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7,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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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所謂的同情與慈悲,是強者才能擁有的權利
強者?
沒錯,強到足以宰制所有生命的強者,才有權利,
動用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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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陽之於生靈萬物,彷彿嚴酷冬日前的最後一絲憐憫,之於嗜血族,再怎麼溫暖可親的日照,都不過是一場毒辣磨難。
沒有人知曉,這支無懼生老病痛的種族何以這般得天獨厚。無人知曉,為何這支傲視群物的族群,非得這般悲涼。立身時光流逝光明世界之外,壽命無垠的他們窮其一生見不得陽光,到底,這樣的生存是福是禍?
只是,一旦力量強盛到了極致,招來的,只有不停反覆的爭鬥。
沒有生老關卡,沒有外敵挑戰,沒有其餘生靈所需面對的種種考驗,生來優越的族群,掌握手中的,不是揮霍無垠的時間,而是填之不盡的慾望。
慢慢,權利榮華背後,隱藏起視而不見的權謀相鬥,諸多殺伐只為一時痛快,畢竟,還有什麼,比殺戮力量強大的同族更值得驕傲?
若說嗜血族掠奪人類鮮血,乃是為了滿足天生稟賦的嗜血慾望。那麼,笑看同族飛濺若花的血沫,理該便是出於嗜殺殘虐的本性了。
是故,嗜血族悠悠歷史中,陰謀詭計是被允許的,屠戮殘殺是被誇耀的,強者,才能在闇夜時分生存,才能保有立足之地,一切只因漫長黑夜裡,嗜血族除了死對頭神魔族,就只有,自己。
沒有實力,沒有才能,在嗜血族的社會裡,就算擁有強韌肉體厚實靠山都屬無用,勝者為王,敗者連賊寇都當不上。連日來,接連傾滅的諸多家族僅是冰山一角,稍有不慎,哪怕是歷史再怎麼久長,一樣會從嗜血族權力核心中崩落。
此刻,忍著面對黎明之重度不適,感覺灼熱感大肆撻伐全身每一處細胞,看了看身後藏於山壁陰暗處的一對年幼同族,披散一頭金色長髮的青年一反天生本能,站立,不動。
夜晚,他與這對姐弟被迫困在一處懸崖絕嶺,傷勢加上黎明,逼使他必須藏身山洞之內無處可去,唯一橋樑已經損毀,叫神魔獵人槍擊的傷口尚未痊癒,無法估算陽光是否終將佔領這片小山洞,把握最後一絲清醒,他,站立,不動。
遠端,光束伴隨時間流逝一縷一縷渲染,屬於生命的豔麗色調一個接一個活躍入眼,這些,是夜裡見不著的景緻,是再多燈火也無法映照出的鮮明繽紛。
遙視遠方秋陽朝日,血堡年輕王爵,將來註定繼承王者一位的卡西爾,他那屬於嗜血族卻蔚藍如天的雙眼,不禁,疼痛地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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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龐大族群不知不覺分化出許多派系,各依強權的家族,總無時無刻不在想辦法集潰敵人,壯大聲勢,擴張家族版圖。
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嗜血族字典裡除了合作只剩背叛,沒有親族,只有利益。他們太過習於用一件件金銀珠寶,一樁樁無止盡虐殺,來填滿被漫長時間侵蝕出的靈魂空洞。
前一晚,迅速奪取敵人城堡卻遭同盟反叛,以致失去主城的血堡正是一例。
這支代表嗜血族古老傳統,經過多次起落,擁有令人傾羨的血族力量,卻也無可避免地背負力量招致而來的虛偽現實。覬覦與背叛,通常只是政治言語的一體兩面。
若細數,這場背叛僅是漫長史冊中的小小一隅,在嗜血族觀念裡,本就沒有所謂友軍一詞,這場反叛背後為人議論的,反是被認為是血堡最大敵人的闍城,在這場血腥暴動中,始終保持靜默。
這場仗,血堡以絕倫速度攻回,雖折損不少士兵,仍舊在極短時間內攻破原本屬於自己的城池,剷除原本屬於友軍的敵人,甚者,一併殲滅慫恿友軍反叛的死敵。
的確,戰場上,沒有所謂永久的朋友,這場仗,也徹底打響血堡久經蒙塵的輝煌名號。
多年以後,或有詩句讚嘆,那日瘋狂開殺的年輕王者有多麼神勇匹敵;或有畫者紀錄,那日戰場慘叫不絕的草原埋沒多少荒骨。
這晚,失去王妃與公主,血堡是贏是負無人論定,搶回城池的血堡眾人只知,引領他們瘋狂立下功勞的青年王爵,在肢塊堆疊血河蔓延中,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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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昏暗,彷彿,很久很久不曾睡過一場好覺。
似乎,從父親決定投靠血堡開始,又從父親決定出賣血堡開始,她與弟弟,始終只能站在遠處,默默接受他們無從選擇的命運轉折。
血堡反撲速度超出想像,他們根本不及將這座城堡做出任何運用,所謂反叛之舉,就已響起了喪鐘。
闇並不寄望對方能夠原諒。畢竟,將那樣溫柔婉約、可愛伶俐的夫人公主送入陽光,任憑她們痛苦相擁泣然煙滅,這樣的同盟,還能祈求什麼原諒?
那之後,女孩總在尖叫聲中驚醒,睡在不屬於自己的房間,她和弟弟都睡不安穩,惡夢潮水般滾著血堡森冷氣息將他們淹沒,最終,他們的背叛以更多鮮血收場。
同族相殘,在嗜血族不是什麼新聞,士兵奴隸死絕,嗜血族一樣能用他們的獠牙快速恢復,疼痛的,是眼睜睜看著親族死於非命而無能為力,可悲的,是同族相殘的嗜血族,白白讓宿敵神魔有了可趁之機。
神魔族不知從哪兒得到消息,趁兩方陷入混戰之際火上添油,無須論斷是非敵我,神魔眼中的嗜血族,個個萬惡該除,人人殘酷該殺,烽火連天中,她只能拉著弟弟猶豫在存亡的生死考驗。
有記憶以來,他們沒有家,姐弟兩,從來不知什麼叫做「家」。
一支快要遭吞滅的部族,僅靠血堡同盟招牌搖搖欲墜地成長,為了勢力,為了地位,他們四處征戰,彷彿大地上無處可歸的流浪漢。
傳統,一直是他們所驕傲的文化。忠誠,一直是姐弟兩從小聽到大的箴言。
直到一日,厭倦戰爭,厭倦紛亂,厭倦流浪,以忠誠為行事標竿的人們,選擇將一路扶持自己的援軍從根翦除。
闇和裔,兩人都十分喜歡血堡裡這個不過大他們幾歲的公主,這個外表看來,一點兒都與血腥晦暗毫無相干的金髮公主,一度是他們萬分欽羨的對象。幾次到血堡作客,心中羨慕堡內生活時萬萬不曾想過,夢想成真的代價竟是這般可怕。
陷入混戰的夜晚,分不清敵我,辨不明戰況,血堡外圍的血之原因血海變得更加名符其實,闇拉著弟弟瘋狂地在刀光劍影中尋找出路。
身為孿生子,彼此相當清楚,生命不僅屬於自己,還屬於對方。想死,說什麼也不能輕而言之。真要選擇,闇寧願死在血堡之人手中,也不要命喪神魔兵器之下。
最後,從血堡逃出,不過孩子年歲的兩人躲過同族相殘,躲過神魔無情追殺,本該幸運離開,偏偏,兩人一頭闖進不該進入的對峙戰場。
深紅畫面裡,有人甩動著血染長髮,憤怒悲傷地瘋狂開殺,凶狠掌風將一個個敵人碎屍斷魂,掀起一片又一片的血雨,淒厲澆臨大地。
藏身草叢,弟弟認出那是血堡王者的獨生子,依莉絲小公主的親哥哥,不斷落下血雨,像洪水一般將四周盡皆浸紅,闇分不清年輕王爵臉上的液體是淚還是血,更不知道她和弟弟是否即將淪為下一個殺戮目標,忘了逃,忘了離去,不由自主,就這麼呆呆看著。
當她發現自己和弟弟被捲入這場一對多的爭鬥,四周神魔獵人數量遠遠超過族人數量,他們猶是咬緊牙關企圖抑制恐懼,直到一顆神魔族腦袋如皮球緩緩滾到他們腳前。
他們,連尖叫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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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糊睜眼,男孩從睡夢中醒來,想要爬起的身體不知何故無法動彈,動動眼珠,勉強看清眼前似有一片金黃耀眼,光芒中,他見著一張熟悉陌生參半的臉孔。
誰?違背生理時鐘的腦筋不聽使喚,怎麼想,都想不起。
男孩隱約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隱約記得他和姊姊在逃避追兵,隱約記得,昨晚的夜很長,長到毫無終止。
最後,發生什麼?
閉上眼,身體告訴自己,此刻乃日照大放的白晝,是嗜血一族不該清醒的時刻,於是,男孩不曾注意到陽光之刃距離自己不過咫尺,蜷縮起身子,沉沉睡去。
再次清醒,裔身邊蕩漾一陣夜間涼意,揉揉眼,同胞出生的姊姊就在身旁,不發一語,神情緊繃,他不由得也跟著緊張起來,順親姐視線向前望去,裔的呼吸,瞬間硬生生凍結在鼻間。
眼前站立不語之人,竟是這般熟悉!
這熟悉又叫他驚恐的外貌怎會忘記?那耀眼卻又殘酷的神態怎能忘懷?眼前身影,殺了他們多少族人!
在尚未與血堡對立之前,雙胞胎都聽過關於血堡未來繼承人的豐功偉業,血堡人們說過,依莉絲小公主提過,血堡有個立下彪炳戰功的年輕王爵,力量之強,血堡上下無人披靡。
沉悶氣氛厚重冰冷,男孩花了數秒才弄清自己身在一個黝暗山洞,身體不自主因四周濃烈血氣拼命顫抖,男孩身上無傷,胞姊身上亦同,濃郁血味代表佔據山洞出口的殺神身上帶傷,而這是否代表姐弟兩擁有生機?不,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兒,男孩難過地低下頭,他不只想起昨晚他與姊姊遇著了什麼,更想起,他們的族人做了什麼。
陽光,裝飾著依莉絲公主的哭聲。惡夢,充斥永遠逃不開的哀號。鮮血茫茫中,他只看見數不清的族人屍骨堆疊。
頭顱,是誰的?化成灰的,又是誰?
不曾停休的奔跑之後,他們遇上了神魔獵人,遇上了血堡追兵,遇上了,眼前男人。
從小到大,他們都在逃。從小到大,他們一直沒有家。
不曾停止的流浪,不曾停歇的腳步,曾經,他是那麼地那麼地羨慕依莉絲小公主,羨慕那耀眼美麗的金色長髮,羨慕強盛宏偉的家族城牆,如今,他卻這般害怕聽見那聲淒厲悲傷的,哭泣。
「羨慕我?傻瓜,我才羨慕你們兩個呢!你們時時刻刻都在一起,而我,卻總見不到哥哥。」
「但是,公主,血堡這麼強盛,不像我們,隨時隨地都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怎麼會呢!血堡歡迎你們,小闇、小裔,你們放心,你們一定也可以過得很幸福。」
不對,傻公主,美麗的依莉絲公主,我們一生也不可能幸福,我們沒有家,沒有未來,奪走妳生命的我們,沒有資格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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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持續了好幾個時辰,始終站立洞口,夜風吹動染紅髮絲婆娑著死亡色調,不發一語,迎風遙視地平線的青年若有所思。
本想嘗試面對陽光,年輕王爵在最後一刻退縮,山洞雖不大,到還足以勉強躲藏,只是,將一對在他眼中仇敵餘孼納入懷中瞬間,他想起與某個討厭闍城老頭說過的話。
一次,年紀尚小,瞪著老把血堡當廚房走動的傢伙,要對方別擺出一副施恩血堡模樣時,闍城老頭狀似嚴肅地說。
「記住,所謂的同情與慈悲,是強者才能擁有的權利。」
「強者?」
「沒錯,強到足以宰制所有生命的強者。才有權利動用慈悲。」
現在,在他心底掙扎的不是殺戮也非慈悲,而是厭倦。
厭倦殺?還是被殺?在嗜血世界中,強者不會被殺,但,會不會,厭倦殺?
昨晚,他的腦海只想殺盡敵人來替親人復仇,本以為殺戮能讓自己滿足,以為鮮血能撫平心中憤怒,甚至,當神魔獵人出現時,心中猶是激盪著滿腔欣喜。
但,為了什麼,自己胸口,依舊這麼空虛,這麼,寂寞?
被大批神魔獵人追擊不在計算中,或許,帶著這對姐弟衝上懸崖,僅是他一時不察的判斷失誤,儘管腿上叫神魔兵器槍擊之傷口不致命,可也不怎麼舒服,現在他要迅速恢復,最快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眼前兩人當補給品一樣殺除。
殺?或,不殺?
「你到底想做什麼?」敏感察覺一絲殺意,冷汗涔涔沁出,闇藏在身後的右手緊握胞弟。
「考慮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回家。」幾步外,年輕王者寒眼冷笑。
「回家……,血堡…難道血堡被搶回去了?那父親、父親呢?」直覺脫口,直率男孩心繫親人,殊不知他的話,竟恰恰點燃青年想要掩埋忘卻之血債。
不及分辨,雙胞胎只聞一聲忿恨怒吼,眼眸開闔,裔已從胞姊身後,轉至洞外千丈高峰之邊陲。「你的父親早該死了!」
指爪緊扣,眼露兇光,提及背信者,年輕王爵憎恨自己太過天真,憎恨自己坐視親妹喪命,憎恨自己不能以命抵命!將男孩瘦小軀體扯至崖邊,這兩個餘孽不只該殺,還不能簡單就殺!
眼見弟弟命若懸絲,無心多作思考,闇開口便喊:「你若殺了他,小公主一定會很難過!」
「呵,妳、在和我談依莉絲?」手臂甩出懸崖範疇更遠,狂風大作,嘯聲呼呼,年輕王爵沉闇外套翻飛宛若死神羽翼,殺意鼓動怒火燃燒更甚,「你們這些卑鄙之徒怎麼可能與依莉絲有所牽繫?」
不妄動,呼吸停,心跳急遽若雷,雙眼死盯前方,彷彿被掐著咽喉性命垂危的便是自己,闇脫口只有一句話。
「月見草是我們一起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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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晚上過去,誰都不曾再說話。
每個黎明來臨時刻,雙胞胎都在恐懼中睡去,彼此都深怕對方會在下一秒命喪黃泉,每一日日落西沉之時,他們又會發現自己穩穩當當地在同一個臂彎中清醒。
姐弟兩,越來越是,迷惑。
直至一天,自稱恢復體力的血堡王爵自顧自地抓起他們躍下懸崖,幾天前的困頓,彷彿都如水月鏡花。
既沒將他們放下,也沒動手殺了雙胞胎,始終不發一語的青年不負責任地將人扔在血堡門口,不招呼也不交待,逕自走入了血堡。
站立高聳城門前,闇與裔似能聽見同胞族人在此廝殺喪命的悲鳴,如同羊入虎口,蜂擁衝出城門的血堡眾人,迅速團團將姐弟兩包圍。
緊握彼此手心,姐弟兩明白眼前憤恨從何而來,更清楚兩人自此不僅無家,更無親人同胞,死,不過短瞬。
然而,就在眾多兵器拳掌臨頭時分,遠遠,氣憤難休的人們耳中,淡淡飄來一句話。
那話,是這麼說的,「我記得,那兩個孩子是依莉絲的好朋友。」
話,不重不輕,字字不偏不倚恰恰落入眾人耳裡、心上。
簡單幾個字,很奇妙的,原本報復心切的諸多臉孔紛紛收起憤慨,卸下武裝,瞬間,一切都已煙消雲散。
那天後,血堡裡多了一對雙胞胎,一對心性不甚相近,各自花了不同程度時間融入血堡的孿生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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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戰場上,血堡年輕王爵身後多了道纖細沈靜的身影,而血堡裡,多了道忙碌好動的身影。
多年以後,血堡裡的人們都知道,駕馭馬匹的工作要交給雙胞胎姊姊,照料馬匹的工作則交給雙胞胎弟弟;去血堡外將年輕王爵找回的工作交給闇,將人找回來後,逗他開心發笑的任務,要交給裔。
只有闇,能讓放蕩不羈的不負責任青年王爵,滿臉無奈地乖乖回血堡。
只有裔,能讓盛怒難休的血堡未來主人,鬆下狂怒無奈地搖頭嘆氣。
多年多年以後,數不清多少個多年。
一個晚上,雙胞胎跟著早已繼承血堡王者之位的主子出門,遇到了埋伏,遇到了生死大關,遇到了,離別。
氣力放盡時分,闇想起了許久許久以前,依莉絲小公主曾經說過的話,那樁,微小珍貴的幸福。
這一生,究竟,幸不幸福呢?
朦朧中,她聽見,聽見老是替她惹出一堆麻煩的主子對她說--
「路有點遠,記得,回家。」
是啊,回家。
闔上眼時,唇邊,她掛著微笑。
記得,回,家。
她,有家。
「小闇,妳幸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