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接近凌晨時分,滿臉濃妝、全身因連續叫喊一個鐘頭而感到虛脫之後,望著林森北路上,排隊等待錢櫃包廂的年輕人,或者,快步經過那些我至今仍不敢直視、帶著酒意在招牌曖昧的店門口,永不滿足的尋芳客嘴臉時,我便會想起年輕的阿保。(註一)
當南竿的夜晚降臨時,阿保在做些什麼呢?
總有種錯覺,好像南竿的夜晚來得特別早,一過晚上九點,你再也看不到任何一家小店還亮著燈光,清晨時分還在獅子市場穿梭叫賣的人群,好像「唰」的一瞬間消失了,冷清的路上找不到半個人影。
『夜生活?』大部份馬祖人都會異口同聲的問:「那是什麼東西?」
莎士比亞曾經說過:「知識是件可怕的東西,因為你一旦懂了,就永遠不能裝做不懂…….」
這也是為什麼馬祖的小孩一旦到了台灣求學工作,便幾乎再也不願回到家鄉,山隴蔬菜公園、獅子市場不適合他們的年紀、他們的抱負,那樣的寧靜與恬淡,是留給一輩子都待在南北竿的老父老母,既然看過了遠方天堂的五光十色,要裝做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對只有二十啷噹歲的少年而言,實在有點困難。
於是,阿保在台北一待就是十數個年頭,即便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傳播圈,被當成細漢仔使喚,每個月領不到三萬塊錢的薪水,他卻仍無視家鄉父母的聲聲呼喚、引頸期盼,堅持穿梭在這現實又冷酷的異鄉「天堂」。
當然他的純樸依舊、ㄢㄤ不分的口音依舊,少有表情的臉上,很難分辨出他的喜怒哀愁,還記得有一年過年,全部的人都歡天喜地的回家過年,阿保從松山機場打來電話說,原來已經飛抵南竿的飛機,因為氣候不佳,在上空盤旋幾圈之後,又回到了台北,松山機場大亂、回鄉之路遙遙,阿保還是一貫的平淡語氣,彷彿要當「離島人」,就是要有這般的包容、這般的能耐。
坦白說,我已經忘記那年阿保是不是一個人在台北守著冷清的空屋?還是之後幸運地搭上飛機回家團圓,只印象裡,那通沒有一絲憤怒焦急的電話,夾雜著松山機場一片混亂的人聲和廣播聲,讓人好不心疼。
不穩定的年代,難以穩定的人事,我後來離開了原先的工作,好一陣子沒和大家聯絡,再次聽到阿保的消息,他已經整裝返鄉,在父親的支持下,接下了馬祖在地導遊的工作,這時我才驚覺,原來一直在這個小組做著最卑微工作的阿保,原來家境比我們這個製作單位任何人還要優渥,想氣他人在福中不知福的同時,又好像隱隱約約了解他為什麼寧願賴在台北,也不願回到馬祖的心情。
將近一年不見,隨著『玩美離島』的外景來到南竿,阿保戴著老伯伯防風擋寒的毛線帽,滿臉沒刮的鬍渣出現在機場,理所當然的成了當地的最佳嚮導,載我們一站走過一站,幫我們敲定飯店,帶我們和當地民宿業者、飯店老闆吃飯應酬。
忽然之間,我覺得阿保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悶著頭搬東西、扛腳架、拿拍攝帶的阿保,而是一個可以和父執輩談異業結盟、思索馬祖觀光未來的阿保,那個在台北工作時,只不過是個小到不能再小的螺絲釘,回到了馬祖,卻變成一心想扛起振興馬祖觀光事業重責大任的新生代領隊。
「好樣的阿保!」「加油啊阿保!」是我在馬祖這些天,一直重覆的心裡話…
當然,人的思考不會永遠那麼的偉大與正面,尤其是血氣方剛的少年,會愛朋友、愛熱鬧、愛風花雪月、愛說愁,所以,我也好想問阿保:當南竿的夜晚降臨時,你都在做些什麼呢?唯一能玩耍的地方,是不是只有網球場旁那個小小的卡拉OK?
你會想起我們同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節目,一起熬夜嬉鬧的日子嗎?每當夜深人靜多喝幾杯之後,你的每一通打回台灣的電話,是否都欃雜著巨大無邊卻不能對人明言的孤寂呢?
從南竿回台北,已經四個多月了,這些話我還沒有勇氣對阿保問個詳細,如果,如果阿保看見了我的心疼和疑問,可不可以給一個令我安心的答案呢?
註一:我最早的工作地點在八大的攝影棚,正好是愈夜愈美麗的林森北路上,恰巧下班的時間又都在凌晨一點左右,每回濃粧豔抹快步走過那些酒店、KTV,都因為擔心被誤以為是那些……,不得不逼自己裝出一副「別惹我」、「別多看我一眼」的肅殺表情,應該也嚇壞了許多無辜的路人,非常煩惱卻也無能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