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的幸福》009

第八章

『是喔，妳把他的手給夾了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的手沒事擺在那裡做什麼！』
方嵐和林如妍邊辦公事邊閒聊著。
『後來呢？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肯定有發生什麼事吧……』
林如妍早料到方嵐會這麼問，她的故事跳過那場面。『沒啦，幫他包紮好傷口，我就叫他走了。不過，隔天他以要換藥的理由又來找我。』
『沒事喔，那隔天也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啊，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啊？』方嵐的口吻曖昧至極。
『沒～有～』這次是真的，毫無隱瞞。『我請他吃個午飯。』
『這麼無聊喔！』方嵐大感失望。
『能怎麼樣！我可還沒決定要和他和好！』林如妍的工作告一段落了，看向方嵐，『要中午了，待會吃什麼？』
『喔，對喔。』方嵐也停下工作，看看錶，『隨便吃吃囉，一點還要去試婚紗呢。妳要陪我去喔。』
『好啊。』林如妍當然義不容辭，『夏華呢？他一早出去還沒回來。新郎裝也得試吧。』
『他說他自己會去定做一套新西裝，男人啊，一向不注重這個！』
『那也沒關係吧，新郎可以一套到底。』
『可是……人家想……』方嵐突然很小女人樣，『人家想先體驗我穿著婚紗，旁邊有個新郎那樣的搭配感嘛！一個人穿著婚紗，旁邊沒男人，很沒氣氛呢！』
『那妳到路上隨便抓個男人當臨時演員囉！』林如妍給她意見。
這意見不太好，方嵐瞪她。『我看不如妳的男人借我用兩個小時好了！』
『好主意耶！他和夏華的身材差不多呢！』
『我開玩笑的耶！』
方嵐開玩笑，林如妍卻當真的。她拿起電話，撥給馬聖祺。『喂，是我。……一點的時候我陪方嵐要去婚紗店試裝，可以請你來幫個忙嗎？……』
『叫他順便帶琳琳過來！我差點忘了她這個伴娘也要試裝。』方嵐在一旁插話。
『有事嗎？中午是休息時間耶……方嵐請你帶夏琳一起過來。……隨便你！你這次沒空，我以後應該也會很沒空！』林如妍口氣雖兇，但可是笑瞇瞇的呢。『就這樣了，待會見。』
『哇！妳好樣的！』方嵐豎起大拇指。『不過會不會太過份了啊？』
『才不會！他要和我和好，得先磨掉他的大男人主義和工作至上的毛病外，他還得接受我的大女人主義！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林如妍那高傲的神色，方嵐是目瞪又口呆。
＊　　＊
『好美喔！』林如妍對穿上新娘裝的方嵐是讚美不已。『怎麼可以美成這樣呢！』
『唉唷！妳這樣說，我會害羞耶！』方嵐可真難得會羞紅了臉。
『真的很美耶！嫂子！』夏琳也加入讚美的行列，『美爆了！美呆了！美得……我都要嫉妒了！』
『我想每個女人穿上婚紗都是這樣漂亮的吧！聖祺，你說是不是啊？』方嵐將話題丟給一直都一言不發的馬聖祺。
『嗯。』他淡淡地發出一個聲音。
方嵐本想挑起馬聖祺和林如妍之間的曖昧問題，沒想到讓場面尷尬了起來。
馬聖祺從一到場時，臉色變很難看。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你站到方嵐身邊嘛！』林如妍推著馬聖祺。『要你來就是要你作一下模特兒！』
他照辦。
『妳的手要勾上啊。』林如妍看著大型穿衣鏡裡的方嵐和馬聖祺，邊替他們調整姿勢。『靠近一點，笑一下嘛！』
『好了啦，我看好了，挺配的！』方嵐打住林如妍的舉動。她心裡是覺得，馬聖祺太委屈了。
『那我要試穿我的伴娘裝了。』夏琳拿起已挑好的衣服，要進到穿衣間。
『琳琳，等等。』方嵐叫住她。『妳的衣服先給如妍穿看看，然後讓聖祺和如妍趙張相！怎麼樣啊！』
『好啊！好啊！』
『不要！』
夏琳才叫好，林如妍一口拒絕。
『我去一下洗手間。』馬聖祺離開。
『要他來幫個忙，一臉不高興的！不想來不要來嘛！』馬聖祺腳才踏出，林如妍跟著發牢騷。
『馬大哥中午本來和總經理約好了一起午餐，順便開會，妳要他來，他真的很為難的。』夏琳幫馬聖祺說話。
『他真的對妳不錯了！』方嵐答腔。
『妳敢講他不錯！』林如妍瞪向方嵐，『以往可都是妳在說他的不是！怎麼！陪妳試個裝，妳和他成了一國了！』
『來！坐著休息一下！』方嵐攏著蓬裙坐在地毯上。『別那麼氣！我是就事論事！』
夏琳坐在方嵐身邊，『是啊，我在馬大哥手下做事，每天跟他接觸，我真的覺得他很不錯。如妍姊，我看妳不要再逗馬大哥了，他很辛苦呢！』
看著她們坐得挺舒服的，林如妍更是氣惱。『妳們怎麼這樣！胳臂一個個向外彎！』
『我們可是為妳好耶！聖祺真的有改了啦，他跟以前差好多耶！現在乖得像隻小狼狗了！』
方嵐看向夏琳，夏琳馬上接話。『很多女同事對馬大哥很有好感呢！如妍姊妳不要他的話，馬上會有人接手的！』
方嵐又皆回話，『是啊，妳好不容易教好他，讓別的女人享用划不來啊！』
『如妍姊～妳就放過馬大哥吧，妳再整他，他肯定被炒魷魚！』
『好啊！讓他選啊！要跟我在一起還是被炒魷魚！』
方嵐和夏琳愕然。兩人的一搭一唱造成反效果了！
另一張愕然的臉孔也出現了。上完洗手間的馬聖祺一回來趕上聽見林如妍這一句話。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他們，沒有任何表情。
面無表情不代表沒有情緒，就算沒有情緒也不代表沒有感覺，就算沒有感覺也不代表沒有愛情。但，眼神交會之際，該說些什麼來證明呢？
＊　　＊
『好累喔！』夏琳趴倒在桌上。
『喊累啊，是妳自己答應要加班的，我可沒逼妳。』她身旁的林家立振筆急書中，哈拉也沒停下。
夏琳環顧辦公室內。室內空蕩蕩的，只剩她和林家立、馬聖祺圍坐在大會議桌。窗外是夜幕，明亮的燈光卻只是增添了幾份淒楚。
『好淒涼喔……』
『什麼啊？』林家立不懂得夏琳的有感而發是為哪樁。
『你不會懂的……』夏琳又趴回桌面。
『夏琳，累的話妳先回去好了。』馬聖祺開口了。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我會撐過去，希望馬大哥也是……』
『妳在說什麼啊！』林家立停下工作，笑著看向她。『加個班而已，怎麼從妳的嘴裡說出來的鼓勵，聽起來像是生死大事！』
『你真的不會懂的……』夏琳說得幽幽然。
林家立看向馬聖祺。正在工作的他，眉間一股悶氣。
『如妍的事吧。』
林家立一提起此名，馬聖祺震了一下，然後裝作沒聽見。
『說來聽聽。』馬聖祺不搭理，林家立轉向夏琳。
夏琳坐正，卻抿著嘴唇。
『沒關係，這裡就我們三個，都自己人。』林家立催促。
夏琳還是沒開口，盯著低頭做事的馬聖祺看。
『聖祺，休息一下嘛。』林家立移開他面前的報告。
馬聖祺看向他，一臉不悅。
林家立依然笑著。『你們這樣帶著不好的心情猛做事，不但容易出錯，效率也不高，休息一會吧。』
『好，我去泡咖啡來。』馬聖祺離座，往茶水間走去。
『馬大哥，我的奶精要多一點喔。』夏琳提醒。
『好了啦，你先說吧。』林家立急著想知道。
『你不會不知道，馬大哥今天中午被總經理唸了一頓吧。』
『大概知道一點。老總後來還問我聖祺最近的狀況。』
夏琳直視著他，『你和總經理關係挺好的嘛，馬大哥什麼事都是你告訴他的吧……』
夏琳語帶玄機，林家立得撇清。『老總關心聖祺，他問，我說囉。』
夏琳斜睨著他，『如果馬大哥被炒魷魚，他的位子，總經理肯定留給你喔。』
『唉！』林家立大嘆一口氣，『妳不會和有些同事看我那樣吧！把我當成說閒話的小人或是馬屁精之類的！』
『是沒那麼嚴重啦，只是……好像真的是這樣。』
『呵呵……妳和方嵐好像喔，快人快語！』
『不要轉移話題！』夏琳伸展著疲累的筋骨，『那你是承認你陷害馬大哥囉！』
『我沒有！』林家立嚴正聲明。『要是這樣，聖祺還會和我這麼好嗎！』
『可是啊……』筋骨舒暢了，夏琳睜著晶亮的眼，銳利地看著林家立。『我總覺得一切你都安排好了。你要馬大哥拿出全力追回如妍姊的心，這樣一來，他在公事上就得有些犧牲，你在趁虛而入，等待時機！坐上經理的位置！』
林家立面不改色，『小姐啊！我看妳可以寫小說了！』
夏琳嚴厲地指著他的鼻子，『老實說！你有沒有說過我的閒話！』
林家立凝視著她，一言不發。
『不要以為我傻呼呼的！我哥早要我提防你！』
夏琳補上的這一句，讓林家立的心頭一陣酸。這感受，讓他眼神變了。有點傷心、有點傷感。
『喝咖啡了。』
馬聖祺端來咖啡，結束了兩人的對峙。
『我去洗手間。』林家立離座。
馬聖祺看著他的背影，感覺到了，他帶有一股落寞。
『你們剛聊什麼？』馬聖祺問夏琳。
『馬大哥，你為愛情打拼，也得注意自己身邊一些小人人物！』夏琳拐個彎提醒他。
馬聖祺看著她那充滿正義的眼光，卻笑了出來。
『不要以為我年輕，什麼都不懂喔！我哥和嫂子教了我很多呢！』她驕傲的！
『要不要馬大哥再教妳一點？』
『好啊！』
『一個公司就像一個社會的縮影，人人皆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方式。當妳不認同一個人的作為，並不代表那人是個壞人。反之，妳眼中的好人或許私底下是個使盡下流手段求生存的人。總之，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而努力著，說人心險惡也許太過份，但，
妳不犯人，人會犯妳。妳自己要有妳的一套，不管多正當或多卑鄙，都是為了生存罷了。在求生存當下，有很多東西會和妳的理想相抵觸。這時，妳得學會取捨。學習選擇、接受放棄，這才是人生的考驗。』
夏琳聽得張口結舌。『太深奧了吧！』
『跟妳說這些太嚴肅了……喝咖啡吧。』
夏琳端起咖啡杯的同時，林家立回來了。
她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喝起咖啡。
『繼續工住吧！免得今天回不了家了！』林家立裝作若無其事。
馬聖祺那一番話，林家立聽見了。大部分的道理，他都懂得。「接受放棄」對他來說是一個新課題。
他看著她專注於報表的側臉。他知道他得放棄什麼了，但要「接受」是很難學會的。
處在空曠的辦公室裡，他突然有種呼吸不上來的感覺。撫著胸口，他真的覺得悶。
『怎麼了？』馬聖祺察覺林家立神色有異。
『悶悶的。』
『我看你是腦筋動太兇了，所以缺氧了！』夏琳說。
『小妮子！我看妳休息太久了！話多了！做事吧！』林家立回她。
他和她之間的互動，馬聖祺看在眼裡，瞭然在心裡了。
＊　　＊
『睡了嗎？』
『還沒。妳也還沒睡啊……』
『是啊，來聊聊吧！』
方嵐從被窩裡爬出來，林如妍也起身，然後她扭開書桌上的小檯燈。
『好冷喔！』皮膚接觸到冷空氣，方嵐把推開的被窩拉起。
『是啊，天氣越來越冷了，冬天好像早來了……』
林如妍和方嵐靠牆並肩坐著，兩人將被子拉到脖子那麼高。
林老太太不在家，方嵐跑來和林如妍一塊睡。從很久以前，她們偶爾都會這麼做。
『可能今天太忙了，神經緊張，不好睡。』方嵐試圖解釋自己的失眠狀態。
『對啊，忙什麼啊？結婚不就婚禮、喜宴，有什麼好忙的！看妳今天和夏華跑進跑出的！』
『我本來也不知道會有那麼多事情！』方嵐哀怨的。『喜酒要、要選日子、要和餐廳敲時間、還要選菜單！婚禮要印喜帖、拍照、禮服、場地！我們甚至還沒決定要公證還是上一趟教堂！喜餅還要挑哩！盒數都還沒決定！煩死我了！』
『對喔，還真多事呢，反正我能幫忙的，不要客氣，一定要告訴我。加油啊！』林如妍打氣，『那你們蜜月要去哪兒？』
『蜜月！蜜月！』方嵐似乎氣著了，『再說吧！夏華要我自己決定去哪裡！我怎麼知道啊！』
『去西藏嘛，很好玩耶！』林如妍提出自己的經驗。
『不要啦！蜜月耶！去那種沒空氣的地方！沒那個體力！』
『那去新疆啊！奶奶這回就是去新疆呢！』
『西藏和新疆除了名字不一樣！在我眼裡都一樣！沙漠！荒涼！不要！不要！』
『去那種地方，妳對人生會有很大不同的體會的！』林如妍不放棄地說服著。
『去蜜月耶！不用體會啦！本來夏華還說，明年初我們公司的員工旅遊順便就是蜜月旅行了！』林如妍點著頭，『夏華的點子比我的好多了！』
『去妳的！』方嵐推了林如妍一把。
林如妍格格笑起，『哈哈哈……』
『怎麼樣！開心了吧！看妳今天下午一副死人樣！』
『我哪有啊！』林如妍駁斥。
『有～』方嵐以戲謔的口吻，『不要以為我很忙，我可有在注意妳喔！』
『真是謝謝妳的關心啊！』林如妍也不在否認了。
中午陪方嵐試完婚紗後，林如妍的心情就再也沒好過。
她忘不了馬聖祺最後給她的眼神。那眼神，是一種猶豫、是一種懷疑。對於選擇的問題，她知道，他只是面對著。
『馬聖祺下午以後有打電話給妳嗎？』
林如妍搖頭。
『算了，讓他想想也好。』方嵐看向她。
微弱的燈光下，她的臉色似乎更不好。
『算了，就這樣吧……』
『什麼就這樣！』方嵐大聲了起來，『妳要放棄了嗎！』
『不然我還能怎麼樣……』林如妍很沮喪。
『拜託！妳怎麼又懦弱了！當初是妳說要氣他、要整他！怎麼現在好像整到妳自己了！這樣怎麼行！一定要玩下去！』
林如妍還是沒提起勁，『我好像太過火了……』
『我看妳是真的愛上邱品鈞了吧！』
『我才沒有！』林如妍瞪著方嵐。
『這不就結了！妳根本來是喜歡馬聖祺的嘛！』
『我一定要在他們之間選一個嗎！我可以不選啊！甚至！我另外再選啊！』
方嵐猛點頭，『妳真的看得很開耶！好啊，我明天幫妳介紹新貨！』
『不用！』林如妍一口回絕。
『妳是離不開馬聖祺的啦！』方嵐很瞭解林如妍的。
『好啦、好啦！妳說得都對啦！』爭不過方嵐，林如妍不說了。
『好啦，說真的，我覺得聖祺挺可憐的，他也付出代價了，我看他也是真心改過，夠了啦。』方嵐正經了起來。
『我也說真的，如果事業和我要他選，我絕對落選。』林如妍很篤定。
『妳就放輕鬆點囉。看看我對我家的夏華，他熱愛工作不比聖祺少喔，我不但讓他做，還幫他做呢！』
『我也可以啊！可是他不一樣，他不喜歡我和他一起工作！不然我也不會離開那家公司！我認為，如果我價給他，一定是個全職家庭主婦！』提到這個，林如妍又滿肚子氣了。
『他疼妳嘛！』方嵐安慰她。
這安慰沒起作用，林如妍還有話說。『他那種大男人主義帶給我的壓力還讓我做惡夢呢！』
『別氣、別氣，任何事都有解決的方法。看在妳是帶領我和夏華步入禮堂的大功臣，再怎麼樣，我都會幫妳的！』方嵐有招了。
『說說看。』事已至此，林如妍只能聽她的了。
『首先，妳要告訴我，妳真心要和聖祺和好嗎？』
『聖祺、聖祺！妳不都喊他馬聖祺還是馬先生嗎！什麼時候又改口了！』林如妍首先是取笑方嵐。
『妳還玩啊！』
林如妍收起玩笑心，認真思考。
『嗯。』不多久，她回答。
『妳那些反客為主的招數我看不能再用了，換個溫柔體貼招吧。』
『行嗎？』她不太確定這招是好招。
『我們公司下禮拜有新貨到，是一拼新款冬季休閒服，拿個幾套給聖祺穿穿吧！』
林如妍一臉疑惑地看向方嵐。『拿衣服給他穿？有什麼意義呢他一定滿心歡喜地接受，然後，我就得和他和好了嗎？』
『不是這樣的！反正，到時候妳就知道了！』方嵐賣關子。
『唉！』林如妍嘆氣，『我看給我穿好了！我的愛情已經到了冬天了！』
『放心！和上次光碟事件一樣，肯定有效！』
『難道，妳又要我夾帶什麼光碟給他！』
『不是啦！這次不用光碟！別擔心！』
方嵐很有把握，林如妍卻是當作「死馬當活馬醫」。
『睡覺吧！』林如妍關上燈。
『好啊！又有有趣的事了！一定好睡！』
兩人躺好。
黑暗中，很短的時間內，林如妍聽見了方嵐的鼾聲，她卻更睡不著了。
馬聖祺的那個眼神依舊徘徊在她腦海裡，忽沈、忽浮。當她不想看見時，他出現。當她想看時，他又隱匿起來。
『就這樣吧……就這樣嗎……』
她的心情，隨著他，浮浮沈沈。

待續……
張曉葳