庭深陷慘劇,我為了還債,為了能在白天照料母親生活起居,於是選擇以女人最原始的本錢達到目的。
    起初我以兼職身份至酒店伴陪,後來,在偶然的機會裡認識趙昱銘,我仔細考量過,與其每天伺候不同的男人,倒不如專侍一主,於是我答應趙昱銘的資助,成為他的女人。
    以趙昱銘優越條件而言,他根本可不花一毛,便有女人自動上門,所以我寧願相信,他有心幫助我,而「包養」只是為了讓我將金錢視為「付出」的回報。
   我深呼吸,努力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沈澱自己有些迷亂的心跳,我對趙昱銘坦承:「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我是刻意有心避開那一段尷尬過去。」自母親思念父親過度而病逝後,我帶著趙昱銘所給的錢遠離家鄉,趙昱銘嘆了一口氣,說:「妳有沒有想過我有可能會愛上妳呢?妳有替我想過嗎?」趙昱銘「唉」的一聲,隨即搖搖頭,說:「算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這是我們之間的協議,誰也不准再提,就讓它永遠是秘密,好嗎?」
    我放心地答應,沈重的負荷也隨著警報解除而落下,只是,在趙昱銘面前始終抬不起頭的我,怎麼也不敢相信他竟動了真情。
    開車回家途中,我輕鬆地跟隨收音機裡播放的音樂哼唱著:
 
    「人的心中有太多秘密
     所以黑夜藏劇情
     好奇的人千萬不要挖根究底問究竟
     無可奉告你不想說明
     那段感情已過去
     成就她和他的感情
     你和悲傷間的關係……

    我曾在心中演練過千百個可能與趙昱銘正面交鋒的情境,卻怎麼也沒想到,他也有可能害怕我說出這個他知我知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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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30, 2006
SHE

/鍾宛貞

風箏

     我最近常在夜裡接到一個女人的電話,她總是劈頭就問:「妳是誰?」當我反問:「那妳又是誰?」她反而沈默不語,後來,那個女人索性改問:「求求妳離開他,請妳不要破壞我們的感情,好嗎?」起初我勸她:「妳打錯電話了。」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夜半騷擾,這對極需睡眠及休養的我來說,已造成一大負擔。

    後來,我識相地在就寢前關機,還被男友質問:「妳就那麼怕我吵妳嗎?不然妳幹嘛關機呢?」他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男友,每個凌晨一點半,他總會準時叫我起床吃藥,這對一般人來說,算是苦差事一件,但他卻樂此不疲,他總說:「自己的女朋友嘛!不多照顧點,那怎麼成呢?」

    我和他認識近十年,交往卻是最近半年的事,我常想:「如果我的眼睛沒有出問題,那麼,我還會有可能選擇他嗎?」從以前到現在,不論我換過幾個男友,他總是默默在一旁守護著我,明知道我只當他是普通朋友,他還是依然堅持地謹守本份、固穩崗位,然後,當所有男人在我出事後「一哄而散」、「落荒而逃」,他的真心在此時更顯難能可貴。

    我對他發脾氣:「幹嘛?失明的女人很有趣嗎?你要不要也失明看看呢?你是永遠都沒有辦法體會我的痛苦的。」我也會歇斯底里地咆哮:「你聽著,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憐憫,你最好滾遠一點。」

    他一直默默承受我的壞脾氣,靜靜地陪在我身旁,我始終覺得,我能在短短近一年內接受視覺障礙的事實,他應是幕後一大功臣。

    突如其來的視網膜病變,還有不明原因的體力衰弱,已經耗損我太多精力,如今再加上這個莫名其妙的騷擾電話,我幾乎逼近崩潰邊緣。

    我特地選在一日深夜,不關手機,等候在一旁,就是為了找出原因,果不其然,那個女人又打電話來了,她哭哭嘀嘀地叫喊著:「他是我的,妳懂嗎?妳可不可以不要當狐狸精呢?」我冷靜地問:「他是誰?我想妳真的是撥錯電話了。」我要想辦法讓那個女人了解我不是她要找的「狐狸精」,不然,老在農曆七月接到這種亂哭亂叫的電話,心裡總會有點兒的毛骨悚然啊!

    那女人哀哀戚戚地啜泣著:「妳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難道妳不明白他對妳只是同情和憐憫嗎?不然妳以為真的有人會愛上妳這個瞎子嗎?」我一聽到「瞎子」二字,便從背脊開始一陣發涼,我二話不說,立刻關掉手機。

    雖然我已經接受眼睛不方便的事實,但「瞎子」二字仍對我形成強姴衝擊,尤其是這樣冷酷的表達方式,這世界上能有幾個瞎子呢?怎麼會有那樣湊巧的事呢?可見得這女人並非打錯電話,她完全是沖著我來的。

    我的男友,林京杰,他在我告知他夜半電話後曾說:「妳把手機關掉是正確的,久了以後,就自然而然不會再接到怪電話了。」什麼叫做自然而然?什麼叫做久了以後?是為了延長他腳踏二條船的時間嗎?

    我幾乎來不及思考,就拿起家用電話撥給林京杰,已經凌晨二點了,他卻馬上在第一時間就接起電話,他的聲音充滿疲憊,但毫無睡意,我劈頭便問:「你現在在哪裡?在家裡嗎?我撥你房間電話?」

    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我現在……不在……家。」我按耐住性子,忍著問:「那你在哪裡?」京杰半句話也不說,我又問:「在你旁邊那個女人是誰?」我實在想不透,除了上班之外,京杰所有的時間幾乎用在我身上,他哪來多餘的時間劈腿呢?

    京杰的聲音有點遮掩地說:「我……我身邊沒有人啊!」然後,我聽到那個女人企圖搶電話,並且高分貝地哭鬧著:「我啊!是我啊!京杰現在跟我在一起,怎樣?」我的心馬上冷了半截,京杰似乎搶到電話了,可是電話卻在此時被掛斷。

    這一夜,我無法成眠,依我過去的個性,一定當機立斷斬斷情絲,只是,現在的我,沒了籌碼,我還能意氣用事嗎?我到底該如何做呢?他若真的選擇了那個女人,我能再瀟灑地說再見嗎?或者繼續三人行呢?

    隔天,我黑著熊貓眼,哭了一整夜的眼睛腫得睜不開眼,原本就快要看不見的視力,現在真的看不見了,京杰不斷打電話到我家,我索性把房間電話的插頭拔掉,我是屬烏龜的,對於我無法解決的問題,我只能逃避。

    媽媽問我:「妳怎麼不接京杰的電話呢?」媽媽很讚賞京杰的「情」和「義」,在她一面倒偏坦他的狀況下,我選擇靜默。

    爸爸問:「大白天的,在家裡幹嘛還戴黑墨鏡呢?」我的心裡五味雜陳,很苦很苦,卻又不能讓父母為我擔憂。

    我對媽媽說:「如果京杰直接來找我,妳就跟他說我暫時不想見他吧!」媽媽感覺到不太對勁,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把問題丟給京杰,我答:「妳可以去問京杰啊!」

    爸爸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就直接數落我:「吵吵嘴就算了,不用鬧那麼僵嘛!妳那大小姐脾氣,有時候也得改一改。」

    我好不容易熬到姐妹淘們下班,我請她們接我出去走走,因為我知道,京杰找不到我,下班後可能會直接到我家來。

    向來具風骨俠義性格的小瑛說:「他看起來不像會搞外遇的人啊!而且他那麼愛妳,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啊!」小瑛見我沈默不語,她繼續說:「好啦!如果屬實,妳就叫京杰選擇,有妳就沒有那個女人。」

    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度狂飆,我抽搐著說:「這就是我擔心的,萬一京杰選擇了她呢?那我怎麼辦?我覺得我不能沒有他。」

    小茹氣不過地打了我一下,她吼著:「妳怎麼那麼沒用,依我看,妳勝算的機會很大啊!」

    我猛搖頭,說:「你們不要忘了,我的眼睛不好,再加上查不出原因的怪病,京杰為什麼要選我呢?」

    她們開始沙盤推演,幫我出主意,試圖安撫我難以平復的情緒。

    此時,小美的手機響起,她接起電話後,誇張地做勢要我們全部閉上嘴,從她的對話中,我們全知道那是京杰打來的,八成是媽媽將我的行蹤告訴他。

    小美講了很久才掛上電話,可是,感覺上好像都是京杰在解釋,小美反而一直緘默著。

    小美對我說:「京杰說妳氣他,所以不見他,這些他都可以理解,可是,他覺得他必須跟妳解釋,他沒有刻意隱瞞妳的意思,當他決定陪在妳身邊時,就已經跟這個「前女友」提出分手了,可是「前女友」不願接受,所以他只好用時間來慢慢疏離「前女友」,他也不知道「前女友」竟會去查他的手機,所以、、、」小美聳聳肩,繼續說:「大概的故事就是這樣囉!」

    大家異口同聲地問我:「妳相信嗎?」我苦笑了,不相信又能如何呢?

    我們的討論沒有結果,混亂的我,決定給自己三天的時間逃離一切,小瑛請假帶我去墾丁,本想待滿三天再回家,卻提早一日反回,因為小美不斷打電話來,她說:「妳快回來吧!京杰找不到妳,天天打電話來,我快被他煩死啦!」

    即使回家,我仍然不肯見京杰,我有點恨自己,怎麼會變成一個依賴的小女生?怎麼會變得那麼放不下?怎麼無法忍受三人行卻又不願離開?有的時候,我很想騙自己,當做那個女人從未出現過,當做不知道京杰劈腿的事,可是,我騙不了自己已經受傷的一顆心啊!

    一個星期過去,我封閉自己、懲罰自己,我周圍的親朋好友,顯然也遭到波及,個個都在京杰的悲情攻勢下,前來當說客。

    事情有了轉機,是在冷戰的第八日,那晚,媽媽說:「那個人,拿了一個大風箏,外面下著雨,他沒進車子內躲雨,妳就出去見個面吧!如果要分手,就當面說清楚,叫他回去吧!」

    媽媽橕著傘,帶我到京杰身邊,京杰見到我似乎很高興,但聲音卻哽咽地說:「妳知道嗎」 他將風箏的線端纏繞在我手上,然後,他說:「我是風箏,妳是線,沒有妳,我沒有方向,失去方向,我不知道我該飛往何處。」

    我早就哭了,一直在哭,現在,我哭得更兇了,他用沾滿雨水的手揩去我臉上淚痕,他輕輕地說:「別哭了,原諒我,好嗎?我不能沒有妳。」

    我向前跨了一步,緊緊抱住全身濕淋淋的他,唉!到底是誰不能沒有誰呢?

    媽媽一直在幫我們橕傘,她,好像比我哭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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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31, 2006
SHE

  /鍾宛貞

  每當我頂著大熱天,汗流浹背地打電話給她時,她總明知故問:「哇!你現在在哪個海邊呢?」「海邊」二字所暗喻的真實,大概只有我能洞悉,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請把你身旁的電風扇移開,以免聽筒裡全是風的呼呼聲。」

 她的視障程度明明只有輕度,卻會在我請她幫忙找東西時,大聲耍賴地宣告:「我眼睛看不見,怎麼幫你找東西呢?」

 當我訴說著我對她的好,她就會開始指著我全身上下說:「對呀!你看我對你多好,你的眼鏡、衣服、皮帶、褲子還有鞋子,全都是我買的。」她名正言順地說著,完全已經融入「我」的角色裡而搶走我的台詞了,天啊!她不會真的忘記她的行頭都是我的心血結晶吧!

 當我說:「妳還記得我在去年情人節送妳的那條項鍊嗎?怎麼都沒見妳戴呢?」她會含糊地說:「有嗎?糖尿病會引起記憶力退化,你不知道嗎?」

 她,牛珍玲,一個鬼靈精怪的女生,我的女朋友,像牛一樣的脾氣,火爆性格,卻讓我為此深深著迷。

 我喜歡她的率直個性,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我開心地說:「妳和我想像中差距不大,本尊果然和聲音一樣陽光。」然後,她張著大大的眼睛,一本正經地望著我說:「哪裡有陽光呢?我是個盲人,我看不到。」我尷尬地站在原地,而她的同事們早就笑翻了,由此可見,前有古人,後面也大概還會有像我這樣的來者吧!她的聲音迷人,很適合當總機,所以,弱視的她愉快地勝任那份工作。

 她有很多慕「音」而來的追求者,不過,大部份的人一聽到她「開門見山」的「盲人」自稱,就嚇得魂飛魄散了,而我是唯一的倖存者,她總問我:「你真的不怕有一天我糖尿病更加嚴重嗎?萬一我從弱視變全盲,那該怎麼辦呢?」這時,我才明瞭,原來,在她逗趣、彷彿事不關己的外表下,躲著一顆脆弱、恐懼的易傷心靈啊!

 交往近二年,她很少送我禮物,這次卻神秘兮兮地說:「今年情人節,我會給你一個大驚喜。」當我正開始聚精會神地想像那份驚喜時,她卻勾著我的手,低聲反問:「那你要送什麼給我呢?」還好我的心臟在她長期訓練下總算夠強,對她不按牌理出牌的說話風格也習以為常,所以,我不以為意地問:「妳希望我送什麼呢?」

 早在上個月,我已訂妥一只金戒指,為了避免她用聲音勾引別的男人,我決定讓她掛上另一個身份--沈太太,我小心翼翼地策劃,為的就是期望見到她喜出望外的表情,她會拒絕我的求婚嗎?我沈浸在自己預設的情人節美夢中,忽略她講了什麼話,只聽到最後她說:「別再買東西送我了,我覺得我已經擁有很多很多了,你可以好好把錢存下來。」我摟著她,說:「沒見過像妳這種女朋友,大家都忙著討禮物,妳怎麼反其道而行呢?」於是,她慧黠的眼眸一眨眨地,話鋒一轉:「不然,嗯……折現好囉!」唉,我又忍不住一陣笑,我問:「這是不是以退為進呢?」

 情人節的晚上,我在像牛一樣拗的珍玲氏「教誨」下,取消了大飯店的浪漫晚宴,她說:「你下班就到我住的地方來,我煮給你吃。」很明顯地,鮮少下廚的她,這頓飯便是一個情人節的驚喜吧!我量好時間,請花店送花過來增加氣氛,而我自己則緊握住上衣口袋中的戒指,心裡有點兒七上八下的。

 她在小小的餐桌上舖了可愛的桌巾,上面還點了有香味的蠟燭,她在我進門後熄燈,拉我坐下來,悄悄地說著:「你來得正好。」我不懂她為何把收音機的聲音變大而把自己的聲音壓低了講話,當我打算起身關掉收音機,她將食指輕放在我嘴上,說:「噓,你聽。」

 從收音機裡,傳來主持人低沈性感的嗓音:「接下來是牛寶寶要點給牛保母的歌,為什麼寶寶要在情人節點歌給保母呢?我們先聽完這首歌哦!」然後,我聽見費翔唱的「SHE」,我毫無防備地被牛寶寶突襲,驚訝地合不攏嘴,這是我第一次唱給她聽的歌,我那時把歌詞中所有的「SHE」都改成了「YOU」,也因此順利吻上她的唇,這次再從收音機中聽到,混著空氣中甜膩的香氣,我的腦門一陣暈眩,全身輕輕地顫動著。

 她走過來,從我身後抱著我,頭枕在我的肩膀上,緩緩地呼吸,我們不發一語聽完「SHE」,她摀住我想說話的唇,我聽見主持人說:「牛寶寶說,她很謝謝牛保母像照顧寶寶一樣的呵護她,看樣子,牛保母應該是牛寶寶的男朋友吧!如果牛保母有在收音機旁收聽我們節目的話,牛寶寶要跟你說她愛你哦!」然後,這隻可愛的牛寶寶,在我耳邊復誦,一字一字地輕聲說:「我愛你。」

 我的眼眶有點兒濕潤,長這麼大,第一次收到這樣時髦的禮物,突然興奮到有點兒鼻酸了,我轉過身緊緊環住牛寶寶,卻被自己口袋裡的小盒子卡住,她問我:「那是什麼?」這下子,換她哭了,因為我拿出金戒指,問她:「嫁給我,好嗎?」

 我知道,因為她的病,因為她的視力,我們勢必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是,她點了頭,我想,我們可以共同努力說服雙方家長。

 在這樣充滿羅曼蒂克的情境裡,花店正好送來她最愛的鬱金香,看見她將臉埋在花中,我忍不住笑出聲,她抬起頭來,問:「你笑什麼?」我解釋:「以後結婚,我們會變成『沈牛』哦!」她眼底盡是笑意地說:「對呀!沈在愛裡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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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31, 2006

文 / 鍾宛貞
    我坐在咖啡廳的落地窗旁,瞧著玻璃窗外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路人。大家隨著上班、上學時間分秒的逼近而加快腳步,臉上皆掛著統一的撲克表情,我忍不住瞥一眼手腕上的手錶,八點十五分,學校已開始第一堂課了,我卻若無其事地呆坐在這裡。
    昨日清晨五點,頭痛欲裂的我,本想忍痛起身倒杯熱開水,不料腳剛著地便一陣暈眩,沒來由的天旋地轉,著實令我心慌,我急忙倒躺回床上,一動也不敢動,深怕因此而有所意外或閃失,我胡亂地抓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在手機開機後,毫無考慮地立即按下他的電話號碼,他是我唯一想到的求救對象。
    我虛弱地「喂」了一聲,他也馬上溫柔地回應:「嗯,怎麼啦!」我再度「喂」了一次,因為,我已經許久未曾聽見他如此溫柔的語調,自從我和他穩定交往後,便少見他這份理性和感性兼具的柔情,所以我必需不停地以「喂」來確定我是否撥錯號碼。他再次以安撫的口吻問我:「還是睡不著嗎?」我不作他想,可憐兮兮地答:「沒有,只是頭好暈,我很害怕待會起不了床,學生還等著我去上課啊!」他的口鋒一轉,嚴厲且生氣地責備:「那就趕快起來吃藥啊!」我仍舊氣若游絲地向他撒嬌,「可是我真的沒辦法起來。」他的聲音很冷很冷,並以命令的口吻說:「別鬧了,快點起來吃藥,晚點再聊吧!」於是,他連一句「再見」也沒說,就匆匆掛上電話。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他會賴皮地拖著我聊到天亮,他會儘量講我聽得懂的笑話逗我笑,他會溫柔地對我說想我,可是,最近的他變得特別怪,女人的第六感告訴我,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我心裡愈想愈不對勁,於是,我緊急地再度撥電話給他,電話一接通,我劈頭便問:「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別的女人?」他一定做賊心虛,因為他的聲調立刻放軟,說:「沒有,妳別亂想,快點去吃藥啦!」我緊迫盯人地接著問:「你把我當成誰?你是不是跟別的女人講電話講到天亮?」這一次,我幾乎肯定他惱羞成怒,他吼道:「我還能把妳當成誰啊!別一大早就神經兮兮的,快點去吃藥啦!我還想再多睡一下。」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只要下課,就猛打電話給他,他的電話線很難得地保持暢通,我隱約明白先前經常性的佔線是怎麼一回事了。他的態度依然很怪,最後,他居然開始數落我不信任他,還說我根本不願意了解他,更指責我和他的距離太遠,難道距離真的是情人間最大的殺手嗎?當我順著他的話語,小心翼翼地問:「你的意思是想跟我分手嗎?」他反倒一語不發了,我不得不懷疑那是一種默認,我更不敢相信,我竟會愛上一個連分手都不敢主動提出的懦弱男人。
    他是台南人,我則在北部的中學擔任特殊教育老師,因為受訓之故,我開始對身為盲人的他充滿好奇,一周二天的緊密課程,我們很快地點燃火花,愛情急遽升溫,那個暑假,不是我到台南,便是他北上找我,日子過得甜蜜、短暫而充實。
    我不敢讓家人知道這段戀情,因為即便他再優秀,也不過是一個盲人,家裡的人一定會堅決反對,正如同當初我投入特教領域時,父親便說:「眼睛看不見就是瞎子,不用學啦!幹嘛還浪費國家資源教瞎子唸書呢?」可是我愛上他,並不因為他是一個盲人,他的奮鬥、他的挫折容忍力、他的幽默、他的智慧……他所有的一切都令我稱奇,即使身為特教老師,我還是感到不可置信,一個沒有視力的人,居然還能擁有高學歷、高知識、高行動力及高生活力,這樣說來或許可笑,特教老師怎可如此否定視障者的能力呢?但說句實在話,我不相信我的教學能對盲人未來生活有多少幫助,畢竟眼睛看不見已是教育無法改變的事實啊!
    但是,他的出現完全令我改觀,也讓我對我未來的特教生涯充滿信心,我常問他:「我會不會教出像你一樣優秀的學生呢?」他總是沈默不語,只輕揚嘴角地笑著。
    今天,我特地請假,自掏腰包找別的老師代課,我糊里糊塗地搭最早班車來到台南,然後在他家附近的咖啡廳裡呆坐,我沒有通知他,也不知道自己來台南要做什麼,只是一直這樣傻傻地坐著。
    九點了,我抓了抓亂成一團的頭髮,試圖理出一點頭緒,我鼓起勇氣撥他的手機:「喂,我想見你,我覺得有些事我們應該當面談談。」他的聲音依舊冷冷的,只說:「我今天工作很多,我們可不可以暫時冷靜一陣子呢?」我無言以對,淚水無聲無息地滑落臉頰,我問:「為什麼要冷靜?你是不是有了別人?」他一句話也不說,我再問:「你想見我爸媽?好啊!這星期我帶你去見他們好不好?」他的聲音輕輕地,心虛地說:「不是這樣的,我們不合適。」我追問:「哪裡不合適呢?」他的回答令人氣結,他說:「妳不了解視障者的想法,我們很難溝通。」我心裡著實不明白,當初他不就是喜歡我的明眼嗎?難不成他想和視障者交往,只因為視障者比較好溝通嗎?
    咖啡廳服務生不識相地走過來幫我整理桌面,我摀著臉說:「我等會兒再打給你。」他說:「不用了,我要出門,我會關機。」我問:「跟誰呢?」他又是一陣沉默,我的頭隨著時間的留白而暈的更加厲害,我聽到他靜靜地說:「妳快去上課吧!」
    我的心有一種撕裂般的痛楚,兩行眼淚抑止不住地向下滑落,淚水淹沒我的視線,我覺得自己似乎也即將變成盲人了。
    突然,一個我平日再熟悉不過的安全手杖聲從咖啡廳大門處傳來,一個女孩挽著他,以他的手杖不斷地左右敲打地面,以此探尋路況,服務生熟稔地將他們帶領至我座位旁,我狼狽地想逃,以致於忘了視障的他根本看不見,我因為過於慌亂,不經意打翻桌上的水杯。他瞧我這兒望了一眼,我的心緊張地幾乎即將跳出喉頭,後來,他確定我這兒沒再有任何聲響,才轉過頭溫柔地對他對面的女孩說:「每天都拖著妳聊那麼晚,會不會影響妳的身體呢?以後別再這樣聊,早點睡對妳的健康比較好。」我略低著頭,緊緊咬住下唇,深怕自己的嗚咽聲驚動了他們。
    那位女孩愉快地說:「不會啦!我很謝謝王老師啊!」那女生喊他王老師,他教她什麼呢?為什麼我從沒聽他提過呢?
   「王老師」說:「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妳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不要再叫我老師了。」這次我又是一陣錐心的刺痛,因為他也曾要我別再喊他老師啊!
    女孩拿出一本點字本,從他的對面坐到他的身旁,然後,身為老師的他,盡責地抓著女學生的手觸碰點字,他溫柔地說著我好久未曾再聽見的呢喃話語。
    我倏地起身,不小心踢翻桌旁的椅子,驚動了陶醉在兩人世界的他們,我別過頭去,突然有點噁心地想吐。
    原來,這就是我和他不適合的原因,我和他的關係從未公開過,沒有人知道我們交往,當然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們分手,他不喜歡公開,因為他覺得公開以後會有許多麻煩,我從來不知道他所謂的麻煩是什麼?現在,我終於知道了。
    有誰會相信,明眼的我,從事特教的我,條件優秀的我,也會在盲人手上跌了一次愛情的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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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31, 2006



/鍾宛貞



    鄭漢耀用充滿磁性的嗓音問:「妳的眼睛有沒有好一點呢?」劉伶如立刻呈現備戰狀態,只有模糊光影的雙眼,要如何判斷好或不好呢?但她還是撒謊地說:「有,進步雖慢,但一直有改進。」伶如不希望在這個問題多做著墨,她故作輕鬆地問:「你打越洋電話,不會只是想問我眼睛好點了沒吧?」鄭漢耀立刻笑著說:「妳的伶牙俐齒倒是一點兒也沒變。」在劉伶如明眼時的記憶裡,鄭漢耀是個節省過頭、幾乎逼近吝嗇臨界點的人,可是自劉伶如走出生命陰霾後,鄭漢耀似乎不再認為電話費是一項龐大的負擔。 


    鄭漢耀說:「這些天我會回去,想見見妳,可是妳明天的新書簽名會,我可能來不及參加了。」劉伶如很迓異:「簽書會?你怎麼會知道呢?」鄭漢耀呵呵地笑著,說:「先祝妳發表會成功。」劉伶如的心底昇起一股暖意,臉頰熱烘烘地,她誠摯地說:「謝謝。」鄭漢耀問:「後天見妳,有時間嗎?」 


    鄭漢耀向來不是浪漫的情人,交往期間,他總是紳士地做好情人該做的每一件事,在劉伶如車禍後的復原期間,鄭漢耀曾帶她逛夜市,伶如不知怎地,她頭一暈,一時間視力所及全是黑暗,她慌亂地喊著仍舊往前行的鄭漢耀,而鄭漢耀只輕輕地微轉過頭,問她:「怎麼了?走啊!」伶如那時在心底產生疑惑:「這個男人真的愛著我嗎?」然而,這個念頭只浮光掠影地一閃而過,因為伶如的視力馬上恢復正常,所以當鄭漢耀再次喊著:「來,走吧!」鄭漢耀伸出大手,伶如沒有思考地向前覆上自己的小手。不料,這暫時失去的視力竟是一個不可輕忽的警訊,誰知醫生醫好了劉伶如車禍後的身體損傷,卻未及時發現她眼部因重擊而受創的視力呢? 


    鄭漢耀做過最浪漫的事,是在劉伶如失明之後,當伶如對愛情心灰意冷且努力重新找回自己人生定位時,卻接到鄭漢耀的來電,鄭漢耀的聲音裡有掩不住的興奮,他說:「喂,是我。」這是鄭漢耀打電話給劉伶如的習慣性問候語,鄭漢耀一向篤定伶如不可能忘記自己的聲音,所以鄭漢耀從不在電話中對伶如報上姓名。鄭漢耀語帶關心地問:「妳在幹嘛?怎麼還不睡?妳不是都很早睡的嗎?」劉伶如佯裝睡意,含糊地說:「已經睡了,被你吵醒。」鄭漢耀大聲且近乎猖狂地笑著,他說:「亂講,我在妳家樓下,妳二樓的燈明明還亮著。」伶如下意識地跑到窗邊探望,卻忘了自己的眼睛已無法看見,直到鄭漢耀說:「別看了,妳難道不下樓來開個門,請我喝杯咖啡嗎?」那一次,是劉伶如認識鄭漢耀以來,所見過鄭漢耀最瘋狂、最失去理智的一次,鄭漢耀從台北開車到高雄,居然只是為了和劉伶如喝杯咖啡,喝完咖啡後,再立即驅車回台北,劉伶如心中有千百個問號:「他應該只是順便吧!他應該不會馬上就回台北吧!他應該還有其他事要辦吧!」劉伶如可以查明鄭漢耀的行蹤,但劉伶如卻選擇半信半疑,又或許她寧願相信吧!當日深夜時分,鄭漢耀以電話鈴聲再度吵醒劉伶如,鄭漢耀說:「我回到家了,我用家中電話號碼撥給妳,妳可以查哦!今天……」鄭漢耀突然有點吞吞吐吐的,他說:「妳有沒有覺得驚喜呢?」 


    劉伶如害怕再見鄭漢耀,她擔心自己眼睛不夠好、她擔心自己不夠漂亮、她擔心自己不夠優秀……可是,這些擔心都只是多慮,劉伶如對鄭漢耀說:「簽書會隔天,我就要出國做跨海的親善訪問,因為,我的書也會有簡體中文版。」鄭漢耀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說:「我會在台灣待一個星期,妳……什麼時候回來呢?」劉伶如回答的方式有點兒蠢,因為她發覺自己竟說:「不知道。」劉伶如怎麼可能對既定的行程一無所知呢?她在心中仍對過往戀情保留了一個位置,正如鄭漢耀所說:「在我心裡,永遠有妳的位置。」但對劉伶如而言,她寍願永遠保有這樣甜蜜的曖昧,畢竟,沒有擁有就永不會失去啊! 


    翌日簽書會後,劉伶如趕回家中打包行李,她明日下午即將啟程前往大陸宣傳新書,劉伶如不知道鄭漢耀什麼時候回台灣,可是劉伶如的心卻被鄭漢耀的一通電話給打亂了,她心不在煙地整理衣物,伶如母親不斷叨唸著:「怎麼整理那麼久,都晚上八點了,妳要不要先睡呢?明早還要趕到機場,不然我幫妳整理好了。」此時,電話鈴聲悅耳地響起,「鈴鈴」聲恍若下在乾旱期的即時雨,敲在屋簷鐵皮上的叮叮聲,伶如心裡一驚,見母親飛快地走向電話位置,劉伶如突然害怕電話是鄭漢耀打來的,可另一方面,她又忐忑不安地期待著,劉伶如發現,她真害怕的應該是自己啊!原以為早已平靜無波的心湖,怎會因為鄭漢耀的出現而起了暗潮呢?劉伶如覺得自己拒絕鄭漢耀,其實是自己愛自己勝過一切啊! 


劉伶如不想再受傷害,她在自己熟悉的環境裡,動作迅速地與明眼人無異,當劉伶如準備快速上樓,不料母親叫住她:「伶如,電話,鄭先生哦!」母親叫的「鄭先生」三個字很是曖昧,劉伶如知道母親心裡一直稱許鄭漢耀,即使鄭漢耀在伶如最需要支持的時候離開,伶如母親仍對鄭漢耀有幾近偏心的好感,她甚至代鄭漢耀說服伶如學會原諒,這實在是一件吊詭的事啊! 


    劉伶如接起電話,輕輕地「喂」了一聲,鄭漢耀維持他一貫的自大,說:「是我。」伶如「嗯」地回應,彷彿此時除了嗯以外,沒有更適合的回答。鄭漢耀問:「今天的簽書會成功嗎?」劉伶如仍只是「嗯」了一聲,鄭漢耀輕輕地笑著,問:「妳該不會今天只打算對我說「嗯」一個字吧!」伶如再度「嗯」了一次,卻又禁不住蹼吃地笑了出來,劉伶如說:「沒有啦!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鄭漢耀問:「妳明天幾點的飛機呢?我現在剛出機場,妳等我一下,我打妳房間電話,好嗎?」劉伶如又「嗯」了一聲,鄭漢耀接著問:「嗯的意思是「好」囉!那妳等我。」掛上電話,劉伶如急忙上樓,把母親一連川的問號拋在房間外。 


    劉伶如一直在等,只是,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在等些什麼?「過去」等著「現在」,「現在」等著「未來」,而「未來」又是什麼呢?她靜靜地守在電話旁,等待著鄭漢耀的電話,劉伶如不知道鄭漢耀打算說什麼,但她心裡的蜜糖罐已經悄悄地被打翻了。 


    劉伶如在電話聲響起的那一剎那,快速地接起,鄭漢耀說:「喂,是我。」劉伶如說:「我知道。」鄭漢耀有些許急促地繼續說著:「我在機上看完我們台灣的報紙,就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一直想打電話給妳,可是機上又不能打,我好想唸這篇副刊的文章給妳聽,可以嗎?」劉伶如不解地問:「為什麼?」鄭漢耀答:「我看了以後很感動,很想和妳分享,有沒有人像我這樣在電話中唸文章給妳聽呢?」劉伶如不動聲色地笑著,說:「你唸吧!我在聽。」 


    故事的女主角是一位大學女生,回南部老家打工時,她和男主角(一名高中男生)有了戀情,男主角選在每日打工回家必經的公園內向女主角告白,小倆口渡過愉快的暑假,直到開學將屆,女主角必需北上唸書,在兩地相思的情況下,感情逐漸變成一種負擔,於是,仍舊充滿愛意的對方,最後只能在電話中協議分手,男主角對女主角說:「我會一直等妳。」當下一個暑假再度來臨,女主角回到男主角當初告白的公園,她在心裡對男主角說:「我好想你,可是我怕,當開學後,我們又要說再見。」所以,女主角沒再打電話給男主角,只在公園裡留下她深深的想念。


    鄭漢耀唸完故事,劉伶如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氣,劉伶如不喜歡悲劇,所以她說:「你可能不知道,最後那男主角考上北部的大學,所以他又再一次追到女主角了。」鄭漢耀開心地笑著:「我又沒要妳幫他們寫結局,我只是想跟妳說,我很少看到一篇寫感情的文章,可以像這女生一樣寫的讓我感動,妳知道嗎?她的心情,我可以完完全全地了解,那種想愛卻又不敢愛……伶如,妳可以明瞭嗎?」劉伶如被鄭漢耀的故事弄得一頭霧水,難道鄭漢耀想表明他自己想愛卻又不敢愛嗎?劉伶如說:「明瞭什麼呢?你到底想說什麼呢?我很笨的。」伶如微慍了,她說:「我不打算再猜,猜心很累,」鄭漢耀說:「劉媽媽說妳去大陸四天,四天後我會去找妳,我想,我們該好好談談了。」 


    四天後,該談什麼?能談什麼?視障的劉伶如在某方面是全無自信的,但她仍舊樂觀地等待著,從現在到以後,不喜歡悲劇的劉伶如,努力地改寫自己的人生喜劇。四天後,會是什麼樣的答案呢?視障的劉伶如知道「愛自己」是她最大的人生籌碼,努力過好每一天的劉伶如,聽見鄭漢耀在電話另一端語意深長地說:「我等妳。」劉伶如輕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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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31, 2006



/鍾宛貞

     劉伶如趕了兩場演講,回家後,她疲憊地將自己投進柔軟膨鬆的沙發椅內,劉伶如讓毛絨絨的座墊團團包圍著,她試圖建構自己舒適的安全版圖,她忘了究竟是誰曾經對自己說過:「妳啊!就是沒有安全感,才渴望被包圍。」劉伶如伸了伸懶腰,微微揚起嘴角,露出幸福的微笑,她心裡想著:「如果簡單的羽毛被和懶骨頭就能包圍出幸福的感覺,何必花時間談戀愛而又擔心被背叛呢?」劉伶如雙手向上高舉伸展,然後,大大地呼出一口氣,大聲地喊著:「回家的感覺真好。」
    劉伶如的母親,目前兼任伶如的經紀人及宣傳,她同時也扮演著導盲犬的角色,協助伶如南北奔波,無礙地在外不停穿梭,劉伶如的母親不忍見女兒如此勞累,她不禁在一旁嘮叨著:「以後一天接一場演講就好,以妳身體的狀況,最好別那麼折騰。」伶如不置可否地嘟著嘴,胡亂地從背包中掏出閒置一天的手機,她將手機回歸至開機狀態,待開機後,伶如聽見手機傳來三通簡訊接收的音樂鈴聲,她流利地按下數字按鍵撥出號碼,劉伶如從手機的聽取留言判斷,她知道三通留言皆來自同一電話號碼,劉伶如蹙起雙眉,努力在眉頭擠出不太管用的記憶,她對來電號碼頗為熟悉,但卻怎麼也想不起擁有這電話號碼的主人是誰,再加上對方的留言只留下空氣流動的「嘶嘶」聲,伶如無跡可尋,只好把手機再度扔進背包。伶如的母親問:「是誰?不用回電嗎?」伶如被手機搞得有點無精打采,她簡短地回答:「不用,他有事的話應該會再打給我吧!」母親了解伶如的個性,也不再追問。
    這會兒,輪到劉伶如的母親開始忙碌了,她口中唸唸有詞地播誦著一長串電話號碼,伶如聽見母親報號,便輕輕揚起眉,稍微調整自己的坐姿,她習慣性地微微皺起眉頭,喃喃地對自己說:「好熟的電話號碼哦!」電光火石間,劉伶如猛然想起,愉快地叫著:「媽,我知道這個號碼是誰了。」伶如母親高興地問:「太好了,妳想起來,我就不用再查了。」伶如搖搖頭,笑著道:「沒有啦!我只是想起這通電話和我手機留言的號碼好像是同一個人啦!」唉!拜科技之賜,來電顯示和語音留言系統似乎在在考驗著人類腦容量記憶的極限。「唉!」母親揮了揮手,不再理會伶如,她轉過身去,繼續和來電顯示奮戰。
    劉伶如靜靜地摸著扶梯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俐落地褪去全身衣物,她不喜歡緊繃束縛的壓迫感,可惜出入公開場合,衣著打扮予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決定未來人際的發展,酷愛解放感的她換上寬鬆的睡袍,走到鏡子前,給自己一個最滿意、最燦爛的笑容,她用食指點了點鏡中劉伶如的鼻尖,對著鏡中的自己說:「加油!妳又漂亮地度過充實的一天。」劉伶如忘了自己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自言自語,她常這樣不自覺地自己對自己說話。
    劉伶如拎著準備好的盥洗衣物,熟練地走進浴室,所有的器具、物品、毛巾等皆有其固定方位,劉伶如毫不費力地在浴缸中放滿熱水,撒下適量的溫泉粉,將自己浸泡在溫暖的浴池中,摻雜著溫泉粉的熱水,頓時放鬆了緊繃的神經,她閉上眼,將頭放在浴缸尾端的小凹槽上,這不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包圍」感受嗎?劉伶如不再壓抑自己,她讓想像力放肆地馳騁,幻想著:自己的視力或許從未衰退?她遙想過去的自己所看到的繽紛世界,劉伶如感覺自己身陷七彩的飄浮空間,她的靈魂輕飄飄地逐漸脫離本體,心想:「如果就這樣不睜開眼,視障和明眼是不是沒有差別呢?只要閉著眼,盲和非盲不會有距離啊!」
 浴室門外細微的電話鈴聲,尖銳似地刺進劉伶如耳裡,她不得不睜開雙眼,被迫離開自己構築的異想世界,以迷濛的視力在充滿霧氣及水蒸氣的浴室中,慌亂地摸索著,規律的電話鈴聲彷彿不停地催促著伶如,使她亂了陣腳,直到電話鈴聲嘎然停住,劉伶如這才放鬆自己緊張的情緒,重新坐回充滿暖意的熱水中,決定不讓外界煩憂干擾她此刻難得的鬆懈、平靜,她微笑著,悄悄對來電者說:「有事的話,晚點兒再打吧!」於是,當劉伶如踏出浴室,而電話鈴聲湊巧再度響起時,伶如更加篤定意念可以藉由無形的媒介傳達,劉伶如想起以前的自己,如果不是倚靠堅強的意志力存活下來,今天的「劉伶如」三個字還會有意義嗎?
 劉伶如有點微喘地奔向電話鈴聲的所在地,她趕忙接起電話,不自覺地對著話筒呼氣,說:「喂,喂。」對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非常遙遠,有些兒斷斷續續,她無法辨別聲音的主人是誰,只依稀聽到那人就著話筒說:「喂,是我,」對方停頓了一下,又說:「沒關係,妳別跑,慢慢來。」伶如下意識地認為對方打錯電話,反射性地問:「請問您找誰呢?」對方仍舊不死心地再說一次:「是我。」這一次,聲音聽起來很近,近得似乎沒有任何距離,伶如的心跳緩緩加速,以往的悸動漸漸透過神經傳導全身,她知道來電的人是誰了。只有認識伶如且知道伶如眼睛不方便的朋友,才會耐心地多響幾聲電話鈴,讓她有足夠的緩衝時間應答電話。
 劉伶如呵呵地輕笑著,故意問:「找哪位呢?」對方有點沮喪地說:「妳真的認不出我的聲音嗎?妳好像跑得很喘。」伶如並不打算繼續玩捉迷藏的遊戲,她語氣沈穩地問著:「難道你就不怕打錯電話嗎?你怎麼能夠確定接電話的人一定會是我呢?」鄭漢耀的聲音爽朗地笑著,他說:「我一整天都在找妳,妳手機沒開,家裡電話也沒人接。」劉伶如恍然大悟,原來那個她很熟卻又不太熟的電話號碼來自於鄭漢耀啊!時間真的是治療情傷的最佳良藥,當初每日必call且生命中似乎不可或缺的電話號碼,今日居然成為記憶抽屜裡,塵封已久的小方格子,它被其他瑣碎的雜物壓在最下層,不費勁翻翻,還真的幾乎讓人忘記它的存在。劉伶如心裡感到些許害怕,她突然想起鄭漢耀以前曾說過的話:「或許以後妳會發現我不是妳最愛的人。」鄭漢耀的話語竟如此快速地得到應驗,時間和距離果真是愛情的最大殺手,可是,劉伶如真正忘記了鄭漢耀嗎?抑或是害怕再一次愛情跌跤呢?鄭漢耀不是劉伶如的最愛,因為劉伶如最愛的人其實是自己,所以劉伶如堅強地包裝、保護自己,就是不想自己再受傷害啊!
    三年前,劉伶如眼睛手術的那一日,鄭漢耀提出分手,鄭漢耀對劉伶如說:「我很早就想跟妳商量這件事,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我不知道如何開口,或許這段時間,我們可以沈澱一下彼此的心情……」就這樣,車禍後的伶如,面臨視力受損及男友遠離的雙重打擊,她雖然試著贏回愛情,卻是徒然無功,鄭漢耀沒再殷勤地南下高雄,也沒再來看過劉伶如。
 劉伶如一度想過以自殺來了斷自己殘缺的生命──一個她自以為一無所有的生命,但在劉伶如確切知道鄭漢耀的心已無法挽回後,劉伶如決定擦乾淚水,勇敢爬起,堅強走自己的人生路。曾經,劉伶如恨死了鄭漢耀,可是,現在的劉伶如卻選擇了原諒,劉伶如常想著,如果劉伶如和鄭漢耀的角色互換,說不定她自己也會選擇放棄劉伶如啊!任何人都有要求過美好生活的權利,畢竟,和一個殘障者生活,有什麼幸福美好可言呢?
    眼部動刀一年後,劉伶如對鄭漢耀才徹底死心,她化悲憤為力量,以香港電影「甜蜜蜜」為激勵,劉伶如告訴自己:「現在的分手,不代表未來不能再度擁有。」劉伶如努力在視障的限制下尋求突破,她開始演講,用聲音鼓勵他人;她開始寫專欄,傳達生命的美好;她開始不主動打電話給鄭漢耀,督促自己學會暫時遺忘。
 情勢似乎開始逆轉,鄭漢耀常在見過媒體、報章、雜誌報導劉伶如後,打電話給劉伶如,稱讚道:「妳好像愈來愈漂亮了。」劉伶如沒好氣地回:「我本人很醜,是攝影師技術高竿,把我變漂亮了。」鄭漢耀曾問劉伶如:「我們還有可能在一起嗎?」劉伶如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是:「既然當不成情人,又不是普通朋友,那麼,你比較像是我的家人哦!這樣好了,我沒有哥哥,你就當我的大哥吧!」不料鄭漢耀竟有點賭氣地說:「我不要當妳的哥哥。」
    現在的劉伶如,捧著電話,心裡五味雜陳,她問鄭漢耀:「你回來了嗎?」鄭漢耀後來離開台灣,接下公司外派英國的職務,劉伶如盤算著,又說:「你離開台灣也有一年多了吧!」鄭漢耀哈著氣說:「是啊!很快,一年多了。」鄭漢耀講話的步調、語氣,依舊和以前一樣不急不徐,他說:「我還在英國,這裡好冷,我想回去。」沐浴後的劉伶如,一邊擦拭著濡濕的髮絲,一邊說:「你不是升上經理了嗎?你也快四十了吧!」劉伶如試探性地說著反話:「你可以考慮在英國結婚定居啊!」劉伶如知道現在的自己絕對可以真心地給予鄭漢耀最深的祝福。鄭漢耀再度哈了一口氣說:「好冷,還是台灣好,我想回台灣。」是劉伶如多心嗎?鄭漢耀電話中所說的台灣,此刻似乎變成一個代名詞,台灣指的是劉伶如嗎?(代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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