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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二年十月，巴黎。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身的成長，已經足以承擔世界的重量。

身上正式的衣裝令阿爾弗雷德感到有些窒息，不過基於責任與體面，他儘可能壓下不安與煩躁的感覺。

一切都很平靜，直到來到會場時，瞧見先他一步抵達的人影，他臉上自信的笑容瞬間黯淡。淡金色的髮絲隱沒在門扉後，光是背影散發的冷冽氣息，便教人不自主的屏息。

有那麼一瞬間，阿爾佛雷德很想轉身逃跑，彷彿自己是個做錯事，要遭到懲罰的孩子似的。他深吁一口氣，說服自己放輕鬆、自己沒有做錯什麼，微微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才踏入會場。

「喲，阿爾弗雷德，來的真巧，尊兄也剛到呢……啊，現在似乎不能這樣稱呼了你說是不是？柯‧克‧蘭先生？」

一句話就把場面搞得火藥味十足的，是法蘭西斯，在他別有深意的笑著看了亞瑟一眼，阿爾弗雷德才明白，法蘭西斯是存心要刺激亞瑟。

「客套就免了，要談什麼就提出來，少浪費我的時間。」

記憶中的亞瑟總是溫和的笑著，像這般冷淡的表情還是第一次見，戰敗於他似乎不痛也不癢，甚至與他毫不相干。

「法蘭西斯，別惹亞瑟不高興啊，等等他想不開又對我們動手，跟他打架不是每次都能像這次這麼好玩呢。」

存心要奚落亞瑟似的，一旁的安東尼奧也接話，讓阿爾弗雷德對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莫名的產生罪惡感，而亞瑟全然迴避他的視線，把他當空氣看的態度更是讓他尷尬無比。

「也是，大少爺還要忙著回家喝下午茶吧？那哥哥我就不多說，直接開始了。首先關於賠償的事……」

交涉正式開始，第一次參與這種會議的阿爾弗雷德覺得自己真是見識到了人性黑的一面，聽著法蘭西斯滔滔不絕講了一堆存心要為難亞瑟的條件，安東尼奧又在一旁落井下石，他在一旁聽著，情緒也跟著低落。

而亞瑟從頭到尾臉色全然沒變過，不論拒絕條件還是應允。

 

「法蘭西斯、安東尼奧，可以請你們先停一下嗎？」

想起了自己參與和會的目的，阿爾弗雷德開口打斷了兩人變本加厲、近乎勒索的言語。

「我覺得好像都是你們在開口呢？可是這次開會，跟我關係比較大喔。」

「喔？小少爺也知道要談條件了呢，亞瑟你這孩子教的不錯啊。」

「……」

亞瑟沉默，淡淡瞥了他一眼，眼裡一閃而逝，幽黯碎裂。

「小少爺會開什麼條件呢？看來有趣的緊啊。」

「……讓我跟他單獨談。」

不是請求、不是問句。

「啊？」

「請讓我跟他單獨談，麻煩兩位暫時迴避一下，謝謝。」

他有權利這樣要求，以他現在的身分。

這幾日心神異常的煩躁。

海洋東岸不列顛跟法蘭西兩國之間不斷爭戰，衍生的問題多多少少也波及到海洋西岸的國度來。

報告書飄洋過海，因為戰爭，上百艘商船被亞瑟那邊的皇家海軍押著，加上還有一些之前戰爭留下的問題沒解決，讓阿爾弗雷德鬱悶了很多天。

難不成要去找亞瑟理論嗎？

不，上司已經準備要用更加激烈的手段抗爭。

好矛盾。

「阿爾，好久不見。」

之所以約了馬修見面，是因為覺得對曾經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兄弟，一直不聞不問的自己似乎太不像話。

約好日子，當日他便請人準備了茶點，在宅邸後花園備好桌椅。

「你還好吧？怎麼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只是最近比較忙罷了，沒什麼。」

想問的話語，一時之間，很難問出口。

馬修看阿爾弗雷德心神不寧，心中大概可以猜到原因，只是不方便說出來，於是他靜靜等著阿爾弗雷德開口。

「馬修，你跟亞瑟都怎麼連絡啊？你不是很少到英格蘭去了？」

「我每個月會給亞瑟先生寫信，這幾年他比較忙，所以我就不去打擾他了。」

「亞瑟他一直在打仗？」

「是，因為對手是法蘭西斯先生，他說不勉強我幫忙。」

「這樣啊……」

「上次見到他時，他帶著一個男孩子在身邊呢，是來自澳大利亞的孩子。」

馬修裝作不經意的提起，阿爾弗雷德的表情卻僵了一下。

「後來因為他越來越忙，就把孩子送回澳大利亞託人照顧，不過他還是常常抽空去看那個孩子，實在讓人十分擔心他的身體會忙壞……」

「馬修。」

阿爾弗雷德打斷了他說下去，臉上像是冷笑的表情令他不解。

「別再管亞瑟的事了，你也離家獨立吧，我們都在美洲，合作起來應該很方便。」

「……你說什麼？」

馬修錯愕的瞪大了眼。

「我說你也差不多該離家獨立了吧？難不成你要一輩子被亞瑟綁著嗎？明明已經長大了，幹麻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被管？」

「亞瑟先生已經給我足夠的自由做我想做的事了，何況我答應過亞瑟先生，等我要離家的時候，會好好跟他談。至於時機，無論如何，絕對不會是現在。」

「明明現在才是最好的時機啊，趁現在他還忙著跟法蘭西斯打仗，你要獨立就簡單多了。」

「正因為亞瑟先生在忙，我才不能拿這種事情煩他，你連這種道理都不懂嗎？」

「我懂啊。」

正因為懂，才會覺得有那麼一點點的不是滋味。或許自己只是看不過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模樣相似的手足留在那個人的身邊，繼續接受那個人的關心。

「不過我不懂，他究竟給過你什麼？為什麼你會這麼維護他？」

「阿爾弗雷德！」

馬修站起身，臉上神情滿是不諒解。

「或許我對亞瑟先生來說什麼都不是，他特別重視你也是事實，但是我知道他就算只重視你，卻不會忘記對我付出關心。對我來說這個理由就夠了。」

「呵，你這麼擔心他的同時，我竟然忙著跟上司策劃對他宣戰，真是諷刺。」

「……宣戰？」

充滿爆炸性的兩個字。

「是啊，再次向不列顛聯合王國宣戰。」

阿爾弗雷德還是笑著，馬修卻發現那一抹笑並非嘲諷，而是……不安？

想開口責備，卻無法言語。

「而且，最重要的是，戰爭可能會波及到你喔。」

阿爾弗雷德轉開視線，望著遠方，是海岸線的方向。

「開戰之後，就不會手下留情，所以……亞瑟就拜託你了，馬修。」

戰爭結束，回到歐洲大陸的亞瑟又跟法蘭西斯打了幾場零星的仗，突然寄了一封信要馬修自己照顧自己，便離開歐洲前往遙遠的東洋地帶。阿爾弗雷德待在美洲大陸，日子越來越繁忙，偶而也會寄來消息，一次他向馬修抱怨他寄信給亞瑟了亞瑟卻一直沒有回信，馬修只好無奈的回信解釋亞瑟人在東洋，短期間之內大概聯絡不到。

聽到亞瑟回到英格蘭，已經又隔了十幾年。亞瑟在東洋建立起了一方勢力，消息傳回歐洲大陸，又輾轉傳到美洲。接到亞瑟久違的書信，馬修決定去一趟英格蘭探望亞瑟，順便以不想賞人巴掌的理由約了阿爾弗雷德一起前往。

在倫敦近郊的宅邸似乎翻修過，比記憶中的建築增添了新意。

前來應門的不是柯克蘭家的雜役，而是一個有著東方臉孔、身上穿著一套暗紅色的唐裝的黑髮小男孩。

「午安，請進。」

標準、略微生硬的咬字，稚嫩的聲音聽來溫吞，情緒平淡。

踏進屋，剛好亞瑟端了茶具走到客廳，看見他們兩個人，亞瑟立刻換上禮貌的微笑表情。

「馬修、阿爾弗雷德，好久不見。」

阿爾弗雷德臉部表情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亞瑟看見兩人時先叫了馬修的名字，還是那串令人洩氣的全名稱呼。

而此時馬修伸手去接亞瑟手中的拖盤。

「亞瑟先生，我來擺吧。」

「嗯，那我去端水，你們先坐。」

亞瑟轉身又朝廚房走去，馬修暗中踢了阿爾弗雷德一腳暗示他幫忙，還在發愣的阿爾弗雷德在接到馬修近乎瞪視的眼神後突然會意過來，連忙跟上亞瑟的腳步。

「我也來幫忙。」

芥蒂本來就存在，兩人關係別更加惡化就是萬幸了。

亞瑟將水壺跟一盤茶點交到阿爾弗雷德手上後說了聲謝謝，阿爾弗雷德在心中略感放鬆的同時，突然意識到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而無法自然的露出微笑。

看起來是糕餅類，外皮是好看的金黃色，是他沒見過的食物。

重點在做這些點心的亞瑟，向來做不出什麼可口美味的東西……雖然不至於到食不下嚥或反胃的程度，但就是缺了味道，口感不太友善。

以往他為了讓亞瑟開心，總是會露出笑容將茶點一掃而空。

相隔這麼久的時間再回到這裡，記憶中那些平淡乾澀的糕點味道便鮮明了起來。

阿爾弗雷德默默將拖盤端到客廳，馬修看見拖盤裡的東西時一愣，隨即笑容變的有點僵硬。

「哎呀，好久沒吃到亞瑟先生做的點心了呢，真是懷念。」

「……那不是我做的。」

亞瑟拿了幾個小碟子跟叉子在桌上擺好，在東方小男孩身邊坐下，手搭在小男孩肩膀上將他摟著。

「是這孩子做的喔，雖然份量不多，不過你們應該會喜歡。」

馬修聽完之後有點訝異的看著小男孩，而阿爾弗雷德則覺得好像有種難以言喻的矛盾感浮上心頭。

「他是我從中國接來的孩子，暗照他們國家的規矩，孩子要到成年之後才會正式取名字，你們先叫他小香就好。」

亞瑟看著小男孩的眼神，十分溫柔。

「小香，這是馬修跟阿爾弗雷德，你可以叫他們哥哥。」

隔日早上亞瑟就啟程回英國，阿爾弗雷德跟馬修兩個理所當然都陪著亞瑟到港口送行。

「新年的時候，我去英格蘭找你，可以嗎？」

「當然歡迎，你什麼時候找我還要問我意見了？不是常常突然打個電報人就跑來了嗎？」

「哈哈，好像是呢。」

「馬修要不要也來？小香說好久沒看到你了，而且我後來請人多蓋了一間大房間，你跟阿爾來絕對夠住。」

雖然跟阿爾弗雷德說了比較多話，亞瑟不時會把焦點轉到馬修身上，平衡三個人的互動。

「……我會空出時間的。」

總覺得現在的馬修，很像以前會刻意讓他跟阿爾弗雷德相處，然後自己躲到一旁那樣。

「亞瑟先生，我幫您把行李提上去。」

「啊，謝謝。」

原本想叫馬修不用那麼生疏，結果馬修立刻跑到一邊去了。

「對了，阿爾，這個。」

亞瑟從衣服的口袋中取出一片紙片。

「電話號碼，你到英格蘭島之後一定可以用。之前想拿給你卻一直忘記，現在才想起來。」

什麼時候兩個隔著海洋的國家也能單單靠一通電話聯繫，不用大老遠撘船跑來跑去呢？

「時間差不多了呢，該說再見啦。」

亞瑟看著手上的錶，而阿爾弗雷德聽了只是靜靜站著，一語不發，眼睛眨也不眨盯著亞瑟看。亞瑟被他盯著看了一會兒，主動伸手抱著阿爾弗雷德。

「我該上船了，保重。」

「……嗯。」

在亞瑟收回手的時候，阿爾弗雷德突然伸手環著亞瑟的肩膀，俯身用很低的音量開口。

「亞瑟，我愛你。」

兩個人的嘴唇輕輕相碰了一下。

「啊，船要開了，快上去吧，小心腳下，跌進海裡就糗了。」

亞瑟還愣著來不及做出反應，阿爾弗雷德便拉著他快步走上船。

「等、等一下！阿爾你……」

從錯愕中回神，亞瑟臉上泛起一抹淺淺紅暈，原本想要開口追究阿爾弗雷德玩笑開的太過份，卻在那蔚藍色眼睛迴避的視線讀到了認真，讓他又陷入混亂。

「新年我一定會去找你，別太想我，再見。」

把亞瑟拉到甲板上，讓他站定之後，阿爾弗雷德匆匆說完話，便轉身離開。

鳴笛聲響，船緩緩動了起來。

亞瑟瞪大了眼，看著碼頭上，阿爾弗雷德食指貼在嘴上對著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微笑。

「……阿爾弗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