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2001.5.9~10 <城市的遠見> 唯恐誓盟驚海嶽 ~ 京都
◎朱天心
--人口研究報告可以印出各種統計數值,計算城市人口,藉以描
繪一個城市。但對城裡的每個人而言,一個城市不過是幾條巷道、幾
間房子和幾個人的組合。沒有了這些,一個城市形同隕落,只剩下悲
涼的記憶。
--葛林《哈瓦那特派員》
年初的京都旅次,百無聊賴的等待一場好雪的遊蕩空檔,信手買了
一本照片多過文字的《京都貓町探索》,作者甲斐扶佐義,同志社大
學第一年便被開除,隨後與友人們在學校附近開一家喫茶店--「洞
」至今,著作多與京都有關。
《貓町探索》望文生義,沒錯全書皆是一九七八至二○○○年作者
持續在京都做的貓族田野調查紀錄,書末且有作者列舉他的貓町探索
的私房路線,我將之與我的記憶印證,空間,相去不遠(除了想建議
他或可將其中的H路線向東延伸至東大祖谷寺參道,那兒長年盤踞一
國貓);時間上,我十分肯定他在下鴨神社森一帶民家牆頭拍攝的黑
白短毛貓,就是去年春天駱以軍伸手去摸把人家嚇跑的那一隻;乃至
荒神橋下與遊民主人並坐的三色玳瑁美女貓媽媽,必定是我和女兒盟
盟慣走的丸太橋→鴨川畔→荒神橋口路上遇到的那隻正在飲水的貓,
我們用手上的美食召喚牠,牠不為所動的飲畢水,鑽回不遠處遊民主
人的天藍色塑膠帳篷去了;荒神橋口左轉,往御所路上的近畿財務局
牆頭,我看過不只一次一模一樣的貓國大遊行……。
然而這一切畢竟與「城市的遠見」製作單位所欲訴求的主題要旨有
何干係?
容我再另舉一個例子對照。向來關注研究台北城台北學的李清志前
不久的短文中這麼說:「九○年代初期,我開始去撿拾台北城遺失的
東西,……盼望有人可以此找回他過去在這個城市中的自我存在與城
市歸屬感。撿拾台北城遺失的東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台北城遺
失東西的過程經常是很突然,也很暴力的(例如衡陽路口那棟典雅的
街屋三葉莊旅店,就是在一夜之間被怪手夷為平地的),我必須在傳
出風聲之際,便拿起相機衝向現場,為那些事物拍下遺照,以便將來
有人來此尋求消逝的記憶。」
我得到的極端的結論是,若把李清志與甲斐互換,我猜他也只需要
優閒的四下晃盪去拍攝那些在這個城市唯一可能會變動流逝的--貓
,甚至不是住民,因為在一個歷時一千兩百年,無可變動,也無須變
動的舞台上,連人都彷彿人形玩偶似的不具表情,時間(前進、後退
),竟失去意義了。
對此,我並不如好友繼文悲觀,繼文就覺得身為一名京都人是很悲
哀的,生來完全不能再參與這個城市的任何新生、再生,只能消極被
動的繼續做這個歷史舞台的-人形玩偶罷了。
我以為,這其中有極複雜幽微的價值選擇。
二十二年前,第一次到東山三十六峰首的清水寺,便被山門入口處
的告示牌嚇一跳,牌上以極不京都優雅風度的寫道:本寺謝絕住宿第
一飯店的遊客參訪。木牌至今仍在(第一飯店之後或該再添上一長串
建物,尤其九八年完工位於御泄通京都市役所隔鄰的六十米高的京都
飯店),第一飯店建成於六○年代景觀論戰之時,業者不顧破壞古都
天際線的罪名,粗糙疏漏的建築法規也無法規範後來案例,寺廟、住
民只得給予類似告示牌上的道德譴責。
都市景觀論戰當然從未因此停過。十年前,乃有京都驛重建之議,
所有住民、觀光業者、都市景觀及建築設計專家學者莫不高度關注,
連我這對那建於一九五五年尋常無趣的京都驛並無特殊感覺的路過之
人,也睜大眼睛,好奇(害怕)它會變成什麼個與歷史舞台格格不入
的鬼樣子。
市府在九一年辦國際比圖,東京大學原廣司教授的構想被採用。九
七年底建成。是我和盟盟很喜歡去的地方。站體非常巨大,並不迴避
作為每天進出數百萬人交通樞紐的事實,若我沒看過巴比倫空中花園
的想像復原圖,我會以為應該可能是這個樣子的,儘管它的空中走道
完全以冰冷的玻璃和鋼桁架,但隨四時借來的天光雲彩,沖銷掉現代
科技的疏離感。我們不在二樓方場上的Cafe du Monde看書畫畫時(
沒錯就是紐奧良波本街上的那家),就都到十四層樓高廣幅的大階段
廣場,這一部分的空間設計彷彿把羅馬競技場當蛋糕切了八分之一搬
到這兒,果然我們或坐或倚在階梯曬太陽時,必定不約而同回憶起那
個夏日黃昏同樣倚在競技場階梯時的晚風、遠遠的市聲、和腳畔石縫
隙的野花草。
因此我與京都大學環境與設計系布野修司教授同樣看法,這座憑空
創造出全新的都市空間聚落的站體,必定可保用跨越過京都的第一千
三百年,而且數十年後極可能它是個富有京都味,也就是說,是一代
之人記憶可依憑之地。
是這樣吧,無論拆毀或新生,只要秉持如同發願造一座希望它千百
年後還在的廟宇(廟齡才百多年的東本願寺或一千兩百年的延曆寺)
來建造城市住民所真實需要的(例如百年前的疏水道、水力發電、有
軌電車),而不以「進步」的神話、無謂的意識形態、等而下之短視
的政治力(保證在我任內絕對怎樣怎樣或絕不如何如何)……,純然
的傷逝與懷舊或仍不可免,但多少可減至最低吧。
去夏八月杳的黃昏,與繼文、錦樹、唐諾在奈良一處戶外咖啡,庭
園因淡季乏整理顯得荒蕪。是我們旅程最後一天,明日此時繼文在上
海,錦樹回埔里(剛剛走在烏濃蔭的青石路上,素淨沒有年紀的繼文
與赤腳光頭濃髭的錦樹多像一僧一道),我們累累的未有交談,而其
實我心底波湧著多少年沒再想做過的事,與眼前的友人盟誓。
唯恐誓盟驚海嶽,且分憂喜為衣糧。
一定是那(歷來住民們、民間工作組織如町屋再生研究會、專業良
心的學者志士……努力護持來的)不變的歷史舞台風景,使我心生妄
念。
妄想自己成長,初老之地--認出他揚帆出發的港口、青年時代熟
悉的地方、自家的周遭,以及幼時在其間歡欣跳躍的那個威尼斯小廣
場……。--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