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0,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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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
以前,他從不覺得夕陽有什麼特別,之於他,日落充其量代表無聊的一天終於過去。
直到,那一天。
見到,那個人。
那個幾乎融化在紅紅落日中的,蒼白影子。
日後讓人稱作百獸之王的芹澤多摩雄頭一次覺得,原來,夕陽原來也很好看。
*
「喂,你跟他們是一夥的嗎?」
河隄岸,正拳擊倒對方一向是他最喜歡的解決方法,無聊地轉轉毫無發揮的手腕,眼角餘光發覺幾公尺外的人影。
這人,剛才在嗎?
皺起眉,確信自己根本記不起幾分鐘前來找碴的對手到底有幾人,動口比動腦簡單,用問的比用想的快,只是面對他的問話,餘暉落下之處的那人似乎充耳不聞。
「喂!」
再往前跨幾步,換了角度,這才發現時間不只已經黃昏,遠方地平線上方的太陽,正以極快速度落下,紅通通的光芒,和著緩緩流水四溢,在他看來如同倒了一地免錢水彩,說不上哪裡特殊。
唯獨,一個人,白襯衫,黑長褲,靜靜落日下,染了,一身,暖洋洋的紅。
莫名其妙的,他下意識掄起方才痛扁對手的拳頭,幾點鮮紅猶仍沾在上頭,無端生煩,一樣是紅,頭一次,芹澤感覺血色的紅落在眼裡,有點刺目。
不回答芹澤問話,也看不出對這名前一刻在自己附近狠扁數人的陌生人有分毫懼意,僅是注視佔據大片天幕的洋紅落日,無厘頭地問。
「你覺得今天的夕陽好看嗎?」
「啊?」張大了嘴,聽到意外中的問句,習慣打架解決事情的百獸之王聽得有些丈二金剛。
打從小學就再也不曾認真上過美術課,芹澤多摩雄分得出拳頭力量、分得出鈔票大小、分得出哪牌香煙比較夠味、分得出怎樣扁人比較有效率,至於所謂世間美醜優劣,抱歉,他可不覺得自己有此等天份。
再說,夕陽幾乎天天有,常常見,哪還分什麼好看不好看?真要分,他知道一張「福澤諭吉」比一張「野口英世」好看。
於是乎,他的腦神經索性不去注意遠方落日西沉,目光轉而停在那人身上,乾乾淨淨的袖子繡著四個字,那個人的名字。
「以前啊,我跟一個很要好的初中同學比賽找出最美的夕陽。」彷彿遇見一名熟識朋友,既不警戒也不退卻,更沒往芹澤拳頭上未乾血漬看一眼,望著夕陽的那人自顧自地說:「可惜,我們兩個一直到分開都沒有人找到。」
最美的夕陽?
芹澤腦中自動浮現大字,可是字背後代表意思卻好像跳脫現實一樣,讓腦袋變得更加混亂。這傢伙說要找什麼?找夕陽?找最美的夕陽?如果說找錢找鈔票還能理解,找夕陽幹麼?看太陽就能填飽肚子嗎?
一大串問號,使得腦細胞活像接到一年份任務死命運作,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被稱為打架機器、打架之王,在同學拼命記下日本山川河流時,他在實驗電視看來的摔角技成效好不好;當同學拿球棒在球場打球時,他在巷子底享受面對棍棒齊飛的快感。
從來不曾去思考,思考這種人生有哪裡不對勁,有哪裡不好,所以,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去注意短暫到讓人見過馬上就忘的夕陽?
這問題很難,比叫他漠視大餐、金山都難。
只是,前幾分鐘拳腳相向,現在竟能平心靜氣跟著看夕陽,往後日子想起這短暫的幾分鐘,就連多摩雄本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打出生頭一次企圖分辨夕陽差別,儘管徒勞無功,可他看清了幾步外夕陽落盡之處,滿滿蕩漾暖色洋紅的身影,記憶裡,他好像不曾有過觀察一個人的經驗,也不曾將一個人的外貌這般仔細看清。
那個人的形,那個人的影,那個人白白淨淨暈染些許薄紅的袖子上,有那個人的名。
好險,這四個漢字他還不至於認錯看錯。
辰川時生。
抓抓腦袋,他想:如果眼前這人說夕陽真有分別,那麼,大概就真的有吧!
***
如果問,第一次和多摩雄見面的場景,他一定什麼話也答不出來。
如果問,為什麼要和多摩雄討論夕陽,他一定什麼字也想不起來。
甚至,連自己什麼時候說過,「不知道鈴蘭頂端的夕陽,美,不美?」這句話都記不清楚。
當時生真正回過神來時,他們已經在通往鈴蘭頂端的路上。
*
為什麼追著夕陽跑的淵源已經不可考,當年與源治的約定始終沒有實現,原因只在自己從來不覺得找著了世上最美的夕陽。
每回不是源治說不好,就是他覺得不美,再不然,就是兩個人對於美這個形容詞定義,有著天差地遠的不同。
對於他這種書讀不好,家庭關係一團糟的人來說,源治這種單純崇拜父親的傢伙,可說幸福到了極點,至少,什麼叫做人生如草、人生如萍、生命乏味,一個勁直往前衝的源治應該無緣體會。
隨波逐流,隨波逐流,既然掌握不了什麼,他選擇隨波逐流,選擇漫無目的。
在鈴蘭很難不被捲入打架漩渦,鬥毆混戰事件隨便一個角落都在上演,自保之道,不是有雙天下無敵的拳頭,就是找對足以依靠的對象。
時生並不愛打架,但也不怎麼喜歡輸,一旦輸了一回,麻煩就會一回多過一回。只是,比起積極尋找強者的同學,他倒不曾想過要依附任何一個人、一個團體,也鮮少有在某處稱王稱霸的念頭,說到底,他的人生就像海邊砂礫,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遇到多摩雄的那個傍晚,也不過是尋常到無味的某一日罷了。
他曾經想過,自己之所以追著夕陽跑,或許是自己對那種短暫到近乎可憐的美,感到一絲同情,就好比在成千上萬人群中,他也僅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頭一次,有人把他的話聽了進去,然後,一步一步拉著他往前行去,辰川時生不肯定他們兩走在一塊兒的原因為何,也不確定這樣的關係能夠維持多久。
窗外夕陽日日在變,校園裡集團日日在改,從班級到同年級,從同年級到其他年級,多摩雄身邊的人越聚越多,他們的團體人數也就越來越龐大。
每天日子過得也就越來越簡單,就打。
打贏了就收,打輸了就再打,打到血肉糢糊,打到敵人磕頭,打到風聲鶴唳,打到改朝換代。
打到有一天,時生赫然發現,自己,站在鈴蘭校舍頂樓,凝視遙遙天幕那頭,悠悠落下的夕陽。
的確,很美。
***
他們很清楚知道,頂端不可能永遠屬於他們,也知道,他們必須為佔領付出代價。
畢竟,他們一直都很賣力的在執行,來一個扁一個,來兩個宰一雙,集團成員越多,敵人自然也就越來越少,真正的制霸目標什麼時候達成不重要,至少這個頂樓屬於他們。
時生喜歡在這個頂樓看夕陽,而芹澤,喜歡在頂樓看夕陽,和沈浸夕陽光暈中的,人。
只是,芹澤多摩雄怎樣也沒想過,除了制霸風險,對於時生,他還有個名叫病魔的敵人,一個讓他完全束手無策的敵人。
*
時生很早就有預感自己身體出了毛病,就像他總是很容易察覺多摩雄淺在敵人一樣,他對腦後日漸劇烈的疼痛,很早、很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當生命突然有了危機,對於生命流逝的敏感程度,一度讓他極度心驚。過往不曾擔心的事情,水泡似的一個個冒出頭,原來生命何其脆弱,不論自己的、多摩雄的,還是他們的敵人的。
有沒有可能一個眨眼,他身邊的誰,或是自己,就這麼簡簡單單的步入黃泉?
站在頂樓,望向夕陽,忽視腦後疼痛,他每天努力思考,卻始終找不出答案。
又或者,他不想知道答案。
偏偏,就在高三這年,源治出現在鈴蘭。
偏偏,這時候,源治決定與多摩雄一較長短,達成鈴蘭制霸。
有那麼一瞬間,過去記憶中的單純少年身影,飛也似的在腦海穿梭,殘破不堪地,碎裂在冷硬現實當中。
這世間,有沒有永遠不會改變的事物?這世間,有沒有永遠不會改變的關係?
人的一生何其短暫,人與人之間,是否也如夕陽一般,變化莫測,不可捉摸?
那天,清楚領悟過往好友未來勢必將與身邊人對上,忍不住,對著芹澤離去背影脫口說道。
「我跟你,總有一天,也會改變的吧。」
空氣凝固了幾秒,夕陽,宛若降在北極。
「在我眼中的風景永遠不會改變,這所學校,也不會有人在你我之上,來一個我就作掉一個,你只管繼續逍遙自在就好。」
說話的人打架雖然很行,但把話說得這麼認真嚴肅,倒是不多見。
而他,聽話的人,莫名的,焦慮有被這句話沖淡了那麼一些些,為了什麼放心他不清楚,但,他會笑了。
如果某一天他死了,是不是也會如昨天夕陽烙印他的記憶一樣,擱置在哪一個人的腦海裡?
而那一天,還有多遠?
***
頭一次在芹澤面前發作,時生覺得很糟,急遽抽搐翻白的眼中,他好似看見對方早已了然的鐵青臉孔,想必自己最近越來越嚴重的若有所思,早就漏了餡吧。
失去意識瞬間,拉住自己的雙臂很牢靠,也很,遙遠。
「時生!」
驚呼,伸手,跪地。
猜測與實際看見,給予心臟撞擊程度是不同的,打架無數,身上大小傷疤難計,打了這麼多場,沒有一次令芹澤感到這麼驚慌。
芹澤多摩雄不喜歡,不喜歡看見時生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因為,這傢伙只要負責傻呼呼站在夕陽底下等他就好。
本來,就只有這麼簡單的,不是嗎?
「我眼中的風景永遠不會改變,你,有義務維持它。」
等醫生離去,拉張椅子坐在床邊,他對幾乎整個陷在死白病床上的人說道。
眼皮掀了掀,想要拿走臉上氧氣罩,手才碰到氧氣罩就已乏力。「源治加上伊崎,他們人數不少。」
「那又怎麼樣,一次解決比較省事。」
動手,拿走那該死的塑膠罩,這東西在芹澤眼中等同在詛咒時生的脆弱。
果然,芹澤的喜怒哀樂,他從臉上表情就可以知道,看了看眼前人,時生自嘲地笑,「但我現在幫不上忙喔。」
「呸!老子打架什麼時候需要你幫忙了!」狠狠咒罵了聲,打架戰績輝煌,鈴蘭現存團體實力最強,人稱百獸之王的芹澤多摩雄收起乍現狠勁,又是威脅又是交代:「你給我負責顧好自己就好!」
「哈……」愕然失笑,黯淡多時的眸子底,好似透了出一絲一絲光亮。如果再胡思亂想,大概就要被歸為無聊了吧。「那我就當作治癒率是百分之一百好了……」
「廢話!」
*
這天,雨下得很大,拿著整個芹澤軍團唯一一把白傘,芹澤多摩雄冷冷注視前來推翻自己的敵人。
他們是烏鴉,只能生活在黑壓壓的天空底下,苟延殘喘的一群烏鴉。
但時生不一樣,他是白色的,在他心裡,那傢伙永遠都是白色的。
衝陣。
揮拳。
怒吼。
開打。
會贏會輸,他不知道,也不去想。
輕輕放下手中的傘,腦中想著同一時間在醫院裡開刀的那人,那個小到可憐的治癒機率。
混戰。
血花。
生與死,不是他們應該考慮的問題,此時此刻,他們只能活在,當下。
所以,他會盡力,盡力擊倒眼前所有一切阻礙,轟潰任何橫阻眼前的障礙。
因為。
總有一天,他要告訴時生,對他來說,最美的夕陽不在鈴蘭頂端,而是當夕陽一點一滴停留時生那雙眼底深處 -- --
那時,夕陽,
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