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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你是…畫卷的買主？』
對於素還真的詢問，黑衣儒生只是以笑代替回答，
須臾，對方轉身離去，卻在三步的距離停下，
素還真發覺對方略側首的消瘦臉龐，似是等待他跟上，
當時，他有種感覺，對方看著他的眼神像是面對親友般柔和，
但，卻又摻雜著不同的情感…一股探究的想法驅使他決定跟著對方。
素還真隨黑衣儒生來到一處宅邸。
由宅邸破舊損毀的情況觀之，應是荒廢已久，
再從所踏之處留下的鞋印看來，此地久未有人跡，
因此地面厚重的塵埃印出了鞋底的痕跡，素還真的視線停止在腳下的痕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黑衣儒生穿越前院，經過廳堂，直接往後院而去，
來到後院，隨對方停下腳步，抬首，映入眼中的便是這麼一幕…一亭、一蓮池！
『這裡是？』
對方僅是淺笑道：『再為吾彈奏一曲吧！』
『這…』猶豫著…對這突然的要求，素還真感到為難。
一股疑惑更在心中擴大，對方如何知道他是否會彈琴？
由方才的話中素還真推測出這樣的結論〝他透過我看到了誰？〞又或者〝他將我誤認為誰？〞
不管如何，他只有選擇暫時順著對方之意，或許方能得到心中疑問的解答。
入亭、揚指、撥弦…琴音自震動的弦上流瀉而出，瞬間化散宅院裡沉寂的氣氛。
原本靜立一旁的黑衣儒生卻出聲制止！
『夠了，汝…不是他！』
黑衣儒生背對著琴座前的素還真，雖不見他的表情，素還真卻仍可從那語調中聽出一股絕望！
『等待許久…吾終究還是錯過了嗎？』
素還真起身，默默看著對方握緊亭內欄杆而發白的指頭，
他快速的思索，慢慢釐清疑點，兩個人僅留一雙的足跡、夾雜於眼神中的莫名情感…
素還真恍然明白，除了那份溫柔外，尚存的情緒便是一種期待！
『不屬於這人世間的你等的是誰？』
聞言，對方身軀一震，迅速轉過身，一臉訝然！
這反應更證明素還真的想法無誤，繞過琴架，打算再度開口，
未料對方手一揚，素還真頓感身體一軟，便陷入黑暗中。
黑衣儒生一腳跨出，接住素還真倒落的身影，
他靜靜凝視那張有著細緻五官的俊雅面容，
靠近的手，卻只懸於半空中，而後…收回。
＊＊＊＊
醒來時，素還真已在房間內。
游移巡視的眼神，很快的瞥見坐於桌前的黑色身影及他手中的白玉壺！
黑衣儒生執筆在白玉壺上勾勒著線條，眼神專注，
隨著勾勒出的線條越趨複雜，光潔無瑕的壺面逐漸現出一亭、一蓮池…及一人。
『汝，與他極為相似。』他放下繪製完成的白玉壺，開始述說一段故事。
他，談紹期，出身揚州名門，父親為朝廷仕宦，
從小讓他受到最好的教育，無非是期望將來他能繼承其位，替朝廷奉獻心力，
然而，他自幼因緣際會下與佛門結緣，無心無慾，更別提父親對他的期許，
為了讓他對佛門死心，父親懇請皇上賜婚，至此，他與佛門緣分盡已。
隔年，其妻為他生下一子。
其子承接眾人的期待，父親更是延請各地名望教其習讀各項學問與藝能，
而白蓮便是教其子琴藝的師傅。
白蓮的琴藝堪稱揚州一絕，在揚州素有〝琴仙〞之稱！
與他相識來自於亭間一曲，那澄淨清澈的音色，乾淨得不似人間所有，卻叫他聽出其中隱含的寂寞。
為這份心音所吸引，他們從相識到…一段不為世人接受的感情。
終於走到決裂的地步…
父親一向遵從傳統，個性嚴肅，事情鬧開，讓他顏面掃地，在軟硬兼施的勸說下，
最後，將他們趕出家門，並斷絕父子關係！
背負著這段悖德的感情，白蓮卻無法漠視心理的煎熬，他選擇…離開！
他嘗試著尋找，白蓮卻像人間蒸發，直到他再度回到揚州宅院。
父親因當年職掌軍權的傅廣所引發的叛變之累，而遭滿門抄斬，從此，揚州再不聞談家宅院。
他得知消息，已是距離當時事件發生後的十年了，
當他再踏入荒廢已久的宅院，卻是人事已非，徒留一陣唏噓感嘆！
踩著回憶的腳步，他來到與白蓮相遇的涼亭，赫見白蓮隨身的七弦琴完好如初架在亭間？！
急切的腳步，說明企盼的心，但，在見到染上塵埃與污垢的琴後，他再次失望了，
跌坐石椅，面對空盪的宅院、白蓮的離去，一股悽愴感受湧上心頭，怒而揮手掃落七弦琴，
琴落地同時琴身與底板應聲而分，他意外見到底板上所雕刻的字…
『亭間一曲人間情，曲終人散兩茫茫；
問情終歸何處去？只在揚州深院裡。』
原來…白蓮最後回到了宅院，只因這段情由此開始，他無法捨棄，只能獨守至死。
一道淚水自他的頰畔滑落，他們…終究錯過彼此！
『我在等他…不管他將輪迴幾世。』
即便不曾體會過，他卻可以感受對方強烈的情感，
但，此刻…素還真明白什麼話都是多餘，他僅僅沉默以對。
『我一方面等著他回到這裡，一方面卻又不斷藉由附身他人四處尋找他的蹤影；你與他氣質面容極為相仿，讓我幾乎以為你就是他的轉世，引你至揚州，便是希望透過七弦琴證明此點，如今，我已獲得證實，已經等了好久好久…我再沒有時間可以等下去了。』
素還真聞言一驚，沒有時間…？！
『你和他最大的不同在於…你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堅強。遇到你，或許是上天給予我最後的緣份，請你收下這只白玉壺，並尋找到屬於它的有緣人。』
『但…你所謂的有緣人…』
素還真復要追問時，場景瞬間轉換，他人已立身於瘦西湖上的蓮花橋！
彷彿一場真實夢境，待素還真回過神，發現手中多了一只白玉壺，而白玉壺的表面卻是一片晶瑩淨白。
＊＊＊＊
執杯的手頓於半空，談無慾欲言又止。
他是個寫作者，平日收集的民間奇人異事不在少數，聽多了也習以為常，
對他來說，這樣的故事甚為平凡，然而，他卻獨為這故事中的主角牽動情緒。
「為什麼我能見到這白玉壺上的繪圖？」談無慾不解的提出疑問。
「他來自揚州談氏，你亦姓談，或許…」
「你認為我是他的後世子孫？」
見素還真點頭，談無慾一臉不以為然的正準備啟口，
背後卻傳來器物相互碰撞引發的鏗鏘聲響，同時，伴隨微弱的叫囂聲，片刻，屋內再度恢復平靜。
「怎麼回事？！」
當談無慾回頭想問個所以，卻見到素還真臉上掛著一抹溫良的笑容，什麼話也不說，
談無慾挑眉盯著對面刺眼的笑容…打算裝傻嗎？真是個避重就輕的傢伙！
「看樣子，這店裡的每樣器物你都能編出個故事來吧？」
「編？這是…」
不待素還真說完，談無慾起身，將白玉壺塞進素還真手裡，接著，勾起素還真下頜，帶著諷刺的輕笑說道：「不如…你告訴我，你的來歷究竟又是有怎樣的故事？！」
語畢，談無慾掉頭離開琉璃堂，留下一臉愕然的素還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